第5章 初灵

“灵印就像一个标识,方便四方封地标记魂灵,分类收容。”沈汀尽量想出个浅显的比喻。

江祈风越听越像快递运输贴单子,看来世界运行的秩序都大差不差。

沈汀讲得口干,往嘴里送了一口茶,他们的事,要概括起来很简单,负责捉捕和压送出逃的魂灵,维护阴阳两界平衡,听起来是蛮正义的,就好像他们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可往深层了想,他们是以戴罪之身被囚禁在人世,被隐形的锁链驱使,被迫奔走在生与死之间。

不过沈汀没有说起这一层,当今局面,有真本事的人少了倒是好事,各家收徒不过教些拳脚功夫,可谓五花八门,那算命的本事可是兜着底似的不再传了。

便是言:真不卖不传,假不信不算,几百年前称得上猖獗,人人都视作条发家致富的门路,倒是步入新时代,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人遍地生花。

除完那些妖魔鬼怪,他们还顺便送人家一段好梦,行里人还管这生计叫了个诨名——叫做买一送一。

虽然在沈汀眼里,这大概是强买强卖,不过丝毫不影响他懈怠的态度,所以他在行里也有个诨名——三猫儿。

打北来的也有点管他叫猫爷儿的,专嘲他这儿没本事还爱躲懒的,**裸人身攻击还不带脏字,大概是多活个几百年就个顶个的闲,沿着古塘口溜边儿转还要抱着猫嘲他一句。

“那我跟你,成不?”少年憋了半天,可算憋出句话来,前一天大爷似的谁也不搭理,让睡还一窝子刺,这回儿倒是放软了气,果然人熟了都一个样儿。

“怎么,你也指望一碗粥收买我。”沈汀噙着笑,说不上来什么态度,只是想着江祈风炸猫似的样儿,就忍不住想逗逗。

“没...没指望。”

“那算什么,讨好?”沈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也有可能是憋的。

“是感谢!”江祁风胀红了脸的崩出两个字,对上沈汀含着笑的眸,又不自觉撇了脸,轻声回道:“权当感谢你收留我,成吧?”

“你姐让的。”

“哎呀,你收不收,给个准话!”

沈汀愣了半晌,忽然“噗”的笑出声来,差点没呛死自己,实是江祁风的样子让他联想起跳脚的兔子,忍不住的还想撸上两把。

好不容易止了笑,看了江祁风“凶狠”的眼神,差点又没忍位。

他揉了揉笑得发酸的上牙关节,点了点头,操了一口北市的方言回到:“成啊。”

少年怔了怔:“你不是南人?”

“跟行里人学的。沈汀笑着伏在吧台上:“是不是亲切?”

少年的脸差点没裂开。

见江祁风沉默,沈汀只好停止耍宝,换了音:你跟我成,我也少一句劝你,但我沈汀在行里有个诨名说给你听听。”他眯了眯眼睛:“行里人都管我叫猫爷儿!”

“什么说法?”

沈汀挑着眉毛,指节在台上叩得作响:“别操北调子了。”他回了手,撑在吧台上:“明晃晃嘲人的话听不出?好听点儿是些背里奉阴违的话,难听点儿就是瞧不起人,说我沈汀三脚猫儿功夫。”

“反正我也承认,另一个面儿是说我沈汀懒惯了,整天和个猫一样窝着,怎么,还跟我吗?”沈汀偏着脑袋,眼里闪着明晃晃的笑意。

江祁风简直辨不清这是收人还是劝退,暗自腹诽间却对上沈汀乎清亮的眸子,淡流璃色的眸光像极珠宝橱柜里那对耳珰,透进去看时,一眼便望到了底,不带一点杂色。

他莫名点点头,杯里的茶水见了底,他接过沈汀手里的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你的茶泡得很好。”

沈汀头回见他夸人,不禁笑笑:“算什么,捧着我?”

“没”,江祈风低着眼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儿,吹气拂开些,轻声着看向沈汀:“单学这个也够了。”

临到傍晚,外头又无征照的落了雨来,又快又急,催命般敲着青石板路。

路上堵满了车,着急回家的人们拼命按着嗽叭,偶尔响着几声咒驾,被雨声闷在空气里,听不大真切。

燕归撑着把淡绿色的油纸伞,一直到了店里的廊檐下,才慢慢收了起来。

雨花落在地上溅起半寸高的水花,路过的行人皆是裤脚泥泞,唯有他那浅色的衬裤一尘不染,好像谪仙似的刚刚落地,加上一张俊秀的脸,惹得不少姑娘频频回头。

“美够了吗?”沈汀见他自我感觉良好的站那里半天,冷不丁开了口。明明不会打湿每次还硬要撑把伞,几万岁的人了还一样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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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干嘛了,寻你一天。”沈汀接过江新风递来的满天星和一拢紫罗兰,顺手扎在一起。

燕归扬了扬手里的竹简,抬腿跨坐在凳子上:“当然是正事,不然忙活这么久。”

沈汀头也没抬:“回封地了?”

“是,明知道还瞎数落一通。”燕归没好奇的呛了一句:“去问司判要了份名录,近百年间不见的都在上面了。”燕归一面说,一面把那竹简摊开来。

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燕归直打喷涕,赶紧拾手扇了扇:“我去,真够古老的,回头是该好好革新一下,用电子的多好。”

沈汀没理会他的暗自嘀咕,大体扫了一下摊开的竹简——名录用朱笔一笔一画的计录着每个人的姓命,年岁,以及死亡原因。

东碧琅的灵生前都是性子极温和的,百年名录也不过短短数十简,要看起来倒也不费时间。

“哎,我前些年间去北地看过一次,那卷轴,攥起来得有你这楼那么高,那小司判还和我说这只是一百年的量,你说唬不唬人?”燕归单手在吧台上,啧啧称奇:“听说北灵主本人也凶神恶煞,比之活阎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背后嚼人舌根子。”沈汀睨了他一眼,叫江祁风站到台前。”

“我都差点忘了。”燕归偏着脑袋看他,“你收他了?”

“嗯”沈汀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

燕归那株绿牡丹与他精神相通,可堪一个小型监视器,所以沈汀一开始就没打算避着。

“啊,没眼光,小子你这体质上哪家都是抢着要的,你找他这个半吊子做甚么,嫌命长?”燕归嘻笑两声,转头就看着沈汀拿着打火机往后院走,登时追了过去。

“大侠饶命!”

沈汀指了指卷轴上“林英霞这个名字,轻声道:“林英霞,时32岁,死于大火,被发现出逃时间为12年前。”

“按照灵印的脱落时间算,符合条件的就这么一个。”沈汀又道。

“大火”燕归暗自思忖,死法倒是很常见,难的是定性,他们封地的卷宗说倒底还是个不完全版,只有大概的记录,天要人亡.人不得不亡,只可恨天灾还是**,记录屁字没提,导致现在他们连对症下药都做不到,三界六道对东碧琅“第一混子”的帽子算是彻底扣实了。

沈汀慢慢合上卷轴,慢条斯理地系好丝绦:“罢了,本来也不是我们该管的。”

“早有预料?”燕归道。

“他的意思是你靠不靠谱他能不知道。”倚在一旁的江祈风适时接了话。

燕归……

还挺押韵。

“她撑不过明日晨时,追灵印也是最晚破晓前有结果,若要出事也只看今晚。”沈汀的音量不大,却如一记醒本般拍在桌上,彷佛紧攥得不是竹简,而是牵制利爪伸向罪恶的锁链。

子时三刻,四下无人,唯余街灯几盏,散发着幽幽灯光,三人没在花店面背阴面的黑暗里,一人猫着腰东张西望,好像要去行窃。

沈汀沉默的看了燕归半晌,兀自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几张黄符燃了,拈了一小簇灰烬在指间摩挲进风里,那星星点点的灰白符灰便如同有了生命般闪着淡淡的莹光,在风里飘转着,忽而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了。

“跟上”沈汀嗓音淡淡,夹杂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冷峻之感,同平日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那双流璃色的瞳孔不再荡漾着柔和的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色彩。

沈汀顺手捞起江祁风的胳膊,点起足间便腾空而起,指间黄符篆燃尽,蒸腾起一小簇雾似的祥云。

江祁风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好像在水汽弥漫的水面上行步,只有一点点水波的触感,倾刻间又消失不见了。

沈汀的脸离他很近,借着月光,他甚至可以看见沈汀左眼角下那颗微不可察的泪痣,为他温润柔和的脸平添了一丝妖冶,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却古井无波,淡漠的如同冰封住的寒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出江祈风在看他,只是自顾自追着那一小簇香灰,点动着脚下云雾,身边景色光速流逝,转瞬不知移到哪里了。

南城并不大,三人行过夜幕,黑暗下的身影忽隐忽现。

整个城市此刻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早蝉不知疲倦的鸣叫,人们都淹在或甜或苦的梦中,耳边刮过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夜间寒凉的空气打在脸上,竟平添了几分冷意。

香灰飘散一路,直到一幢老式居民楼前才彻底散了干净,沈汀扶着江祈风的手臂落到树梢上,树枝只是轻微弯曲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他二人仿若鸿毛飘落,不着痕迹。

燕归则换个更悠闲的姿态,如同洒春时半倚在树干旁,嘴里还叼着根不知哪儿顺手摘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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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站脚的香樟正对居民楼的南面,看上去是有些老旧,墙体斑驳掉漆,各家各户的杂物衣物堆挂在阳台,乍一眼望去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楼并不很高,这样格式的居民楼在南城并不多见,与花店那样典型的微派建筑不同,更多的是近十几年人员混杂所生的外流派,一般呈现一层三户到四户,楼道拥挤.鱼龙混杂,安全隐患横生。

唯一的优点可能是价格便宜,所以居住在此的大多是赚着最低廉的工钱的外乡人。

江祈风堪堪稳位脚下,失重带来的感受并不那么容易适应,他勉强抬起眼观察面前的一层层楼道,瞳孔在看向最顶楼的那个房间时猛得收缩。

只见比灵印上浓郁成千上百倍的黑雾从门缝里窗边溢散开来,彷佛要将整个房间彻底包裹,好像千万只黑色的爪子,叫嚣着在白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爪印。

此时分明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子夜,江祁风却觉得从那房屋中四处漫溢的黑雾似乎在痛苦的咆哮,夹杂着满腔愤懑和不甘,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那种无声的悲愤如问潮水般灌入江祈风的胸腔,沉闷到让他喘不过气,彷佛下一刻就要溺死在这片眸光折射的黑暗之中。

下一秒,有人在他的后背上一触,一道朱笔落成的符篆贴在他身后,一般清明之感裹挟着微风扫荡开那股黑雾脩的涌入心田,他终于将那口浊气呼出鼻间,瞳仁重新变得黑白分明,好似天边清亮的月光。

沈汀收回手,低声朝他道:“小心,什么都别想。”

人心中杂念太多,容易失神而被灵趁虚而入,他们管这种情况叫魇,中魇者需破除心障,方可脱困。

“幸好它没有立动攻击你的意愿,不然我们也救不了你。”燕归道。

“它一定是晚上显形时碰到你放在瑞香上的东西了,那玩意儿要吸它,现在屋里估计争执不下。”

“屋里有人。”沈汀垂着眼回道。

那个姑娘,如今应当还在睡梦之中,整栋楼的居民也全在睡梦之中,他们不能不顾这些人的安危强行封灵,妄加杀孽。

燕归沉吟片刻,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江祈风,缓缓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意。

“你……你想干什么?”江祈风注意到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只觉得脊背发寒,下一秒,他就被燕归凭空而化的巨大藤蔓缚了起来。

江祈风惊愕的看着像巨蟒般缠住自己的树藤,下意识挣扎起来,然后就被捆的更紧了。

“小子,教你一招,这就叫引蛇出洞。”燕归挥挥散发萤绿光芒的指尖,操纵着那绑位江祈风的藤蔓脩得飞向那黑雾拢罩的房屋。

江祈风只觉那股滔天怨气如罡风般朝着面门袭来,逼得他紧闭着双眼,那些幽怨,不甘的声音贯彻了他的脑海,搅的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沈汀温润的噪音此刻却在脑海中响起,如春风般化去三尺冰雪。

“莫怕,什么都别想。”

江祈风慢慢睁开眼睛,尽量放空大脑,,让识海中剩下沈汀的声音,一遍遍安抚被不安所占据的心脏。

天生阴命的人是问灵卜封的好苗子,同时也最容易被灵侵蚀,如同燕归所言,江祈风在怨灵眼中犹如一顿可口的晚餐,犹其针对出逃多年,已经饥饿许久的灵体来说,简直是天生的诱饵。

果不其然,那因躁动的黑雾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越加亢奋,急不可奈的往外涌动着,黑雾幻化成的无数双手如同即将旱死的鱼渴求水一般拼命伸向江祈风,想要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块血肉,填尽那团黑雾。

燕归手腕一转,那藤蔓带着江祈风一寸寸离远,想将那黑雾从房中拨离出来,只是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一幕,那东西一面渴求着食物,一面又不肯离开那屋子。

它死命遏制自己,仿佛在自我拉扯,在**与本能之间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活生生地要将自己撕裂成两半。

野马脱疆和悬崖勒马反复上演,足足掰扯半个多小时。

燕归终于忍不下去了,咬了咬牙上了一剂猛料。他单手掐了个法决,往江祈风的身后猛地一拍,那具身体忽然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幽光,如同月夜中的萤火虫。

但那其实是一种显形的法咒,让江祈风身为极阴之人的命格显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比给鸡汤里再炖入一条鲫鱼,可谓鲜上加鲜。

那黑雾的本能哪里受的了这样的刺激,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束缚,一股脑儿的朝着江祈风扑去。

燕归猛得一收藤蔓,将惊疑不定的江祈风放回树梢,转而驱使藤蔓朝向那团黑雾。

沈汀赶忙扶着江祈风的胳膊,以免他摔下去,少年微微喘了气,示意沈汀自己没事。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一魂三魄的原因,他天生对恐惧的感知都弥补在心智上了,他周身从未散发过这样的情绪,即使造次经历也依旧神色如常,的确是天生走这行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那半空之中已被巨大的黑雾占据,正蠢蠢欲动地朝向江祈风。

江祈风眯着眼晴,那浮空的巨大雾气中似乎有什么在若隐若现,一块块碧绿色的东西正从黑雾正中脱落,散发可怖的烟。

那好像是一个人形的生物,碧色的灵印正从它的躯体上不断的脱落,而它整个人都没在巨大的黑雾中,不停地迟疑、徘徊,想要冲向江祈风,可又不断地回头朝屋子里望去,似乎又迫切地想钻回去。

“林英霞”

那黑雾中的人影猛然一颤,僵硬地折回头,看向出声的沈汀。

沈汀抬起那淡琉璃色的眸子,声音温润却有力。

“你擅自出逃,今封地卦司有责,奉旨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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