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又黑得愈发晚了,到了七点,才有些零星的微光散落。
深蓝的夜幕慢慢渗进晚霞,蚕食着最后一点瑰色的余韵。
沈汀已经纠结了有一阵子了,削花的手一刻不停,如果不是燕归提醒,可能要连手指头一起削下来打包。花店是祖上留下来的,本体是一種带里院的二层小楼,只是前些年沈老太大走后,沈汀把一楼修成了花店,就留着二楼住人。不过二楼空间有限,沈汀只放了一张床连沙发都没放,当时想着横着严坐着都是一个人,关了店门就往床上一躺,要多松快有多松快。
回想自己往生从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做事风格,沈汀就恨不能给脸上来一巴掌。
燕归捏着那枚灵印,见沈大店长比在花市上还纠结的神色,不明所以:“还考虑什么听我的,就定那批五色梅呗。”
沈汀削花的手一顿,随即加快了速度:“定五色梅能附赠一张床吗?”
燕归:......
“你楼上不是有...”
“不行!”沈汀一把将刀拍在桌子上,突然的一声将燕归吓了一跳,连他自己也不免怔愣,堪堪压下声线:“我是说,挤不下。”
沈汀在世的时间拈起来算也有三百年,即便没富裕过,但从来没和人挤过一张床,但他又真不可能叫人打地铺。
“你们人类怎么这么麻烦,想当年天地初生,我们四个灵主也挤一起啊,我还没嫌弃挤得慌呢,况且你那床睡两个人根本绰绰有余好嘛?”
沈汀不知道现在是更后悔没买沙发还是更后悔床买的横竖一米八,导致他现在里外不是人,找个理由还发现所有出口都用水泥封死了,那个封路的人还是他自己。
眼见燕归又拿上古时那点事说事,悄摸着捂了耳朵。
晚上十点,沈汀推开卧房的门,偏身让抱着被褥的江祈风进来。
房顶没有修的很高,大概离沈汀还有半个脑袋的高度,但放在江祈风身上,却是堪堪擦着发旋,沈汀不禁好奇北城人都吃什么,长这么高,毕竟江志国本人年轻时肯定没有这么高。
少年的手压在白色碎花的凉被里,静静打量着房间的布置,沈汀的房间不大,除了一张楠木雕花的床,一个枣木雕的斗橱,就是一些瓶瓶罐罐,整齐的堆在角落,没有蒙灰,应该是刚理好不久,房间还有个延出去的阳台,栏杆外夜幕深沉,只剩凉风习习,吹得窗帘微掀卷着银白的月光,落进屋里。
沈汀按开了灯屋里硌得亮了,江祈风晃得眯了下眼,月光就已经被灯光尽数淹没了。
江祈风垂眸看着地面,剩余占地面积不超过十个平方,他应该要把自己扭成蛆才能勉强睡下,江祈风面无表情的回头,沈汀已经把自己的被子往里挪了一些,给他空出床边一个人的位置。
江祈风的手不自觉攥了攥被角,下意识开口:“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沈汀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拍了拍床沿,示意他把被子放下:“我一穷苦人家,只能辛苦你和我挤一张床了。“
江祈风的脸色霎那间变得十分精彩,耳尖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不要,我打地...我睡楼下也行。”江祈风看着这一隅,硬生生改了口。
虽然是快入夏的季节,南城早晚的温差还是不可忽视,沈汀自然不信江祈风能在大理石地砖上熬过一夜,沈汀盯了他半晌,甩下一句随你,随后翻身上了床。
耳边响过一声关门声,沈汀慢慢合上眼睑。
半夜十二点,江祈风黑着个脸,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楼上卧室的门。
沈汀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了个半梦半醒,迷糊间,少年微凉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凉被,冻得他脊背一缩,少年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不自在的往床外挪了挪身子。
沈汀轻轻舒了口气,卷着被子也往墙那边挪了下身子,阖眼又睡了过去,两个人背对着背,挤在微窄的床上。
江祈风半垂着眼睑,却没有丝毫睡意,沈汀的床单似乎刚刚换过,只是靠近就有股好闻的金缕梅香流进鼻腔,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洗衣液。
江祈风总觉得是在哪里闻见过的,忍不住将鼻子埋进去嗅了一口,花香杂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好像陈年间的旧雪混着梅香一同化进了床单,默默牵动着神经,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雪地里赤脚的人影,再一次侵蚀了他的脑海,却在转身的瞬间,又脩得消散,只存零星一点雪气,仍是飘渺的无处寻觅,飘渺到他难以将两者重合,记忆里的味道散得太快,如蜻蜓点水般只在他鼻间留下一点寒凉,就已经不见,他试图去捕捉,它却像指间流沙,顷刻间散尽。
沈汀床上的味道却尽数钻进他的鼻尖,开始勾着他的睡意。
朦胧间,窗外月光照进房间,落得满地银白,沈汀房里那些瓶瓶罐罐反着月光,似乎更亮了些,暗色的朱笔勾画过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金色,可他只恨头脑昏沉,想看清什么也被那上涌的困意掩盖,他头一天来睡得那么安稳,不知道是香气的原因还是这么多天的辗转绷着他的神经,他这一觉格外沉。
一夜无梦,那个身影挥之不去,却始终未曾进入过他的梦,迷糊间睁眼,太阳已经将近攀了一半。
江祁风坐在床边套鞋子,里头的那脑袋一动不动,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江祁风叠好了被子,边套外衣边下楼。
南城早晨的街道外车水马龙,人们吃完早点就赶着点儿上班,连对面的衣铺也拉了卷帘开始迎客,很少见他们这样悠闲的,仿佛与世界隔离,悠然自得,也与世无争。
燕归刚给自己施完肥,见江祁风披着外衣下楼,不免赞叹一声:“不错,起得挺早。”
江祁风抬眼着向花店墙上的挂钟,时针快要指向九点,猪都睡醒了,他以忍不住做出一种近乎抽搐的面部表情,仿佛是第一次知道“早”这个字还能这么定义。
“唔...”燕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时钟,平时沈汀这个点确实还不知道在梦里斗法斗到第几场了,他对人的时间没什么概念,主要是第一次见这个时间点店里有人,就没忍住说了回早,至于表现得这么奇怪吗?
燕归盯了片刻,江祁风却忽得转过头来,燕归听见他用少年那独有的清冷嗓音问道:“厨房在哪里?”
燕归愣了楞,几秒后才消化完成似的,抬起手指直直的指向后院:“啊,你是说灶房吗,在圃子最边角的那个房间。”
江祈风点了点头,在燕归打量的目光中绕进后堂。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燕归刚理好新送来的一批玫瑰,回头就见江祁风端着三碗粥从后门绕进来,他把那三碗还冒着热气的瓷碗放在吧台上,自顾自的坐下喝粥,饶是不必进食水米的燕归都忍不住凑了过去。
江祁风已经喝了半碗,见他过来,把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一些,又继续端起碗,米汤薄薄一层浮在米上,飘着淡淡的香气,江祁风不知从哪里翻出小半罐虾米,也并洒了进去,原本恬静的米粥又多了一丝鲜味。
燕归的眼睛亮了亮,忍不住捧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燕归舒服得差点打个呼噜,像沈汀这种能省一顿是一顿,实在省不了就顿顿点外卖的人,店里厨房开灶八百年难得一遇,幸好米是前几天超市免费领的,不然大概率会吃环肚子。
江祈风喝完了粥就出去了,燕归也懒得过问,喝完了自己那一碗就靠在椅子上吹风。
今天难得的放了会儿晴,雨水蒸发将气温也带低了些,一阵儿穿堂风过来,燕归瞬间对“惬意”这个词有了概念,日头快升上正中,燕归才被一阵脱鞋的趿拉声叫醒,困倦的伸了个懒腰,眼睛半眯着看向终于舍得下楼来的沈汀,后者则哈欠连天的披上衬衫,随手把他那头长发扎在脑后。
燕归瞥向时钟,沈大店长今天准时十一点下楼,有进步。
沈汀抹了把脸,,从玻璃柜里拿下一个瓷盏放到吧台上,找着茶壶的眼神马上就注意到那微凉的米粥。
“你煮的?”沈汀顺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味道不错。”
“不想也知道不可能,我哪会用你们人的东西。”燕归懒散的倚回靠椅上,摇了摇手里的蒲扇领首道:“姓江那小子做的,虽然我不喜欢江家人但不得不承认,人家比你勤快。”他转了转眼殊,补充道:“粥也煮得比你好。”燕归想起沈汀唯一一次做饭差点把锅煮穿了,就不免一阵恶寒。
“一碗粥就把你收买了?”沈汀咽下最后一口粥,顺手将碗扔进水糟。
“我也没说讨厌他啊,而且你说都是江家老头的孩子,性子怎么和那母老虎天差地别呢?”燕归懒洋洋的改口:“我可不像你们这些有口腹之欲的人,其实店里能多个帮手挺好的。”
沈汀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不知可否。
他默默给自己斟了杯茶:“他人呢?”
“不知道,喝了粥就出去了。”
“你也没问?”
“这么大人,总不至于跑丢,五岁孩童还知道找警察帮忙呢?”燕归满不在乎的撇撇嘴,抬眼看向门外,江祁风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正往这边过来,他轻轻的挑了挑眉毛朝沈汀抬首:“喏,说曹操曹操就到,都说不用找。”
江祁风来南城前将行李暂时寄存在车站,他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除了几件衣服外也没什么贵重物品,也就不担心会丢,现在借住在花店,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江祁风就想着把行李取了回来。
沈汀倒没有说什么,放他去楼上整理行李。
燕归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听见关门声才开口:“他大老远飞过来,怎么就这么点儿东西。”
沈汀没回答他,手上抱花的动作依旧从容,过了片刻才轻轻摇摇头。
挺好
箱子里除了几件衣物就没什么东西了,江祁风原本打算就这么放在角落,推开卧室的门便看见柜门大开的斗橱,斗橱里整齐的放满了沈汀的衣服,大都是淡色的衬衫,短袖。
角落里露出一块枣红色的底板,似乎是提前空了一部分出来给他,他不免有些意外,动作一顿。
他眼神复杂的望了楼下一眼,最终还是选择接受,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蔓延,就像一种心照不宣,互相接受着天所说的安排。
也是江志国所说的缘。
江祈风放好衣服,又就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沈汀似乎是真的爱花,阳台外正对着花圃,初夏时节,绿荫荫的一片,映在眼底十分养眼。江祈风不由得想起沈汀那双淡琉璃色盛着光的眸子,大概就是这么个原因,他好像隐隐向往着这样的生活,有着自己一方天地。
他的心绪不自觉飘得很远,好像像他曾经对谁说过,向往过,而那人则会在他默默出神时,轻轻攥着他的手,温柔回应,以后会有的。
江祁风下楼时,昨天来买花的姑娘又来了,站在柜台边等待沈汀包好她的花。
她的精神好了不少,嘴上还噙着笑,看着沈汀的眉眼都是弯的,只是身上散落雾的地方变多了,从远处看,她整个人都像是陷在一片乌云之中,辨不清位置。
沈汀依旧是那副温和样子,利落的包好一束瑞香,还十分有巧思的用丝带扎了一个蝴蝶结,来讨姑娘开心。
“多谢,你的推荐真没错。我咋晚睡得舒心多了。”姑娘接过花束,放在鼻下嗅了嗅,笑意更深:“我总觉得这和我记忆中的味道很像,都是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就好,您今天看起来确实心情不错。”沈汀笑着回应,抬眼见江祈风下楼,偏头示意他坐下。
姑娘似乎真的是心情很好,忍不住的话就多了起来:“是啊,难得能睡了个安心觉,前几天晚上老是做噩梦,经常半夜就吓醒了,我想着是不是湿气重,毕竟最近梅雨季节卧室都返潮了,南城也就这点不好不是吗?”
沈汀耐心的听她吐糟,精准的捕捉到了“噩梦”两个字眼:“噩梦吗?”
“是啊”姑娘点点头,低头考虑了半响,还是压低了声音示意沈汀凑近些,缓缓开口:“就是梦见有一个怪物一般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床头,一动也不动,我看不清它的眼睛,但它决对是在盯着我看,瘳人得很。”女孩说完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汀抻着下巴,了然的笑了笑:“听起来的确可怕。”
似乎是听出他话里的敷衍意味,女孩不满的撇撇嘴,不过只是梦而已,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拿手机付了款就抱着花离开了,等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沈汀才收回了目光,拿起一旁的柳枝清理刚刚脱落的黑雾,转身又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顺手推到江祁风面前。
“这些是什么?”茶有些烫手,江祁风索性没动,等它自顾自凉下来。
他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投向那些黑雾。
这种东西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时福利院里就出了事,昨天是第二次,他就莫明感觉惴惴不安,或许是因为前车鉴而对女孩生出的。
“没什么,封地的灵印而已。”沈汀抿了口茶,抬眼见江祁风一脸疑惑,又淡然地开口解释:“远古的部族时期,人们相信物有灵,以人灵为长,其中有神力可通灵者,受敬仰,被称作巫祝,而后来应祭卦,道者都被认为能通天地鬼神,测算他人命途,死后入封地卦司,行缉拿亡灵之责,以抵消前世渎天之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