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汀这才注意到江祈风,只是他站在那里,眼神死死的盯着他手指边那一块桌面。
他不禁有些不解,低下眼去看才发觉桌面上有什么,可不应该啊,江祈风一个凡人能看到什么?总不能是看上他这黄花梨的桌子了。
沈汀试探性的用柳枝挑起那块黑渍,江祈风的眼神果真随着柳枝移动。
他有些好笑,撑着脑袋将柳枝晃来晃去,活像在拿着激光棒逗猫。
燕归看看他,又看看江祈风,脑袋快转成陀螺,这才慢了半拍似的,愕然地大喊一声:“这小子看得见!”
江祈风被他这一声直接震回神,有所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睛。
沈汀有些不舍地收了柳枝:“唔,看来你的优点是反射弧过长。
燕归:“……”
“可是不对啊,这小子绝对就是个普通人。”燕归不懑道。
沈汀坦然的起身,走到江祈风面前,忽然发觉这小子比他还高半个,只能表面依旧淡笑,内心已然汗颜。
面对沈汀的忽然靠近,江祈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股戾气混杂着不安再一次充斥在四周。
沈汀的脚步一顿,没再上前,只是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笑着询问:“能帮你看个手相吗?”
江祈风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伸出手,将手心难在沈汀面前,可能对陌生人天然的警觉,又在默认是同类人之后那点微妙的信任感。
沈汀点点头,随意地观察起他手心的脉络,表情逐渐得认真。
燕归面对着沈汀的背影,左探右探才看出来他在看手相,记得他上次帮人家看手相还是不知道几百年前,那时候纯属坑蒙拐骗混饭吃,随便看看就信口胡诌,关健准头还不错,信的人还不少。
“但愿能靠点谱”燕归暗自腹诽。
片刻后,沈汀才抬了头,面色平静:“嗯……怎么说。”他顿了片刻,语气带了几分迟疑。
两个人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皆是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一个人看着他的脸,一个人看着他的背。
“小伙子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啊。”沈汀摸着下巴说道。
燕归:……
江祈风:……
没看错的话,大哥你看的是手相吧?
“咳咳”沈汀干咳两声:“开个玩笑。”他转身对着燕归,表情难得正经几分:“天生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三魄,没看错的话,是阴七月十五生人。”
燕归闻言也难得的沉默了,难怪江志国将这个孩子贱养,道上人天生命里犯煞就不适合抚养孩子,这样极阴的命格,单单是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见凡人之所不见之物,大该天生就是当饽饽的料。
过了片刻,燕归才忽然好商好量的朝着沈汀道:“青啊,要不我们改行吧?”
“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祥和饽饽铺。”
沈汀:……
“什么意思?”江祈风忍不住开口,抬眼看向沈汀。
听他俩说话,简直像在猜哑迷,最后竟然还能扯上早点,他虽然不饿,但他肚里有一堆疑问,现在终于能有人为自己解答。
虽然对方看着半瓶水晃荡,但有些边边角角也是好的。
沈汀这才想起来江祈风可不懂他们这些术语黑话。
看了江祁风的命格,才算是有些明白江志国的用意,他当然不可能手把手带这个孩子,只能把孩子送远些暂避灾祸,可挑这个时候接回来……
不知道是人临走前一些心愿想要了结还是真的有什么天机不能道破,就非得留给沈汀自己去悟。
想走这一门,别家定是抢着要收,就是底子有些悬,可谓福祸相依,练不好是饽饽,练好了可就是枣切糕了。
少年在北市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在南市半夜街上一站,简直是移动快餐车。
沈汀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接了这摊子,然知道有缘但绝对是孽缘,前生活了三十岁不知道今生能不能撑到二十五,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自信。
沈汀叹了气,看向江祈风的眼睛,对方下意识想别开眼,沈汀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想一个合适的比喻。
“什么叫少了一魂三魄?” 江祈风偷摸着看他一眼,见他不说话,又小声地追问 。
“人都有三魂六魄,而你却缺少一魂三魄。”沈汀顿了顿:“听起来很玄幻是不是,但是说通俗点,其实就是你比较容易挂。”
江祈风:……
怎么感觉在咒人。
“我也没有咒你。”沈汀见他脸色难看,不禁好笑:“自古以来,卦者从来看命不算命,我要是说你待会儿出门会被车撞,这才叫咒,但如若本就如此,这就叫命。”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还是天生如此,我只是很好心的告诉你,你现在智力健全,手脚灵活简直已经灵主保佑,小心狗命.好自为之。”
江祁风:……
虽然燕归表示保佑不太可能,但他明白沈汀的话没错。
这个世间也没那么奇幻,两千年前沈汀坐在路边摆摊算命,少不了一群抱着希冀渴望发大财的痴人,自然也少不了一听自己要倒霉,脸上就挂着“命苦”二子的人。
可命从来不是靠算出来的,一眼便笃定你此生可悲,向来是信口雌黄。
封者看命,不算命。
走什么路,才该是什么命,命是天定的,路却是人走出来的。
沈汀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年,不再开口,他记不得自己多久没卜过卦了,该记的都还记着,只是人不同了。
或许是江祈风还年轻,也怪他太年轻。
连他们这种神棍也信,两千年前会有人拽着他的袍摆喊“大师救命”,而现在的人多半把他们当装神弄鬼的精神病,搞不好还要去局于里一趟,解释自己其实只是个活了上千年的古董。
沈汀想着想着,差点儿笑出声儿来:“你不求求我?”沈汀出声
“求什么?”
“就是……求大师救命,给我个什么法器,黄符什么的自保下小命?”
江祈风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表示没那个打算。
“啧”,沈汀笑骂了一句:“年轻人不惜命啊。”
他看着江祈风微垂的眼睑,不知道那份坦然的无所谓后是什么情绪,只是那不该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虚无飘渺又无所适从。
他掩适性地抚了抚鼻子,一如既往地说不出什么话来。
所以卦者的悲悯到底是什么?
是看着同样深陷泥潭中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是不过是比别人多活几世,就配从一种俯瞰的姿态普照众生了吗?
所以他从来不多说也不宽慰。
他只是看到了别人的一生,但世上有众生芸芸。
那些算卦得卦的人依旧面朝苍天,脚踏大地,或富贵或贫贱,或不甘或圆满,或好或差的,度过一生。
江城的天晴空万里。
只是夏季还没完全到来,气温还停留在舒适的边界。
江姝把车停在山脚,撩着袖子去搬后车箱的红陶坛子。
她五岁时家里遭了天灾,全家的活口只剩她和一只狗,是江志国把满身脏污的她从废墟里捞出来,带回了江家。
江志国说,她当时就抱着狗,脸上都是灰,额头磕破了也没吭一声,就只是盯着他。
他说这就是缘。
江姝拜入江志国门下时是九岁,她在众人面前是江家的养女,富商江志国的千金。
老头儿很温和对谁都客客气气,比起师傅,江姝也觉得江志国其实更像父亲。
关于江志国以及南城江家的背后,她自觉比谁都晓得多,直到江志国身在病榻上,药石无医。
分明只活了五十余载,却活得那么坦然,江姝一度以为他是知道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那时,江志国才愿意告诉她,他活了五世,江姝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这一世有很多个唯一,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守一方城市,镇一方魂灵。
只是很久之前他犯了错,这一世小心翼翼爱着的人,最终还是成了泡影,而他的儿子天生福薄命薄,他没法子,只能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送去北市。
好像他不配拥有一点点私心,不然就会犯下更大的过错,可却连还清也做不到。
江姝抱着那罐红坛爬上山道,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只是这些江姝都不知道。
师父是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为她起名,教她本事,给了她一个归处。
所以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或许只是她向来要强,天大的事也不掉泪,江志国走的时候也是。
有了本事就在南市“大杀四方” 她一度觉得自己辱没了师父起的名字,一天天风风火火的没个该有的女孩样子,只是江志国一直没说,江姝学不好他那一身下卦的本事,心恐思又没那么细,他从来不希望江姝活成什么样的人。
他不希望江姝只是自己期望中的江姝,就像他当年在废墟中抱起江姝,对自己说一切都是缘一样。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放不下。
只是感叹来世的时候,这心里又要多记挂一个人了。
江姝把红坛埋在山顶的老枣树底下,他们这样的人死后不能立碑,这样死了一百年了,这一世的往事也随风散了个干净。
江姝头一回知道有关“他们”是南城灵气突然暴乱,一天之内,接连出了几条人命。
即使接了北方刑地准许,行斩杀令,两人依旧自顾不瑕。
江姝接连几天追踪,围捕逃跑的恶灵,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严重透支,筋疲力尽,在抓捕一只北地逃脱的凶灵时险些被钻了空子。
怨灵逃出天网,她也险些被反噬。
是一个白衣青年眼疾手快的往她的屏障上封了一道咒印,只不过青年的水平不高,被怨灵逼的节节败退,江姝好容易喘口气,又马上挥鞭,将怨灵打的魂飞魄散。
那青年长得的确清秀,气质也好,她收了鞭子,将那怨灵收进特制的囊袋,这才有得了空去看身后 。
就是本事差了些,江姝暗自腹诽。
只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她还是象征性道了谢,暗自猜测这是云游道士还是四方封地的人。
直到江志国闻讯而来。
她当时不过十几岁,行事又莽撞,江志国没少唠叨她,真见着她出事,又着急个没完。
见她难得没受伤,这才暗自舒了口气。
他检查完江姝,抬眼看何沈汀时,眼底却闪过一片愕然,愣了片刻后方想躬身见礼,对方却微微摇了摇头,朝他作揖。
“早闻江先生大名。”
江姝这才明了,江志国不是唯一一个,从混沌初开为始,至文明诞生后五千年后的现世,八方皆有“他们”。
或是巫祝,或是祭司,或是古时街边一个算命的阴阳先生。
凡手握通灵之法,枉泄天命的人,死后都是戴罪之身。
轮回一世又一世,封灵洗怨,直到摘干净身上的罪责。
叫沈汀的青年也是这样一个人,他与江志国似乎是旧相识。
无论何时,青年总能倚在花店的前台前,坦然的调笑,带着股温和的疏离,像极早霜中的玉兰。
尽管她不认可沈汀的能力,江志国却执意留下他在花店帮忙,她不明就理,江志国却看向她的眼睛,略有些混浊的瞳仁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惆怅,江姝也就没有再过问。
江志国说她没有修学下卦的缘分。她也不擅长洞察人心,她既看不出江志国为何叫他留下,也算不出江志国在惆怅什么。
所以她应了下来。
虽然沈汀就像再正常不过的帅哥,甚至是个有些懒散的帅哥。
白天扬着笑卖花,晴天出了太阳就跑去花房躲懒,典型的靠脸吃饭。
江姝已经自动把他规避到江志国等人之外,实在不明白师傅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打上关系。
好像作为同一类人,沈汀的无欲无求就真的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要,很像江志国说的随缘。
江姝也自然而然将自己定位在蛰伏的位置。
毕竟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更像保镖。
山风习习,发尾拍在脸上带来些骚痒。
江志国说,教她这一门全全是应了上天的缘分,世上千千万,落不得江姝一个人挑着大梁。
他走了,自然有其他人补上他那时有些自嘲。
毕竟这好像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事,他们却趋之若鹜。
他们这些人将其视作惩罚,就好像笼中的困兽,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毫无办法,无法还手,无法自拔。
他时常恍惚,在将怨灵收进囊袋,听着凄厉的啤叫时,他总没来由的想,其实自己和这些怨灵毫无差别。
可却要守着些虚妄的高傲过活,永生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