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见

桌上摆了三杯茶,是今年新炒的云雾。

茶放了有一会儿,热气都快散完了,三个围坐在花店的吧台边,愣是没有人先动手,燕归倒是想喝,只是一听少年姓江,心情就糟糕到喝不下茶。

沈汀轻咳两声,看着面前神色散漫的少年,又扬起一抹笑,顺便使了个眼色,叫燕归探探底。

“咳咳...这位江…先生。”沈汀斟酌了一下措辞。

少年似乎是听不惯这种称呼,眉心几乎皱在一起:“江祁风”过了片刻才又补充了一句:“母老...我姐让我来的。”

“你姐?”燕归这边收回了探查的灵力,朝沈汀摇了摇头。

没有波动,这就是个普通人。

不过,姓江的女人,两个倒是不约而同的想到同一个人 ——江姝。

“真是惊喜…”燕归抱臂:“姓江的是不是把花店当收容站了,说实在的,培养一群花匠对他江家有什么好处。”

江姝就是那个半年不见人影的店员,至于燕归的深仇大恨,可能是原自江姝的师父江志国的不知多少年前的转世,那一世,他是个郎中,扯了燕归一片叶子当药引,气的燕归当时就想把他轰了,让他再也没有转世。

不过还没有等燕归连着江家祖宗十八代最后还要带上江祈风一块骂一遍,江姝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燕归在沈汀的眼刀下暂时哑火,转身瞪起江祈风,一股子苦大仇深的味道。

沈汀收回目光,按了接听键。

“嗯,到了,只是没听你说起过,有些意外。”沈汀看了一眼江祁风。

少年戴上了耳机,对于燕归的眼神选择闭而不见。

“当然,我连师母都不知道是圆是扁,哪里想得到他老人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江姝咬了咬牙,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背景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地方说话,连带着江姝平时洪亮的嗓门听起来也显得小了些,时不时还偏头和身边人笑着应付几句话,不过沈汀也没听清。

“算了”她近乎烦燥地抓了抓头发,但又知道从何解释,最后只能压低了声音:“我只能说,都是老爷子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整天神神叨叨‘缘’啊什么的,但具体什么,你们行里的规矩你也知道。”

沈汀只觉眉心一跳,他这位老朋友别的不知道,卦头确实准,不然也不能混出个这么大的名头,他眯眼看向江祈风,也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也不知道江志国所说得“缘”到底在哪里?

“他现在方便吗,我亲自问他。”沈汀开口。

四周突然响起一片痛哭哀嚎的声音,沈汀手机放的有些近,被震得耳朵一麻。

电话那头的江姝沉寂半响,才彷佛刚从什么地方收回了视线,不知是无奈还是被渲染的悲伤

“一百年后吧”

沈汀托着下巴,脑子里乱成毛线。

江妹忙着处理后事,大概得一个月后回来,什么事都得等一个月后再说,等沈汀再拔过去时,电话已经关机了。

他们这种人,生死之事乃是大忌,寿数什么的从出生那一刻就知晓了,每一世都像重启一个沙漏,每天都像数着时间生活,等着沙漏中的沙慢慢流逝殆尽,又复一世。

只是见得人多了,能宣之于口的就少了,活着的时候,替人布卦算命,死后就要被安个道破天机的罪名。

活在樊笼之中日复一日,世复一世。

这种人死后不得受孝子贤孙跪拜,以免沾染前世的恶,有些人干脆藏着孩子过活,以免死后多生事端,后辈还要无端背负不肖的骂名。

江志国一身本事都传了江姝,他亲儿子看来寻常也情有可缘,只是偏生送到沈汀跟前,便有几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味在了,哪个不是巴不得自己儿女远离是非,少扯些阴不阴,阳不阳的事。

少见得哪个人会把后辈往火坑里推。

但真问起那老头,一定又是一派“今生有缘”的话术。

只是缘也分深浅,萍水相逢是为小,爱恨情仇是为大。

沈汀“寥寥”数十世,前者多,后者基本只有仇,不过仇家太多,沈汀也不可能记得这是谁的转世投胎。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不过去记前几世什么仇什么怨,定是大海捞针。

江志国如今投胎转世去了,江家全落到江姝手上,南城向来以怪事多闻名,大概是因为离四方封地距离都不算远,人口密集,轮回因果线时常缠得乱七八糟,所以怨灵也多。

南城这一片向来靠江志国阵着,但现在看来有段日子不能睡安稳觉了。

江姝特意叮嘱他们小心防着些,像沈汀这样又菜还是卦师出身的人简直是怨灵眼里的香饽饽,没她在店里,沈汀最好多当心些自己项上的狗头。

沈汀叩了叩江祈风面前的台面。

少年抬起漆黑的眸子,底色是明晃晃的不耐烦。

“沈汀,岸芷汀兰的汀,你姐打电话来,说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但是我留你也没什么用,要不说说你会干什么?”

燕归猛得抬头,显然是没想到江姝虽然脾气差性子爆,祖上还很缺德之外,还做起拐卖自己弟弟的生意了,还有沈汀,虽然卑劣无耻,但是真敢收啊。

一看燕归这副没心眼的傻样,沈汀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维持这段友谊两千年的,还真是难为了自己。

“打人放火,翻墙上分,算吗?”江祈风扬了扬下巴。

燕归“……”

沈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志国把孩子扔去哪里养了?

两个人沉默半晌,觉得江祈风起码也不是一无是处,能打,当然打得不能是人,这就是好事。

沈汀轻咳两声,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然后发现茶凉了。

“……”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在你姐来把你领走前,我得管你吃住,我不得问你收点报酬?”沈汀悻悻然放下茶杯。

“我又没让你养我。”说完又似乎觉得又歧义,顿了片刻又改口:“我都不认识你。”

说实话,几天前,江祈风还呆在北市的福利院里,以为自己天生命苦,家里人全死完了,突然一个自称是你姐的煞气冲天的女人二话不说将你带走,要不是出具了证明,警察差点把江姝当人贩子抓起来。

江祈风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但他只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隔着病房远远地看了一眼,现在又像一个没人要的布娃娃,被随便地扔给别人。

不过沈汀并不知道他内心万般想法,他们这行人天生命里犯煞,简直讨债鬼转世,专克亲人,越亲的死的越早。

江志国走后,少年便无所依托了,不仅仅是在南城,而是整个世间。

沈汀本是想和江祈风闹个玩笑,想缓和缓和气氛。

不过这一世的沈汀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和当代青少年的代沟不知道横跨几个世纪,有样学样没成功,气氛怎么还越来越僵了。

沈汀抿嘴止了话头,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不白吃白住,我能浇花。”半晌,江祈风还是憋出一句。

沈汀点点头:“浇花好。”就是最近总是下雨……

但总比不干要好。

说白了也就是安慰安慰江祁风自己。

外头的雨又落得大了,豆般泼散下来,滚着屋脊漱漱直落,拍打着窗棂,扣门似的发出“咚咚”的声响,和推门声混杂在一起,沈汀差点没发现店里来了人。

站在门口的年轻姑娘将伞放好,颇有些拘谨的理了理发梢了水滴,不过沈汀则惊异于有人会冒着瓢泼大雨走来花店,不是十万火急就是脑子不好,所以他选择扬起一抹笑,绅土的递去一块手帕,然后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姑娘道了谢,接过手帕擦去脸上溅到的雨水,看样子是很着急,似乎是刚下了班就急匆匆跑过来了似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两侧,往远了看,活像水鬼附身,只是女孩长得还算白净,不然天色昏暗,可能真的要被人当成鬼。

“回去可以煮些姜茶,最近回南天,湿气重。”沈汀笑着绕回前台里面,嗓音温柔。

尽管燕归对他这副人前人后备有一套的样子见怪不怪,但看见沈汀这幅样子,还是感到一阵恶寒,不自觉地满脸嫌恶。

“有喜欢的吗?”沈汀选择无视燕归异样的眼神:“送朋友还是家里摆着观赏的?”沈汀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总是叫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沈汀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擦去了雨水,她眼底那一片乌青更加显眼,脸色也有些憔悴,不知是没睡好还是过度劳累,不过沈汀的注意点却是她左肩上的那一块黑渍,乍一看像雨水浸透了衣衫所至,不过在沈汀眼中,那是一团不断散出的黑烟,鲜活的流动着,仿佛一块有生命的煤灰,在慢慢蚕食女孩的衬衣,可又不着痕迹。

燕归抬了抬鼻子,嫌恶似的皱起了眉头,那股终于暴露在潮湿空气下的恶臭,此时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地犯恶心。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女孩一眼,两个人对这样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这姑娘要么带灵,要么被灵缠上了。

燕归不禁暗自“啧”了一声。

似乎是察觉了燕归的神色,女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不过当然什么也闻不出来,只好疑惑的放弃,继而面向沈汀:“有没有祛湿定神的,我放卧室。”

女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好像下一秒就要打个呵欠似的。

沈汀的面上不显,只是了然的点头,转身去花柜里翻出几只瑞香。

淡黄的花朵缀在枝丫间,带出令人愉悦的香气,女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瞬,彷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抚,但语气依旧疲倦:“这是什么花?”

“瑞香”

女孩又嗅了两口浮在空气中的香气,难掩心中的激动:“就要这个吧。”随即挪步到前台:“我走了好几家花店,还没见过这种花。”

沈汀噙着笑,抱着花掠过女孩身侧,不动声色的拂下女孩左肩的那一块黑。

燕归得了会意,卷了那团雾一般的黑渍扣在手心,那不知什么东西就静静的伏在燕归手下,犹如一团死物一动不动,源源不断散发的黑气让燕归的心又不自觉慌乱几分。

姑娘付了钱,接过沈汀递来的花,心情都好不少,临走前加了沈汀的微信,表示以后都来店里买花。

沈汀多了一位回头客,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默默关了店门。

门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音色清脆。

沈江靠着椅边坐下,曲指叩了叩桌面,那团黑雾便有吸力似的从燕归掌间滑出,移到桌子中央,顺手抄起旁花桶中插着的杨柳枝,沾了点水,洒在黑雾上。

燕归撑着脑袋斜眼看向桌面,那团流动的黑雾怕水似的消散开一小块,露出一点淡绿色的莹光。

“看清楚了?”沈汀放下柳枝。

没了水的干扰,黑气又肉眼可见的聚拢回去,成了原本糟污一片的模样,不过并不防碍两个知晓了这一片黑渍究竟是什么。

“封地的灵印,定是从那灵上脱落下来的。”燕归少见的拧了拧眉头。”

碧色的灵印,属于他的封地—东碧琅。

至于灵印脱落,则证明这只灵出逃时间不短。

“不容乐观,腕上的灵印是最后脱落的,离它魂飞魄散只剩不到二十四个时辰了。”

“也就是还有两天。”沈汀用指尖拔着那团黑气的边缘,见黑气挣扎着爬上他苍白的指尖,又嫌恶似的用开:“东方青木属的灵性多温润,都是乖乖等着过四方阵,入幽都府,哪来的黑气?”

“凡事总有例外,算来我几百年没回过封地,变了天也说不准。”燕归抱起手臂:“方才闻那姑娘身上恶丑冲天,但没有戾气.。”

“有你这样的灵主可真是好福气~”沈汀轻声叹了口气,转而接起燕归的话:“说明不是咒,那就好办很多。”

他抿了茶,眼睛却盯着桌面:“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守株待兔。”沈汀将杯底敲在桌子上:“那花上我放了点东西,不信它不出来。”

江祈风打了喷涕,抱着水壶从后堂花圃绕出来。

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不少,初来乍到,他还真不太习惯南方的天气,初夏时节便已经又闷又热,偏生过来几天也没能好好冲个凉。

店里是那种暖黄色的灯,一到傍晚便会显得光线有些昏暗。

江祈风揉了揉眼睛,那团黑雾确实实实在在的伏在沈汀的手边。

他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小孩子心思单纯,见到什么说什么,弄得院里小孩都很怵他,院长也几度想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后来他发现有些事情,即使看见了也说不得,想要合群,就得在人前套一层皮。

这件事如此,其他事也如此。

院长也就只当他那时小,总爱幻想些没有的事罢了,后来慢慢就见得少,他也只当是小时的梦,只是被他白日里四处宣扬,以为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见沈汀抬手去拔那团黑雾,却一脸平静的彷佛这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物。

他的心又不自觉颤抖起来,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小时的所见都没有错。

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精神错乱…

都去一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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