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又入了梅雨季,大概是春末夏初的时候。
杏子还没黄透,雨就一阵接着一阵的落,应了个没完没了,顺着飞斜似的瓦檐流下雨链,在石板路上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洼。
街上四处是水淹过的痕迹,还未干涸便一波又起,彷佛导进了一条内流的河曲。投下一颗石子还能泛起连漪,冒了三两个水泡就鲤鱼似的潜游回河底。
晚些间还真有几分“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意味,下着潮漉漉的雨,空气都闷了几分,拌进土里连花儿的透不过气来。
沈汀的眉头便从五月末一直皱到七月初。
今年雨季来得又早了些,几乎从来没个准信儿,没准前一天刚刚艳阳高照完,就能不设防的“随风潜入夜”一番,顺带水淹一把他刚松过土的园圃,“润”死将近一半的月季花苗。
虽然花圃里的花一般是不在店里售卖的,但依旧不妨得沈汀心疼,一盆一盆重新迁插。
只不过最近又在闷热到狗都摇头的天气里又近乎夭折一半,直接让沈汀怀疑起自家花店是不是风水有问题,赶紧着算了一卦。
只不过最后得出结论——不仅没有问题,而且确实是难得一遇的风水宝地。
只不过风水养人,沈汀本人出落得无可挑剔,身高腿长,一长脸单单放在那里就能卖票请人围观,他本人遇人先带笑,人缘不可谓不好,连带着店里生意兴隆。
虽然不知道千金买的是花还是“美人”一笑,但总之收入可观。
风水养人养财,但应该不养月季。
第一批新苗春初时遭了害,碰上沈汀去云市看花种,店里另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店员批长假,到现在也没回来。
这是今年第二批花种,沈汀看的很牢,店里闲得没事时就往花圃里钻,好不容易抽了绿结了蕾,结果听信了天气预报的鬼话,,白白这第二批花苗也遭了祸。
大半夜迷迷糊糊被雨声闹醒,衣服也没来得及披,单挂着衬衫就紧急抢救他那十几盆月季去了。
雨水漫出了盆子,沈汀顿觉他的魂大抵也要漫出身体了,还没来得及掐人中抢救一下,雨却越下越大,直接宣告抢救无效。
沈汀:。。。。。。
第二天冲着感冒灵检查,一半泡烂了根,大概是没救了,剩下一半半死不活……
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汀颠颠口袋,自己应该可以准备买第三批花苗了。
沈汀曲起指节弹了一下在旁一株绿牡丹的花枝,而那支花彷佛有痛觉似的颤着闪了一下,一个男声幽怨的传了出来:“干嘛.大早上弹别人脑门。”
沈汀假装没听见男人的不满,淡淡吹了吹杯子上冒起的白烟:“起来”
他刚咽下一口感冒灵,一团白雾慢悠悠的落到地上,分明没有表情,却给人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感觉。
白雾刚一触地便化出人形,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同沈汀面对面站着,神情和语气一样幽怨。
沈汀不以为意,喝完最后一口感冒灵,抬起下巴示意男人看向那几盆月季。
挑去实在泡浮囊了没得救的,这几盆是放在瓦檐下还吊着半口气的,但叶子大多耷拉下来,感觉离“咽气”也不远了。
男人有半秒兴灾乐祸,瞥了一眼沈汀快要杀人的眼神,立敛了神色,装模作样的打量起那几盆月季。
“怎么样,还有的救吗?”沈汀的音色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男人端详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身指着他身后:“我看你那丛绣球就养得挺好。”
那丛无尽夏是沈汀的宝贝,养了三年,长势喜人,枝叶繁茂得快要溢出来,去年秋后移栽得大坛,没想到因此逃过一劫,没被暴雨泡得和烂泥一样。
沈汀抱臂:“所以?”
“所以只能证明你不太适合养月季,凡事得讲缘分不是?”男人拍了拍沈汀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默默为那几盆可怜的月季默哀两秒。
说实话,沈汀养过的娇贵难伺候的花不少,照样照顾的妥贴,今年不知道是水逆还是长年偷懒遭了抱应,花苗的成活率令人堪忧,沈汀还抽了风似的只种月季,结果自然惨不忍赌。
连司春的灵主都那么说了,沈汀也只能自认倒霉。
毕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真让燕归动动手指用点灵力救活他那些月季,那这花他也不用种了。
“我打电话让人再送一批花苗过来好了。”沈汀垂着眼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还不信过了雨季还能出什么差错,总不可能从北方飞来一批蝗虫,把叶子啃得渣都不剩。
也就是只要还符合认知,不信种不活,俗称“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
虽然撞了也不一定肯回头……可谓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燕归:……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汗颜:“整天和那些邪里邪气的东西打交道,我才发现你最大的优点竟然是不信邪。”
“过奖”沈汀头也没抬。
燕归:……
我应该没在夸你吧。
燕归摆摆手,懒得再和沈汀掰扯,跟了这家伙几百年,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发现不要试图和沈汀扯皮,因为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人可以毫无脸面可言。
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一纯贱。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打算回自己那盆绿牡丹中再补个眠。
默默感叹自己大清早被人搅了梦竟然罕见的没发脾气。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沈汀回头把自己也浇死,不然上千年没地儿再寻这么一棵灵草去。
燕归依稀记得那大概是两千年以前,人间战乱不断,血气弥漫直上云端十二重灵境。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也晚,血浸润过的杨柳不抽新枝,万里不见一点草色。
燕归落地的时候司冬的刚走,他伸手拂开一片雪地,一堆堆白骨像雨后的春笋一般冒出,遥看同冬天无异。
他只能一边消融冬天的残余一边挪来一些新土盖在那些尺骨之上。
北山的土他调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尺骨好似疯长似的,怎么也埋不完。
于是那个春天没有了百花争艳。
司春的灵主望着平原山地间一个个土坡,最终散了漫山遍野的秋菊花种,白黄相间的弥漫了整个山间,春风温煦,化开了三尺白雪,却怎么也吹不散彻骨的寒意。
万千魂魄的悲鸣搅进风里,将那股温煦活生生扯碎,痛苦与不甘响彻寰宇。
可这是燕归所能做的一切,他不知道如何平息人间漫天的悲鸣。
私自更换四季规律己是大忌,他没有必要为人间本就依存的法则做出任何改变。
人有三道轮回,六界因果,今生今世之事注定好的,该是什么寿数,即便没了天灾**,也原是该尽了的。
可他莫名觉得,该做些什么。
按人的话数,这是一种慈悲。
他同千万亡魂齐悲,天地也之震颤。
他们不该被睥睨。
阳春三月的天,燕归踮步落在王城的山边,一席绛粉的衣袍染得桃花灿烂,夺目地如同十里烟霞。
去年今日此人间,山上游人如织看桃花映满了眼。
今日今时,唯余春寒料峭,冷意彻骨。
燕归习惯性隐了身形,驻足片刻才募地想起—-今年大概是没人再来了。
燕归揣着袖子在山中踱步而行,山中草木少,大多栽的都是花树,依山而建的村庄也以桃花酿最为出名。
山君罕见的是个年轻姑娘的模样,碰见燕归几次,每次都是扬着笑问礼,临了送上几坛村民当作供品的桃花酿。
燕归想起那少女的模样,一边稳着自己簪了桃花的发髻,经常同寻常豆寇年纪的少女一般红着脸瞧他。
再是一阵烟似的躲回那装点粉嫩的神龛。
只是今年神龛落了灰,大概是许久无人贡奉。
蛛网趴在神像上,密密地罩住了那张小小的,石头刻成的脸,风一吹,香炉中便掀起一堆烟灰,看起来寂寥又破败。
更不用提什么桃花酿。
他兀自叹了气,挥袖间,春风拂过,扫去石阶上积落的尘埃,又垂手,放上几朵桃花。
斯人已逝,不受奉的山神也如同人间亡灵一般入了轮回。
大概一晃,便又是人间百年。
燕归便在神龛后发现了那株绿牡丹。
那可能是天地间不可多得的生机,依附于一具枯骨之上,可能是靠着吸收血肉的养分生,隐隐绽开花苞间一抹新绿。
用人的精气骨血养成,又吸了神龛所剩无几的灵气,天生地长,是难能可贵的灵物,可以用来安置灵体,久驻人间便不成问题。
燕归本以为自己矜矜业业司管万物生长之事千万年,怎么也该有点福报,但这种“福报”他有点下不去手。
那尺骨应当也是死在流火中的人,也许是受伤的将士,也许是逃难的流民,只是血肉已经尽数化了,即便还有些样子.也不过失了名姓的区区凡人。
有没有家人存世,还有没有未了的心愿,都已经无从考究,唯一还能分辨的是身上一件单薄的素白衣裳,证明这也许是个可怜之人。
燕归抿抿嘴,头一回生出一种愧疚感来。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这位仁兄的魂早不知道在阴曹地府里哪个角落里了。
虽然拔人家坟头草确实不太道德,但好在灵主大人从不讲道德,信奉“相逢就是缘”这一套原则。
在心里默念八百遍罪过,并承诺以后年年都来给他坟上多添几株草后,勾勾手指把长在那白骨左心口的绿牡丹连根拔起.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袖子里。
他顺手挪上给人家搭了个体面点的小土坡,为了填补他有点亏缺的良心,又洒了点灵力。
从此这里四季长青
总好过一个人飘飘摇摇走到天黑,桃枝上挂盏长明灯,就不会迷路了。
店门外挂的风铃清脆的响了几声,沈汀低眼看看缓慢走动的指针摆到正中。
早上昏沉沉睡醒,头还疼得历害,现在梦醒般看着时间,才发觉已经过了九点。
店里没搭手的,燕归只好不情不愿的帮沈汀卸花。
懒觉是睡不成了,只能无声的控诉不满,幽怨的盯着沈汀在店里走来走来去,玫瑰刺差点儿没扎了手。
沈汀擤了把鼻涕,总觉得身后阴气森森,活像前天夜里刚收的怨鬼出逃,正盘算着怎么反杀他。
“祖宗,叫你搭把手,你就打算用眼神把我钉穿吗?”沈汀没好气的放下手中的包装纸,忍不住开口。
燕归这才冷哼两声,收了目光,想不到自己堂堂春神却天天被人扯着叶子使唤,活了上千年越活越回去,沈汀也是越来越不要脸。
下一趟黄泉脸皮能多厚上三分,地府那些人可能都是漆墙工出身。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透下来,泛了一层柔和的底色,照得人心间化了一半。
暴雨从早间便停了,拔开云层,今天还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汀将长发在脑后松松半扎了个尾巴,撸着衬衫干活。
阳光洒在他脸上,莫名多了几分缱绻的氛围,光线在他淡琉璃色的眸子中打转,脩地又转跳去了发梢,沈汀的脸迷惑性太强,乍一看以为是江南画卷里走出来的少年。
但在燕归眼里,简直可堪一句人模狗样。
只不过沈汀没给他张嘴的机会,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填了一块桃酥,燕归含糊半天,勉强闭了口,满意地掰着桃酥扔进嘴里,但在看见沈汀手上全是灰,脸瞬间黑的像锅底。
燕归:……
干脆去地府改个命薄,你沈汀应该也不差这一世。
门外忽然掀起一阵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带着几分躁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靠在椅上昏昏欲睡的燕归都清醒了几分。
现在是下午一点,南城梅雨季的天又闷又热,午时大多都闷在屋里小憩,街上行人屈指可数,沈汀松了松勒紧的衣袖,衬衫的扣子开了几颗露出好看的锁骨,他下意识的挂上笑看向来人,连燕归都忍不住暗骂一声虚伪。
少年有些吊儿郎当的站在门口,曲着腿正在打量店里的陈设,只是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凌厉,整个人带了一种痞气的帅。
沈汀硬生生把那句“欢迎光临”咽了回去,他直愣愣撞上少年漆黑的眸子,微微蹙了蹙眉头。
店里的音响不合时宜的接上了沈汀的手机,自动播放起唱腔。
沈汀这才回了神,慌不择路的去按暂停键,只是店面太小,不大的声音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清云刚~出~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