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清晓和闻质明吃完早餐没多久,路家父母就回到了家。他们两人看上去都容光焕发,看起来度过了不错的约会之旅。
果然,路家父母一坐下来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昨晚的约会细节。原本路清晓还在耐心应答,后来实在受不了,留下闻质明一人面对一切,自己躲到房间看书去了。她假装听不到他们故意放大音量的抱怨。
临近十点半,路清晓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换上适合穿去婚礼的服装,背着斜挎包走出房间,对路爸爸说:“爸,你摩托车钥匙借我一下。”
路爸爸正蹲在地上逗扫地机器人,闻言哼了声:“现在有求于人,终于肯理人啦?”
路清晓毫不客气地直接拿起车钥匙:“我听你们秀了半小时恩爱才走,算是很对得起你们了。”
路妈妈转过头说:“你今天也差不多要练车了吧。你开四个轮的去呗。”
所谓练车,是他们家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自从路清晓和闻质明上大学后考了驾照,每次他们放假回家,路家父母都要抓他们去练车,以防他们车技生疏。然而在刚开始的那几年,他们一个总是开得过于豪放,一个总是开得过于谨慎,导致路家父母每回陪他们开车都感到身心俱疲。后来路清晓受不了,考了个摩托车驾照,偶尔去骑路爸爸的摩托车换换心情。
路清晓摇头:“那不行,容易堵车。而且闻质明明天都要开始上班了,按理来说他今天比较需要练车吧。还有,他开四个轮的去参加同学会,岂不是倍有面子?这个年纪就有车的能有几个?”
闻质明毫无感情地笑了几声:“不敢当,这车最多只有四分之一是我的。”
“别不敢当,反正今天轮到你练车了,这车一整天都归你了。开心吗?”
“……”
到了楼下后,路清晓按冯复夕提供的婚礼地址查了下路线,然后一脚跨上摩托车,把显示导航页面的手机放到合适的位置,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后就出发了。
婚礼在11点28分开始。她一路行驶顺畅,在11点前就到了目的地。
进入酒店大堂后,路清晓按照指示牌乘电梯去往迎宾区。随着一声抵达楼层的提示音,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婚礼迎宾牌。上面的两人规规矩矩地并排站立,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看起来不像要步入礼堂的新人,而是拿到了什么荣誉奖项,被校领导要求拍照留念的好学生。
她驻足在迎宾牌前,暗自思索着什么,忽然被拍了下肩膀。她转过头去,只见冯复夕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
“你怎么一直站在这里看迎宾牌?这个设计很好看吗?”冯复夕跟着她一起看了起来。
路清晓身处别人的主场,也不好说什么,摇摇头,转而道:“签到台是那里对吧?”
“对。我们一起过去吧。”
路清晓跟着冯复夕去交了礼金签了到,然后她们一块去了甜品区。据冯复夕所说,现在离婚礼开始还有好一段时间,太早进去坐着也只能空着肚子玩手机,不如先在这里吃吃喝喝。
冯复夕刚才吃了几块蛋糕,现在已经吃不动了,只拿了一瓶柠檬水解腻。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你说你最近辞职了,那你打算国庆假以后立刻找工作吗?”
路清晓扫视着面前的饮料点心,拿起一杯冰美式,笑了笑:“这也太赶了吧,我才回家休息没多久。虽然我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冯复夕叹了声气:“我上份工作辞了以后,我还没缓多久就立刻去找新工作了,就怕人家会因为空窗期卡我简历。现在想想,我何必把自己逼这么紧,先去旅行一个月再找工作多好。”
“是啊。不过能早点找到工作也挺好的,可以早点安心。”路清晓喝下咖啡,味蕾霎时间被凛冽的苦味冲击,“旅行啊……”
她们又闲聊了几分钟,离开甜品区。
在她们往宴会厅走去时,新人和他们的父母正站在一边迎宾。她们和四位长辈都寒暄了几句,这才走向晏尔和她身旁的新郎官束天成,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
晏尔原本和束天成同样露出敷衍宾客的客气假笑,但是在发现打招呼的人是路清晓和冯复夕时,眼睛亮了亮,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些活气。
“很高兴你们能来。”晏尔有些局促地和她们打招呼。
一旁的束天成也不遑多让,木木地向她们点头致意。
路清晓相信,任何一个看到这对新人的宾客,第一反应绝不会是什么新婚燕尔、佳偶天成。哪怕他们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两个成语。明明他们才应该是最期待这场婚礼的主角,但是无论是迎宾牌还是本人,他们展露的笑容都没有他们父母半分真诚热切。
进入宴会厅后,冯复夕一眼就看到了老同学,和路清晓选了其中一桌坐下来。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路清晓也有几分感慨,和他们唠起近况。直到沈亭走了过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话头,目光在她和沈亭之间移动,好像是等着要看什么好戏。
沈亭注意到他们目光中的揶揄,急忙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表现得这么奇怪,然后稍微弯下腰,有些拘谨地问她:“我可以坐你旁边的空位吗?”
路清晓看了看他们,抬头对沈亭露出一个微笑:“你太客气了吧,找个位置坐还要问人。快坐下吧,你看大家都特别想和你聊天。”
没等沈亭放下心来,她接着就对大家说:“那我接着去和另一桌的同学唠唠嗑。我先过去啦。”
沈亭:“……”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熄灭,音乐骤变。主持人站在仍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舞台上,进行了一番感人的开场白。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新郎束天成入场!”
大门打开,一束追光灯打了过来。光下的新郎身姿僵硬,迈出的步伐隐隐给人一种卡顿感。穿在他身上的西装明明是服帖的,他却像是被紧紧地包裹着、压制着,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沉重。
新郎按照流程站上了舞台中央,神情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前方。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新娘晏尔入场!”
不同于新郎的面无表情,新娘在灯光中露出恰当好处的羞涩微笑。她右手抱着捧花,左手挽上父亲的手臂,静待主持人的发号施令。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新娘和自己的父亲一同走上台。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注视着舞台中央的新郎,又像是什么都不在她的眼中。在距离舞台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们停下了脚步,等待接下来的流程。
在主持人的指示下,新郎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他们面前,然后向新娘父亲鞠躬。新娘父亲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将新娘的手放到新郎手中,转身离去。
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却都不约而同选择避开对方的目光。新郎走到新娘的左手边,新娘改为挽住新郎的手臂。两人一同注视前方。
“……你们都确定了吗?确定身旁的这个人,就是要一起步入婚姻殿堂、共度往后余生的伴侣吗?”
这里并不需要他们回答,只需要他们沉默以对。没有人知道他们内心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当然,大家都默认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走到舞台中央,如同一对精致的人偶,配合地进行一系列的仪式。
双方家长代表显然对于这场婚礼非常满意,上来致辞的时候兴致高昂,眼中都焕发着光彩。如果不是两位新人都穿着结婚礼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二位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很快就到新人致辞环节。在这个环节里,两位新人都已经按要求提前背好稿子上的内容,就等着在婚礼上脱稿致辞。新郎如同背诵课文一般进行这番致辞,顺利地完成了表演。可接下来,表现一直无可挑剔的新娘却不小心把话筒摔到了地上。台下的双方家长都不由得蹙起眉头。
晏尔重新捡起话筒,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可能是太紧张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掌声。
“我……从小到大,我好像做什么都做不好。小时候,父母给我报兴趣班,我学不好。从小学到大学,我考过无数次试,没有一次能达到理想的成绩。出社会以后,我也得依托父母的帮助,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晏尔闭了闭眼,“我的记性也不是很好。就像现在,我忘记了我的致辞稿内容。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束天成发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有几分惊讶地看向晏尔。
“我是这场婚礼的新娘,晏尔。他是这场婚礼的新郎,束天成。”晏尔抱紧自己的手臂,不去看台下父母凌冽的目光,“我们的名字会让人联想到两个成语,分别是新婚燕尔,佳偶天成,非常契合今天的婚礼。我们仿佛就是为了这场婚礼而生的。”
晏尔轻呼一口气,继续开口:“我其实很羡慕他。虽然我不知道他父母起名的用意,但是至少,他的名字应该不容易被人调侃,更多的是让人联想到‘浑然天成’。我相信我的同学都没有恶意,但每次有人开起‘新婚燕尔’的玩笑,我就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提醒名字的由来。如果说,一个人的名字,隐藏着父母寄予的期望;那么,‘新婚燕尔’,是不是代表,他们希望我人生的价值,在婚姻中得到体现呢?”
主持人在双方家长的暗示下,终于不再继续在一边干看着,试图上前阻止晏尔继续发言。束天成上前几步拦住主持人,对他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真的很没用吧。他们没办法信任我可以找到适合共度一生的伴侣,也没办法信任我不结婚也可以把日子过好。所以,他们为我选择了我身旁的这位,束天成先生。”
双方家长终于按捺不住,找几个人上去阻止晏尔发言。晏尔见状握紧话筒,往后退了几步。束天成看了看来人,把晏尔手中的捧花扔向他们,然后带着晏尔往别处走。
见晏尔沉默,束天成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了?还有吗?”
晏尔看了他一眼,用着略微急促的声音继续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束天成告诉我他的爱好是木雕。但是在之后的几次见面,他再也没有主动向我提起他的爱好。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他做的木雕。他只是说,他做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东西,既然要和我结婚,就不会再碰这些东西了,所以他都扔掉了。”
由于晏尔的穿着让她走路很不方便,束天成快速解开她的头纱,改为把她背在身上,并把她的高跟鞋往来人那边用力一丢。
来宾们看他们追来追去、跑来跑去,看得不亦乐乎,连连拍手叫好,还以为是刻意安排的活跃气氛的环节。
晏尔忍不住跟他们一起笑了,缓了缓情绪才说:“其实我觉得很可惜,因为我活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我真的很羡慕他能有做木雕的爱好。人好像应该要有点感兴趣的东西,才能更好地支撑自己活下去。我很羡慕他……”
终于,双方家长拦到两个新人面前,神色阴晴不定。
晏尔声音弱了下来,坚持说完剩下的话:“如果可以,如果他愿意,我很希望将来能帮他举办一个木雕展览会,邀请你们前来参加。”
束天成压着声音低头道:“我做得不是很好。”
晏尔放下话筒,也压着声音说:“没关系,就把这个当成我们的目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