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翻篇

那时候也是一个夜晚。屋里没有停电,屋外没有风雨。表面来看,一切平静宁和。

闻质明难得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有两个同事分别在他一左一右扶着他。

据他同事解释,闻质明本来只是负责去帮忙解答技术上的问题,但是甲方那边几次劝酒,他也就陪着喝了两三杯。奈何他酒量不佳,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小路,那就辛苦你多照顾小闻了。”其中一个同事指了下门口,“已经很晚了,我们就先走了。”

路清晓扶着闻质明,向他们连连道谢。等确认他们走远后,她才把门轻轻关上。

她把他扶到沙发上侧卧躺下,在旁边放了个空垃圾桶,转身去找了张薄毯给他盖上。坐在一边看了几分钟后,她到浴室用温水打湿毛巾并拧干,给他擦拭脸部和手臂。

闻质明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声叫她:“清晓。”

路清晓把湿毛巾放到旁边的桌上,问他:“要喝水吗?”

他“嗯”了一声。

她去花了点时间冲泡一杯温蜂蜜水,然后把他扶起来,一点一点把水喂给他。

闻质明喝了水后,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些。他把薄毯推到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被路清晓扶住,听她说:“你要去哪里?上厕所?”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厨房。”

“然后呢?”

“做宵夜。”他停顿几秒,露出笑容,“给你。”

前天晚上,路清晓没怎么吃晚饭就回房间了。晚些时候,闻质明给她做了碗面当宵夜,敲门喊她出来吃,但是她那时还郁闷着,不愿意打开房门,默不作声地用被子把自己罩住。

路清晓抿了下嘴,心情复杂:“可是你喝醉了,你没办法做。”

闻质明像个小孩一样鼓起嘴:“我有办法。”

她伸手指向前方的卧室门:“如果你可以笔直地走到那个地方,我就相信你可以。”

他兴致勃勃地往前迈出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被及时扶住。在路清晓的帮助下,他顺利地抵达目的地,然后被扶着坐到了床上。

闻质明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按住了,不舒服地动了动,但又不敢用力挣扎:“我要做宵夜。”

“可是我不饿,你还是要让我吃吗?”她再次扶着他侧卧躺下,给他盖上了被子,“如果你一定要我吃,我会很难受。”

他再度皱眉,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不想让你难受。”

骗鬼吧,前天是谁害她难受一整夜的?路清晓暗自腹诽。

她把他房间里的垃圾桶放到他床边,坐到他书桌前,长吐一口气,单手撑脸看他片刻,然后站起身把灯关掉。

在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后,她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开床头灯,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闻质明房间的窗帘颜色浅,材质轻薄,外面的光线很容易透进房间。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她依稀看到他掉下的眼泪。

闻质明仿佛变回了五岁时候的他,掉眼泪也是安静的。

“你不需要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路清晓捻了捻手指,坐到床边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拿了几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低声道:“是你不需要我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他握住她的手,眼睛一眨,滚烫的泪水掉到她的手上,“可是,不行。”

面对一个心理正脆弱的人,路清晓理应想方设法地去安抚。但是对上如此脆弱不设防的闻质明,她的内心仿佛有个魔鬼随之而生。她被魔鬼的声音蛊惑着,也被推动着去蛊惑他。

“你说得没错,确实不行。因为我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路清晓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血缘?法律?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让我们绝对无法分开的东西吗?”

她静默几秒,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水,用着轻柔的口吻道:“别担心,我想到一个办法。只要我们结婚,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闻质明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结婚……?”

路清晓将他的一只手牵过来,轻轻吻住,双眼晦暗不明。很快,她弯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阳光的笑容,仿佛她此刻的行为是光明正大的。掩藏在她心底的**愈发膨胀,在言语中化为实质:“闻质明,和我结婚吧,好不好?只要结婚,不管我们相隔多远,法律也能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声音。

她将他的反应视为沉默的抗拒,笑容黯淡下来。她进一步拉近和他的距离,注视着他的双眼:“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没给闻质明开口说话的机会,路清晓当即闭眼吻了上去。她丝毫不懂亲吻的技巧,只想要尽可能地在此时此刻占有他,让他不要再妄想打着哥哥的名义安全地越界。

起初,闻质明只是被动地承受这个毫无章法的吻。但很快,他也闭上眼睛,伸手抱住她,开始生涩地回应,与她共同沉醉在呼吸交融的……

他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睛,摸索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床头灯顿时驱逐了暧昧模糊的黑暗,用明亮的灯光将他们包围其中,像是拉开了舞台的帷幕,安静地等待他们的表演。

任谁看到闻质明此时的状态,都不会认为他是已经喝醉的人。他平复呼吸,伸手蹭了下尚有余温的嘴唇,用着冷静的口吻道:“对不起。”

路清晓没有说话。

闻质明继续说:“已经很晚了,回房间休息吧。”

……

床头灯明亮的灯光愈发模糊起来,幻化为客厅里柔和的烛光。

路清晓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聚焦在眼前进度已经过了一大半的电影。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身旁的闻质明,注意到自己正把头枕在他的肩上。而他揽住她的肩膀,把脑袋靠了过来,此时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她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把他叫醒,合上双眼片刻又睁开,轻叹了声气。

在外工作的几年,她无数次在回忆中审视自己那一晚的言行举止,反复挣扎于懊恼与痛苦的情绪之中,偶尔不慎的回味也被她视为罪恶。她有时会想要做出更加越界的行为,想把他推得更远,可等她真的付诸实践,怀揣着隐秘的恶意去捉弄他,故意在浴室接受了他发起的视频通话,后来得到的却是温柔的包容。

她控制自己不要再去回忆,自欺欺人般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偏偏在这样一个看似气氛不错的夜晚,她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再次完整地回顾了一遍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真的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可是,她又要怎么开口呢?

“清晓?”闻质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传到她耳边的声音带有几分含糊的疑惑。路清晓立刻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

闻质明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揉着自己酸麻的肩膀发了会儿愣,随即懊恼道:“对不起,我……”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她迅速打断他的话,缓了缓,低下头说,“我其实是想说,我一直都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他有些困惑地重复:“道歉?”

“三年前,我趁你意识不清、心理防线低的时候,试图通过求婚的方式绑住你。我对你不尊重,对待结婚的态度也过于轻浮草率。”路清晓停顿片刻,接着说,“我还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很随便地对你做了过于亲密的事情。闻质明,真的很对不起。”

闻质明的视线在她写满歉疚的脸上定了几秒。他敛下目光,偏过头说:“这件事,我也有不少错误……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翻篇吧。早点休息。晚安。”

路清晓沉默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落。她起身拿起手机和电脑,留下一声晚安,走回了房间。

次日早晨,小区已经来电了。

昨晚路清晓没能等到来电的好消息,还没洗澡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醒来以后,她立刻到浴室洗澡洗漱,出来后顺便去把家门的反锁打开。

她拿着手机坐到客厅沙发上,看到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发中秋祝福,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佳节。她一时兴起,在几个群都发了中秋红包。

这个时间,谢迎之和叶成舟也已经起床了,很快开开心心领了红包,发了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复制过来的花里胡哨的祝福语。

路清晓:今天放假,你们也起这么早啊。

谢迎之:没办法,只剩最后一天假了,要好好珍惜啊。

叶成舟:我要早起为直播做准备……困……

路清晓:那你们忙你们的,我去买早餐了~

叶成舟:可恶啊,居然有人这么悠闲……

谢迎之:老大,就是这个人,领了红包还敢抱怨,要不要把他抓起来毙了?

路清晓:这个……

叶成舟:老大我错了!

路清晓笑着放下手机,起身走了几步。而刚起床的闻质明打开房门走出来,顶着翘起来的头发,先是略微迷茫地看着她,好像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然后才想到要说什么,开口道:“我用电饭煲预约煮杂粮粥,现在应该已经煮好了。你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话,可以拿这个当早餐。”

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说什么,只好简单地道谢。

等闻质明洗漱出来,她才去厨房装粥,用托盘端着两碗粥到餐桌上,和他一起坐下喝粥。昨晚的蜡烛已经被清理掉了,客厅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粥,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

他放下勺子问她:“不想喝粥吗?还是没胃口?”

她回过神来,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在想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万一他们晚上还不回家,我们不是太可怜了?”

他去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他们不至于吧?”

她喝了些水,再次拿起勺子:“不知道。他们有时候做事情想一出是一出的。”

“那我们效仿他们随性一点怎么样?”闻质明随意地举起杯子,笑了笑,“中秋快乐。”

路清晓看向他,缓缓扬起嘴角,也举起杯子,与他碰杯:“中秋快乐。”

恰逢此时,也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远方的离人一同庆祝节日。

距离开播还有一段时间,叶成舟收到了一封外国邮件。他细细看过以后,写下一封带有中英文的邮件。在邮件末尾送上节日祝福后,他举起手边的杯子,向另一端的秦蔚致意。

另一边,谢迎之把一捧玫瑰放到墓前,将度数低的果酒分别倒在两个小杯子里。她将其中一杯酒放到玫瑰花旁边,用另一杯酒碰了一下,低声道:“许若邻,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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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有影
连载中然波希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