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家父母出去跳广场舞时还是两手空空，等回来时就各拎着盒月饼进家门。路清晓正靠着沙发扶手看书，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那几袋月饼，脸色有点难看。
今年的中秋刚好在国庆假里，而后天就是中秋节了。现在正是送月饼的好时候。但对于不爱吃月饼的人来说，可谓是避之唯恐不及。原本在他们家每个人对外的再三强调之下，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送月饼过来了，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有月饼被带回家来。
路妈妈把月饼放到桌上，瘫倒在沙发上。她跳广场舞跳得太起劲，累得快动不了了。
路爸爸也放下了月饼，整个人都栽进了沙发里，颇为郁闷道：“哎呀，你李叔叔王阿姨太热情。都说了我们家的人不爱吃月饼，外面卖的都太甜，一人几口就吃不动了。他们就说莲蓉蛋黄馅的月饼吃起来不腻，直接把月饼塞给我和你妈了。”
路清晓听着路爸爸讲话，先去给二老开风扇，再给他们分别倒了杯水，还顺手开了电视，这才去看桌上的两袋月饼，自言自语：“一盒八个，两盒十六个，一个人解决四个。保质期一个月，一星期解决一个……等一下，好像不能这么分。”
她放弃思考，点点头：“算了，今年这点数量还好。我记得最惨的一年是，亲戚朋友寄了月饼，刚搬过来的邻居送了月饼，你俩的公司也都送了月饼……那年真是吃月饼吃到想吐了，想分出去几个也没人要，因为大家都有吃不完的月饼。”
路妈妈在风扇送来的凉风中休息了几分钟，恢复了些精神。她突然想到什么，笑了笑：“去年质明还专门给你做了月饼寄过去。怎么样，后来有吃完吗？”
没等路清晓回答，刚喝完半杯水的路爸爸就开口问：“质明呢？怎么不在客厅？已经睡了吗？”
路清晓重新拿起手边的书，低头翻找自己刚才看的位置：“现在还没到睡觉时间，他应该在房间忙别的事。”
路爸爸搓着手嘿嘿笑：“我记得质明最讨厌吃莲蓉月饼了。”
路妈妈立刻站起身来，低声道：“走，我们去把这两盒月饼放到他门口。”
路清晓抬起头：“……”为什么要剽窃她小时候的恶作剧创意？
最后闻质明是什么样的反应，路清晓不知道。在她看完一个章节的内容后，她就直接回房间睡觉了。
或许是刚才路妈妈唤起了她对去年中秋的回忆，即使她的身体已经很疲惫，她的大脑依然兴奋着。当然，这应该和她今晚去了咖啡厅没关系，毕竟她是四个人当中唯一没碰咖啡的人。总不能说在咖啡厅待久了也有提神效果吧？
路清晓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很久也无法入睡，只得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她静静地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把套在右手手腕上的新发绳摘下来，放在眼前端详，思绪渐渐飘远。
去年，路清晓还在那家公司上班。这份工作的性质让她很难逃过加班的命运，即使是阖家团圆的节日，也需要为了工作而让步。他们的中秋假被公司挪去和十月的国庆假一起放。
在看到群里的通知后，她恍惚了好一阵子。当晚，她给家里打了视频通话，告诉父母自己没办法回家过节了。
她本就已经习惯加班，对中秋加班这件事情还算接受良好。然而，最近她在工作和生活上都遭遇诸多不顺，杂七杂八的事情堆到一起才引发了她的负面情绪。再加上，此时闻质明并没有出现在视频画面里。
那一点不可言说的委屈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还没说几句话，情绪就彻底崩溃，泪如雨下。
微信可以发起群视频通话，她大可把闻质明也拉进来一起视频。但是她做不到。
他们家固定每周由父母这边发起一次群视频通话，而且每次通话之前都要提前在群里商量好时间，这样他们一家四口才能统一在一个时间点上线聊天。以往路清晓要见到闻质明，如果不是放假回家，她都需要通过每周一次的家庭视频通话才能见到他。私下里，如非必要，他们几乎不会主动与对方联系。哪怕这次有父母在场，她也没有办法把他拉进来，只为了撒娇诉苦。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较好……”路清晓抽噎着说。
路家父母都愣住了。
从小到大，路清晓很少哭过。她不像闻质明那样是个容易压抑自我感受的孩子，只是单纯地觉得没有什么哭的必要。他们很难得才见她哭成这样，当即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
路清晓用抽纸擦掉眼泪，放缓呼吸，突然说：“我想吃月饼。”
没等父母回答，她立刻回忆起月饼甜腻的味道，又道：“算了，我何必这么折磨自己。还是加班好一点。”
她拒绝了父母要过来看她的提议，和他们聊了几句后就结束了通话。
把情绪发泄出来后，路清晓整个人冷静了很多。她拖着脚步去阳台收衣服，回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下，然后一头钻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把自己泡在了温水里，边刷手机边泡澡。
以往她顾虑浴室里的水蒸气会给手机造成损坏的问题，从来没有把手机带进来过。今天的她无所顾忌。反正最近不好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介意再来一起手机故障事件。
路清晓正刷着微博时，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而手机屏幕随之跳出了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
她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了捉弄的心思，调整了下手机的角度，选择接受通话。
另一边的闻质明刚从父母那听说了路清晓的事情，想立刻打电话过去安慰她，又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像是即将面对工作场合的临时演讲，打了会儿腹稿才做好心理准备，发起了视频通话。在发现她很快接受邀请后，他无声地呼了口气，然后在注意到视频画面的下一秒关掉了通话。
接下来，路清晓的微信接连收到来自闻质明的三条语音。
闻质明快崩溃了：“你是白痴吗？这时候能打视频通话吗！”
闻质明非常激动：“就算只把你的脑袋露出来也不行！以后在浴室洗澡泡澡都不要把手机带进来！”
闻质明冷静下来：“你好好泡澡，不要泡太久。出浴室后记得给我发信息。”
听完这几条语音，路清晓把手机放到一边，在水里安静地泡了会儿才吐出一口气，很浅地微笑了一下。离开浴室后，她到床边坐下，给闻质明发起语音通话。
在通话过程中，两人仿佛都没经历刚才的那场闹剧一般，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各自说明了自己的近况。
“我已经没事了，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了。”路清晓想了想，“对了，如果爸妈想要偷偷过来找我，你记得帮我阻止他们。”
“好。”闻质明沉默片刻，说，“如果哪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就直接辞职回家吧，到时候想休息多久都没问题。要是缺钱了就直接和我说，不用有心理负担。”
路清晓把头低得更下，“嗯”了一声。
闻质明的语气愈发温柔：“那我挂电话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这一晚，路清晓睡得很好。
很快就到了正常的周末休假。
这一天是星期天，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路清晓难得想要睡个懒觉，却在九点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路爸爸在电话里说，他们和闻质明一起做了一些芋泥冰皮月饼寄给她，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可以送到了，让她随时留意。
路清晓还睡眼惺忪的，没反应过来路爸爸说了什么。这时路妈妈抢过手机说：“爸爸妈妈可没这么大的功劳啊。我们就是帮忙包装了一下，月饼主要是质明做的。我们都尝过了，味道很不错，甜度控制得很好，你肯定也会喜欢的。如果吃多了觉得腻，你就拿我们之前寄的茶叶泡杯茶，配着茶吃。”
听完路妈妈说的话，路清晓还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没有回答就睡过去了。另一边，路家父母发现她睡着了，只好挂断电话，改为在微信上发信息。
下午两点多，路清晓吃完自己凑合做的午饭，在沙发上没躺多久就收到了快递员打来的电话。她困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踩着拖鞋去开门，按父母在微信上的留言处理寄来的月饼。
尽管她这时候没什么食欲，还是拿了一个小小的月饼试试味道。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着再难吃也要在保质期内全部吃完，却在吃下去后眼前一亮。吃完一个后，她细细回味，忍不住又去冰箱拿了一个，并拍照发到家庭群，发信息说“很好吃”。
路家父母在忙别的事情，没有及时回复。倒是闻质明不到一分钟就回复了她一个微信自带的微笑表情。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表情。在长辈看来，它代表的只是普通的微笑；而在她和闻质明这样的同龄人看来，这无异于阴阳怪气的表现。路清晓看后，却是不自觉地笑起来，给他发了个同样的表情过去。
……
一大块白色的天花板占据了视野。
路清晓茫然地眨眨眼，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国庆假的第五天，刚过六点没多久。
她打着哈欠下床穿鞋，走去把窗帘拉开。难得起这么早，外边天气也不错，她打算来一次久违的晨跑。
洗漱完后，她换上运动服，在准备出门时停下了脚步。她还没完全清醒，此刻的认知还停留在自己正在独居。她对着站在阳台的身影怔愣片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闻质明却是很快捕捉到她靠近的脚步声，转过身看了眼她的装扮，说：“要去跑步啊。”
路清晓点点头，扫了眼他身上的运动服，以为他刚晨跑回来。她想了想，好声好气地主动询问：“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给你带？”
闻质明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在思考要吃什么早餐。等他开口，却听他说：“我也一起去跑步吧。”
路清晓：“……你还没去啊？你换上运动服，就忙着在这里思考人生？”
“对。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闻质明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走吧。待会儿跑完步就给爸妈带早餐回来。”
路清晓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出去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