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画灯笼,三根穗子总不肯画得一样长,还非要把其中一根画歪。问她,她便说,穗子都一样,灯笼走起路来就不热闹了。顾照微每回听见“灯笼走路”,都想笑,小满却讲得十分认真。
有一回,她顺手将那根歪穗子改正了。小满抱着画纸坐到门槛上,不肯再给她碰:“娘亲把我的灯笼画成别人家的了。”
她原只想替女儿画得齐整些,听了这话,反倒有些后悔。那根歪歪的穗子,小满画得多高兴,顾照微是看见了的。
货栈墙上也是这样一只灯笼。她的指腹贴着纸边,几乎能想起小满攥着画纸、不肯让她碰的模样。如今这张纸折得这样小,藏在又脏又窄的石缝里。
她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小片模糊的墨迹,被折痕磨得辨不出字。纸角沾着泥,外层却未湿透。她碰了碰那处干着的纸边,又将它翻回正面。
纸上的灯笼皱着,她慢慢抚平,指腹停在那根弯回来的穗子旁。
小满折它的时候,有没有人催?蹲在这里,又怕不怕被人看见?
她用拇指护住纸角,没舍得再按。方才还想着那根被自己改直的穗子,这会儿却只想知道,小满画完这只灯笼以后,有没有哭。若哭了,那一起的姑娘能不能替她擦一擦,抱她一会儿。
这么小的一张纸,孩子还记得留给她。顾照微攥着它,望向门外。小满在等她,她却连该往哪儿接着找,都还没弄清楚。
拇指挪开时,纸角已被捂得温热,形成了一块指纹大小的印记。按旧折痕轻轻收好,顾照微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崔玄策若查清小满的身世,她不敢往后想。
将纸拢进掌心,顾照微仍蹲着,沿门槛细看了一遍。纸藏在靠外的位置,小满得走到这道门前,才有机会塞进去。或许是趁大人搬东西,或许是上车时无人留意她。
方才搬东西的人说,人已经送走了。她望向车离开的巷口。那是往东的路,却还不能凭这一辆车,就断定小满也走了那里。
扶着膝头起身,柳见春正从巷口回来,提着从杂货铺带来的灯,见她立在门槛前便放轻了脚步:“问了两户。一户昨夜听见车声,还有个老妇人,见过年轻姑娘领着孩子往后门走,没看清模样……”话还没说完,顾照微已将手伸过来。
掌心里摊着那张纸。
柳见春将灯移近,照清纸上歪歪扭扭的灯笼,又望向她的脸。方才问来的话还没说完,她却没有再往下说,握着灯柄,等她开口。
“是小满。”顾照微收回手,又将纸片收起来。
“她来过。能留这个给你,那时应当还好好的。”柳见春握紧了灯柄。
纸片收入怀中,顾照微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才望向后门:“是不是昨夜、坐哪辆车走的,还得查。你问到的姑娘若是秦蘅,她们到这里时,应当还在一处。”
地图重新展开,问来的时辰与方向也要记上去。她交代过柳见春,又从后门走到巷口,查看窄轮车能够通行的几条路。
京城东边的一辆马车里,小满靠在秦蘅身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坐车了,只知道每回车停下来,外面都会有人说话,随后她们就换地方。有时候是屋子,有时候还是车,秦蘅姐姐总会牵着她,告诉她先不要怕,等弄清楚这是哪里,再想办法给家里送信。
小满想问,怎么还没到,要走多远才算到呢?可她已经问过好几回,秦蘅姐姐每次都要想很久。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她还惦记着留在旧宅里的那张纸。
纸是昨夜在旧宅里找到的,背面有许多不认识的字,正面还算干净。看守的人出去搬东西,她便用灶边捡来的炭枝画了灯笼,怕被看见,折起来藏进袖口。后来有人催着上车,秦蘅姐姐替她披衣裳,她看见门边的石缝,趁大人转身说话,蹲下去将纸塞了进去。
娘亲什么时候才能到那里呢?那张纸那么小,又藏在石缝里,她会不会没看见,就走过去了?
从前在镇上,小满躲在院子里,只要留下自己画的灯笼,娘亲总能找到她。有一回,她藏在水缸后面,自以为藏得特别好,听见娘亲走近,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她听到对面的脚步停在了墙边。
“谁家的灯笼跑到这里来了?”
小满一下就笑出了声,忙用手捂住嘴,还是忍不住。娘亲明明已经找到了,还在问。
可这回娘亲要是没看见那张纸呢?她也没法从水缸后面探出头,叫一声“我在这里”。
想到这里,小满伸手拉了拉秦蘅的袖子,小声问道:“秦姐姐,你说娘亲要是在这里,会不会知道我来过?”
秦蘅替她拢好衣领,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你娘亲那么聪明,看到灯笼,就知道你来过了。”小满的眼睛仍望着她,她便握住那只扯着袖子的手,“下回想留记号,先告诉姐姐。别让他们发现,好不好?”
小满点了头,靠回她肩上。车厢冷,她将两只手缩进袖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乱跑。我答应过娘亲,出门要跟着大人,不能一个人走。”
秦蘅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手臂又收紧了些。
车轮压过石板,轻轻颠了一下。小满听着外面的声音,想记住每一次转弯,没多久便分不清了,只好又去想那只灯笼。娘亲经过的时候,要是能低头看一眼就好了。秦蘅抱稳她,听车外的人说话。已经进了京,车却还在换,住处也在换。怀里的孩子把她当作大人,她连下一次停车后还能不能这样抱着小满,都不知道。
城南,顾照微走到巷口,又隔着衣料碰了碰怀里的画纸。
柳见春提灯跟上,将两户人家的话补全。一户睡得早,二更后被车声惊醒,隔着窗纸看见有人提灯,没留意车上几个人;另一户见姑娘领孩子往门里走,姑娘穿青衣,孩子个头不高,身旁跟着两个男人。衣裳与时辰都记得,脸却看不清。
顾照微接过地图,靠着墙补下那几个字。柳见春将灯移近,照着纸面,低声道:“照微,有件事我一直想着。崔玄策偏偏这时候逼你回来,会不会是因为谢临渊?”
笔尖停在地图边,洇出一点墨。顾照微转向她:“你听到了什么?”
“今日去侍郎府,给他家最小的庶子说亲,没坐多久就出来了。”柳见春领着她往茶铺所在的街口走,“侍郎在发脾气。宁王近来追着互市的旧账问,封存的档册索了几回,经手的小吏也问过。崔玄策又换了几处旧库的管事,说要清查积年废档。这一动,就动到了侍郎头上,我只好先告辞。”
玉人馆常往官宦人家走动,席间听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是说给旁人听的,她向来留着分寸。今日侍郎府里的那场火气,却让她想起秦家的旧纸,还有方才照微掌心里的灯笼。
“原以为还是朝堂上那些争执。”她避过脚下翘起的石板,回望已隐入夜色的旧宅,“可秦家的姑娘和小满关在一起,你又去过崔府,崔玄策明知道你回来了,却一直不露面。他把你叫回来,怕是还有事没办。能让他这样费心的,我先想到谢临渊。”
沿墙往前走了几步,顾照微才将笔收好,心思仍停在秦家那间书房里。柳见春说起谢临渊索要旧账,她便又想起那些被翻过、再放回原处的纸。他在秦文远经手的旧档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些,地图还握在手里,边角已被她攥皱,有些看不清当初标记的文字。
五年了,她竟还想当面问问他,这些年究竟查得怎么样。念头一起,又被她压了回去。从前熟悉的人,隔了这么久,她不能仍凭着旧日的了解,替他猜如今的打算。
可他一直没有停。顾照微沿着柳见春的话往回想:若只是索要旧账,崔玄策未必便要将她逼回来。是谢临渊这一回问到了什么,还是已经拿到了东西?她不愿只凭几句传闻就认定他身处险境,思考间,只是更加攥紧了自己手里的一切东西。
柳见春方才说,宁王索要那些封存的档册,是为了追查当年的互市旧账。
互市——边地商货往来、税银收支,都在那些账里。顾照微听着,脚下仍往前走,握住地图的手却慢慢松了。这个词已经许多年没在她耳边响过,她以为自己再听见时,不至于如此难受。
父母便是死在那桩互市贪腐案里的。如今别人提起来,已是“陈年旧账”,她却连他们究竟为什么会死,都还没弄明白。
卷宗上的姓名、罪责,一项项写得清楚,她也看过不知多少遍。可父亲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母亲为什么执意留下那些货单,仍没有答案。她总忍不住想,若能查清其中一件,是不是就能知道,他们当年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刚进绣衣司时,她总觉得,自己离父母那桩案子近了些。跟在崔玄策身边,能看的案卷多了,能接触的经手人也多了。再学些本事,再往前查一点,或许就能问出母亲留下那些货单的缘故。
可每回查到要紧处,等来的都是一句“到此为止”。
她渐渐不再追问,连听见与旧案有关的名字,也不肯多露出一点神色。夜鸮没有家人,没有牵挂,杀了人也不怕寻仇,她便任旁人这样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一句也没忘。
谢临渊却没有停。她查到这里,听一句“到此为止”,他还要往下问。那时她仍跟在崔玄策身边,听见他又查到了什么,便忍不住想:下一回,自己接到的差事,会不会恰好挡在他面前?
她不愿等到那一天,才离开了他。
如今隔了五年,柳见春几句话,仍叫她想问个仔细。他索过哪些账册,问过什么人,崔玄策又知道多少。可见春听来的也有限,她走在身旁,几次想开口,又将那些尚无人能答的话咽了回去。
巷口的灯光渐近,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跟上柳见春。
“秦蘅被带走,或许是因为她父亲经手的账册。小满是为了逼我回来。”她边走边对柳见春道,“可我已经回来了,他还不露面,又接连挪地方。谢临渊究竟查到了什么,叫他这样急?”
街口的伙计正收拾桌椅,木腿擦过地面,响了一声。
“他怕你来找我。”
顾照微脚下一停。五年没听过的声音,混在街边的杂响里,她仍认得。
柳见春察觉身旁的人没再往前走,将灯往旁边挪了挪,先转过身去。
茶铺正要打烊,伙计在门前收桌椅,檐下还留着一盏灯。谢临渊站在灯旁,一如往常一身深青常服,外披颜色略深的斗篷,衣袖收得利落。没有王府的仪仗,倒像夜里出来访友的寻常公子。
裴简站在谢临渊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旁边停了辆青篷马车,马拴在避风处,车夫倚着车辕打盹,应当已等了些时候。
顾照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马车上,又看了看来时的巷子。
沿后巷探查时,她始终留意身后的动静,没察觉有人跟来。他却等在这个街口,连车夫都睡了。
目光回到他脸上,她迟了些才收回来。五年了,这人站在灯下,还是这样好看。她将地图折回原来的大小,最后一道折痕却没能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