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纸灯

茶面上的热气还没散,孟铁衣便把搁在盏旁的刀往桌角挪了挪。

“先看这个。”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唇边的笑意还未散,柳见春见她要铺开纸,便将桌边被茶水洇湿的那张抽出来,抹平,压在砚台底下。

从秦家带回的几张旧纸也被收拢到一旁,给她腾出了地方。顾照微身上还是今日出门的那件衣裳,袖口沾着灰,衣带压在腰侧的伤处。她扶着桌沿,慢慢换了个坐姿。

孟铁衣将纸摊在三人中间,用茶盏压住一角。另一角仍翘着,她伸手取过砚台,柳见春顺势抽走底下的湿纸,搁到一旁晾着。

这是一幅城南的路线图,画得极简,除了几条主要街道、两处城门,便只剩下些寻常人看不懂的记号。

顾照微顺着街道看下去,指尖停在其中一处:“石榴巷。”

地图被往前推了推,孟铁衣的指尖落在城南一处街口:“有人见过一辆运布车在这里停过。挂的是城南平码行的牌子,车夫确实在平码行做事,那日的货单也是真的。我怀疑小满是坐这辆车来的,秦姑娘也可能在车上。”

“能确定是她们吗?”顾照微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过去,手指也从石榴巷移到了那处街口。

“不能。”孟铁衣又取出货单,铺在地图旁,指节敲了敲上头的日期,“它进京的日子,与我们推算的孩子抵京时间相近。货单写的是送往西市,车却去了城南。”

柳见春合上手里的名册,凑近看那张货单:“车夫怎么说?”

“说临时改了送货的地方,是东家吩咐的。可我问过东家,那日根本没下过这样的吩咐。”

顾照微沿着货单上的字往下看:“那是谁叫他改的?”

“还没问出来。”孟铁衣按住货单,“得找到下令改道的人,才知道是不是崔玄策的手笔。”

顾照微取过笔,在地图上圈出城南货栈的位置。

“先从这里查。”笔尖还停在圈边,她转向孟铁衣,“除了改道,还有什么?”

指尖移到货栈附近,孟铁衣道:“这一带有几处旧库房,早年由绣衣司借用。日子对得上,去处又是这里,我放不下。”

“你是说,有人借平码行的车,把孩子送进了绣衣司的地方?”柳见春将地图拉近了些。

“有这个可能。”孟铁衣挪开茶盏,让她看清被压住的街道,“下令的人还没找到,眼下也只能顺着这条线查。”

手指停在货栈边,柳见春对车马的门道并不熟,替人说了这些年的亲,却听惯了有人将一套话备得滴水不漏。“牌子、车夫、货单,样样都能查实,偏偏一句东家吩咐,就断在这儿了。会不会是备好了等人来问的?”

“还有车。”孟铁衣用指节敲了敲图上另一个记号,“平码行往城里送布,用的都是窄轮小车,街巷里好转弯。那日的车轮距宽,车辕也重,原本该跑长途。”

地图转了个方向,顾照微沿着画出的路线找到南门:“出城了没有?”

孟铁衣把手指移到城南一处旧货栈上。

“有人见它在这里拐过弯。车辕上的铁箍松了,过石板路时响得厉害,旁边卖汤的妇人嫌吵,还骂过车夫。再往前两条街就是南门,可守门的人没见它出去。”

顾照微沿着那两条街看回货栈,将地图折好。孟铁衣拿起桌角的刀,这回柳见春没有再拦。

出门时,廊下还留着些日光。待她们循着地图找到城南的货栈,街边铺子里的灯已亮了,照着车辙交错的石板路。图上不过几笔的街巷,到了眼前,却要挨着墙根、门槛仔细辨认。

货栈后巷查过一遍,孟铁衣仍沿运布车的去向追了下去。顾照微与柳见春上了马车,往周家去。

车才过第二处街口,厢壁便被轻轻敲了两下。

柳见春循声望向身旁。顾照微已经掀开车帘,借着沿街尚未熄灭的灯,仍在望那条渐渐远去的巷子。

巷口已隐进夜色,她还攥着帘角。货栈墙上那只灯笼,分明是小满画惯的样子。她想着那几笔,又想起后门外交错的车辙——其中一道拐向东边,泥痕还拖在石板上。方才该再往前看看的。

两道宽窄不同的车辙交错在后门外,并不都朝着旧马市去。窄轮印在巷口偏向东侧,碾过积水,泥痕拖到了旁边的石板路上。孟铁衣追的是运布车,她本想再看看那道窄轮印,却被突然出现在巷口的人打断了。

倘若大车在货栈卸下孩子,再由小车接走呢?她攥着车帘的手紧了紧。那道朝东的泥痕还没查,她们已经跟着大车走出了两条街。

她放下帘子,展开孟铁衣留下的地图,在货栈旁画了一道线。顺着东侧几条相通的街巷找过去,指尖落在一片未标名字的宅院上。

“货栈东边这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她将地图递给柳见春。

柳见春接过来,借着车厢里的灯辨认:“原先有几户做绸缎生意的人家。后来南市迁了几家大行,这里就冷清了。如今住人的宅子不多,不少院落租给外地商人堆货,到了年底才来清点。怎么忽然问这个?”

顾照微指着货栈东侧:“铁衣只确认了大车的去向,那辆窄轮小车有没有在附近停过,还没查。我想回去看看。大车若是用来引开人的,崔玄策也会料到我能看出不对。孩子未必走远。”她收起地图,吩咐车夫在前面的茶铺停下。

柳见春还在辨认图上的街巷,马车已在茶铺前停稳。顾照微掀帘下车,拐进旁边的小巷,往东走去。她收起地图跟上,目光在照微腰侧停了停。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每到转角便停下查看。两人绕过低矮的民居,又沿着一段贴有旧告示的院墙走过去,货栈东侧的街口才重新露出来。她拢紧披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

这条路比货栈后巷宽敞些,地面却不甚平整,靠墙的一侧铺着旧石板,中间留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顾照微沿着沟边走了一段,果然在一处尚未干透的泥地上找到了车轮压过的痕迹,只是来往车辆不少,几道印子重叠在一起,已经很难分辨哪一道属于昨夜。

她蹲下拨开轮印边缘的碎泥,起身后又沿街查看几处门槛。走到一间杂货铺前,门口的老人还在收拾货架,她便停下脚步。

老人问她要买什么。顾照微说家中有辆车昨夜从货栈出来,车夫送错了地方,如今正急着寻人,问他可曾见过一辆窄轮小车。老人摇头,仍将货架上的东西往屋里搬。

“这里一天来多少车,哪儿记得住。”

她侧身让开门口,把可能经过的时辰、方向说得更细些,又问昨夜有没有人在这里卸货。

老人搬东西的手停下来,扶着门框想了想,指向街道另一头。

“卸东西倒没见着,不过昨夜那边有户人家开过门。平日黑灯瞎火的,偏偏昨夜亮了灯,我还当有人搬进去了。”

顾照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街道尽头是一处围墙颇高的旧宅,门前种着两株已经落尽叶子的槐树,门楼上的漆剥落得厉害,门环却像是新换过的,隔着不远的距离,仍能看见铜面上泛着一点光。

她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继续问老人:“那宅子平日有人住吗?”

“主人早年就去了外地,后来租给几家商人。这两年也没什么人来,偶尔收拾收拾,都是白日里进出。”老人往那边望了望,“说来也怪,那门原先吱呀响,前些日子不知谁给修了。昨夜那样开关,也没听见什么声儿,倒省得吵人睡觉。”

顾照微随着他的话,又看了一眼宅门上的铜环。

夜里亮灯,门刚修过,离货栈不过两条街,又在窄轮车可能经过的路上。她望着那扇门。或许连门环上这点新亮的铜光,都是特意留给她看的。

她谢过老人,买了两包蜜饯,递了一包给柳见春,便沿墙根往旧宅走。柳见春将纸包收好,跟上来压低声音:“你觉得孩子在这里?”

“可能有人在这里接应过车。”顾照微留意着沿街门窗,“货栈里的那两个人要避人耳目,总不能一直把孩子关在运布车上。先在近处落脚,等街上安静了再送走,也方便。”

她沿外墙转进后巷,柳见春跟着回望来路。马车从茶铺离开时,那些尾巴也跟了过去,此时巷口没有人。宅子的正门临街,后墙却与几户民宅连在一处。墙根枯草长到半人高,后门附近堆着几只破竹筐,最外面的一只挪到了墙边,筐底的浅印还留在原处,旁边多了两道车轮碾过的痕迹。

顾照微蹲下来,拨开轮印边缘的碎草。泥土被反复碾过,车次已分不清,靠近门槛的一道印却深些,石阶边沿还擦着新痕。她顺着痕迹查看,后门门槛比寻常宅院低,阶前有两处浅浅的压痕,像是垫过供车轮上阶的厚木板。

柳见春在她身旁蹲下,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车从这里进过?”顾照微起身量了量门的宽窄:“从前应当就用来运货,门槛低,巷子也够宽。老人说昨夜亮过灯,先等等,看今晚有没有人来。”

院墙内忽然响起重物拖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往门后来了,顾照微拉着柳见春退进墙角的阴影里。里面一人抱怨宅子阴冷,另一人催他快些,说管事交代过,天亮前必须收拾干净,明日还要有人来看屋。

等脚步重新往院子深处去了,顾照微才松开手,贴近柳见春耳边,叫她绕回街口,问问能看见后门的那几户人家,昨夜有没有车停过,有没有人下车。

柳见春点头,借去杂货铺买灯油的由头离开后巷。

顾照微沿墙根挪到另一侧,藏身处仍能看见后门。院里的脚步渐近,一个青布短衣的男人拉开门,探头望了望,才回身招呼同伴。两人将两只木箱抬出,放在墙边。

这种箱子,京城不少货行都用。她留意的是箱盖,木条新旧不一,像是不久前重钉过。两人又搬出几卷被褥,其中一床明显小些,灰布裹着,搬动时露出一点浅黄色的被角。

她的目光跟着那卷被褥,落到男人手上。他左手食指始终使不上力,抱木箱时先用右手托底,左手再搭上去,放稳才松。先前洗衣铺妇人提过的订被人,正有这样的特征。她记下他的模样,仍在阴影里等着。

最后一卷被褥装上车,男人折回院里,拿出一只缺口的粗瓷碗和几样零碎,随手搁在门边。同伴催他,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前两日留下的破东西,人都送走了,留着做什么。”

听见“人都送走了”,顾照微向门边倾了倾身。

衣带勒住腰侧,她停下来,将扶在墙上的手慢慢收紧。那人还在门边,不能这时候出去。

两人装好木箱,拉上车帘,检查过门锁,赶车沿巷子往东去了。车轮声远得听不见了,顾照微才走出墙角,经过那只粗瓷碗,蹲在门前,查看被车轮遮住的那截门槛。

石缝里露着一点灰黄,她俯低了身子。

是一角纸,塞在门槛与石阶之间,露出来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混在积着的枯叶里。方才车轮带走了上面的碎泥,才将它显了出来。

她取下发间的细簪,探进缝里,贴着纸边一点点往外挑。簪尖碰到石头,便收回来,换个角度,直到纸片完整地落在掌心。

纸是从旧账簿上撕下的一角,边缘参差,折痕很深,像被手指反复按过。

顾照微展开纸片,借巷口透来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画,手便停住了。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只歪歪扭扭的灯笼。

灯笼画得很小,顶部的两道线没有接上,下面却认真添了三根穗子,最右边的一根因为纸面不够长,弯弯地折了回来,像一条翘起来的小尾巴。

她认得这只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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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有归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