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重逢

顾照微觉得,这些年过去,谢临渊实在没有多少变化。至少这张脸,还是生得叫人没话说。

城南的茶铺正准备打烊,掌柜弯腰收拾着门前的桌椅。谢临渊站在檐下,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悬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手里依然执着扇子。京城夜里已有凉意,那柄扇子却还悠悠摇着,仿佛他不是来城南办事,而是刚从哪家酒楼听完曲子,顺道出来散散心。

当年在他面前,她连说话都肯放轻些,生怕露出半点不温顺的模样。如今再看这张脸,倒也不好怪那时的自己。那时两人在一处,她也曾想过,谢临渊能不能猜到,眼前这个胆小温顺的顾姑娘,便是夜里能一剑取人首级的夜鸮。

谢临渊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望着灯下那张脸,几乎觉得两人昨日才在酒楼分别,今日又恰巧在街上碰见。那声熟悉的“顾娘子”已到了嘴边,连同从前调笑的语气,一字也没忘。

这五年里,他不知想过多少回重逢的情形。或许她还像从前那样,站在街头朝他笑;或许再不肯装那副温顺模样,当着他的面便要拔刀。她会不会瘦了,会不会受了伤,又是不是仍旧什么都不肯放在心上?有时连开口的第一句话也想好了,想问她这回还走不走,转念却又怕她早已死在那场火里,只剩书房中的一个名字。他比崔玄策早些得知她还活着,那一夜,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既怕她见面不肯理会,又盼着她能好端端站到自己面前。如今真见着了,那些预备好的话竟一句也用不上。

几步之外的人眉眼依旧,方才听见他的声音,还微微挑了挑眉。灯火照着她的脸,比记忆里清瘦了些,衣袖沾着灰,站立的姿势也不大自然。谢临渊知道她在找那个孩子。越是知道,越不敢深想:若真是她的女儿,她会不会为了这孩子与他反目?可他还是来了,目光落到那沾灰的袖口上,便再也挪不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将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顾照微回来了,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这些年在京城装疯卖傻,白日里受人讥骂,到了夜里,皇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仍得由他一件件料理。他倒没后悔过,只是偶尔也觉得,这日子原不该只有这些。如今看着眼前的人,才终于觉得有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孩子是不是她亲生的,又或者五年她是否已有婚配?谢临渊都并不想去琢磨。她要找,他便帮着找。

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谢临渊弯起眼,笑得仍是从前那副散漫模样。

“故人重逢,顾娘子安好?”

话说出口,他自己倒先笑了,仿佛五年前院门口那场争执从未有过。可真见着她站在这里,才知道有些话早已来不及问。那年没能留住她,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他却还想往里多管一些。

顾照微哪里知道他转过多少念头,只觉得这男人五年不见,笑起来依旧招人。他出现在此处,当然不会是偶然。秦家的事,他也在查;若这些年与崔玄策愈发不睦,背后恐怕也有皇帝的意思。

敌友尚难分,但见着自己时的那点欢喜,她倒看得明白。

她略一颔首:“好久不见,王爷万安。”

谢临渊应了这一声问安,语气也轻快了些。柳见春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忽然觉得,顾照微一回来,这京城便和前几日有些不同了。

顾照微走到他跟前,扫过巷口的马车,又瞧了瞧不远处的裴简:“王爷越发讲究了。大半夜来这种地方,也不忘带上排场。”

“总不能白挨皇兄这些年的骂。”谢临渊朝巷口的马车一指,“出门若连点排场都没有,岂不辜负了这纨绔之名?”

柳见春听得有些想笑。街角有两个行人又换了位置,顾照微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只拢了拢袖口,将藏着画纸的衣袖压好。

“小满,五岁,喜欢桂花糕。”折扇停在掌心,谢临渊将声音放低了些,“前些日子,跟秦文远的女儿一道被人带进京城。”

顾照微拢袖的手停住,故意问道:“王爷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

“你去秦宅那日。”他答得坦然。

五年前那场火之前,他们曾在院门前争执过一回。谢临渊拦着不肯让路,她绕开一步,他便又挡过来。他一向说话留着余地,那夜却失了分寸,劝她莫碰秦家,末了连她的衣袖也攥住,不肯放她进门。她到底没有听。那便成了离京前,两人最后一次相见。

后来卫岑放了火,她也远离京城,一去五年。如今他明知她回来了,却迟迟不曾露面,今晚又等在这里,想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她放下手:“王爷今晚等在这里,究竟想问什么?”

谢临渊没有再绕弯子,朝裴简伸出手。裴简递来一张交割凭据,上面记着两辆车的编号,一辆是孟铁衣查到的宽轮布车,另一辆正是城南货栈换用的窄轮小车。

“我查了两个月的货行,倒让你一晚上摸到了门口。”将凭据递到她面前,谢临渊又笑,“顾姑娘,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有缘?”

顾照微接过凭据,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枚模糊的货行印记。

指腹停在那枚印记旁,顾照微问:“周怀安?”

“嗯。”对面的人眼底又多了几分欣赏。

她却皱起眉:“这个人不喜欢留下自己的名字,更不会把两家车行的货记在同一张纸上。王爷既然拿到了这东西,想必已经知道,周怀安不只是个货行账房。”

谢临渊没有立即接话。他查了许久才弄明白的关系,她只看一张纸,便能道出蹊跷。五年过去,那份敏锐竟一点也没钝。

“他替三家货行走账。去年互市清算时,其中两家替朝廷运过货。”扇骨点在凭据上,“可那批货究竟有没有入关,我们查了很久,没能查清。”

顾照微从纸上移开目光:“王爷想找到他?”

“想。”

“那为何还站在这里?”她眉头未松,“和我叙旧?”

谢临渊收回折扇:“因为我不知道,你今晚究竟是来找女儿,还是来替崔玄策收拾残局。”

这话说得平静,顾照微捏着凭据的手却收紧了些。从前他不会这样问她。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的夜里,他才头一回见到她做夜鸮时的模样。

凭据递了回去,她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王爷想什么就是什么。”

谢临渊接过纸,却没收起:“顾照微,我希望,我们是友不是敌。”

两人隔着半步对视,谁也没有退让。柳见春握了握灯柄,将灯笼往旁边一挪,照着脚下的路,走远了些。

顾照微没有拦她,只压低了声音:“王爷若想拿我女儿做饵,恕我不能奉陪。”

折扇被拢进袖中,谢临渊也敛了笑:“我查账,你找人。眼下我们要找的东西都经过周怀安的手,不妨先截住他这条路。至于你做过什么、崔玄策做过什么,等查清楚再算。”

顾照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王爷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是吗?”谢临渊挑了挑眉,“这些年,京城里喜欢我的姑娘从来没少过。”

“空有一张美人皮。”她低低嘟囔了一句。

这话落进耳里,倒像是夸奖,谢临渊颇为愉快地展开折扇。顾照微已转向檐下尚未收走的茶桌,将地图铺开,指着桥东一处货铺,问他周怀安今夜是不是在那里结账。

扇子停在地图上方,他点了点头。

“我在旧宅后门见过两个搬运人,其中一个左手食指有旧伤。”顾照微沿着图上的巷道看过去,“连旧被褥都搬走了,那地方显然已经弃用。周怀安既然知道要撤,为什么还敢照原来的规矩去结账?”

谢临渊俯身看着地图:“或者有人故意让他去结。”

她将指尖移到货铺后巷:“你盯前门,我盯后门。王爷要账,我要知道孩子去了哪里。谁先查到,谁先动手。”

“成交。”谢临渊直起身。

顾照微便收起地图,随他走向马车。

谢临渊先上了车,掀着帘子朝她伸手。她只看了一眼,自己踩着车凳上去。柳见春也提着灯走了回来。她没多问,待顾照微上去,便跟着踩上车凳。

宁王手扑了空也不尴尬,放下帘子,吩咐车夫赶路。等车轮驶出街口,才慢悠悠地向对面询问:“你女儿,跟你长得像吗?”

顾照微正在检查腰间的短刀,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不像。”

对面的人又问:“那性子呢?”

她将短刀按回腰间:“比我好。”

谢临渊笑了:“好像很少有比你不好的。”

顾照微抬头瞪过去,他却已侧过脸,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她险些又要像从前一样回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车轮碾过长街,她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小满还没有找到,从前的账,只能留待以后。

马车到桥东时,货铺门前灯火通明,几个伙计正往车上装绸缎。裴简已在门口拦住掌柜,对方急得满头是汗。

谢临渊下了车,往门前走去,脸上已换回那副不务正业的神情,开口时,声音也比方才高了几分。

“本王前些日子寄存在这里的蜀锦呢?掌柜的,你收银子时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连货单都拿不出来,是打算让本王穿着里衣去赴宴?”

周围原本便有看热闹的百姓,听见宁王为了几匹绸缎找上门,又围过来不少人。掌柜连声告罪,忙着解释货物只是暂时移了库房,绝没有短少半匹。

裴简领着几名京兆府的人拨开人群,停在阶下。谢临渊瞧见了,将手里的货单展开。

“既然没少,那便把账拿出来。”他朝阶下一示意,“本王不为难你,请他们替咱们核一核。”

掌柜脸色一变,才要开口,那张货单已递到了官吏手里。

“劳烦诸位,按单查验。”

裴简随即递上早已备好的状纸,写明货行私换封条、交割数目不符,请求核查涉事货物及相关账簿。

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掌柜的便是想关门,也没有了借口。

趁众人都围在货铺门前,顾照微借隔壁染坊的后门绕进小巷,翻过矮墙,落进货铺后院。脚刚沾地,便闻到一股纸张燃烧的气味。循着望去,账房窗户半开,一个伙计蹲在炭盆旁,正急着往里塞纸。

她没有出声,俯身捡起墙角一块碎瓦,朝窗边掷去。

瓦片砸上窗框,伙计吓得往后一缩。顾照微已绕过窗下,从门口闯了进去,一脚踢开挡在炭盆旁的木凳,将尚未烧尽的纸卷拨落在地,踩灭火头。那伙计撑着地要起身,肩膀却被一把按住,又跌坐回去。

“别动。”她的手仍压在他肩上,“再动,外头的人便知道你在烧账本了。”

伙计脸色煞白,连声说自己只是奉命清理废纸。顾照微没有争辩,松开手,捡起纸卷摊开。上面记着几笔脚钱与一串车号,其中一个,恰好与交割凭据上那辆窄轮车的编号相同。

桌上摊着一本账簿,被撕去的几页都集中在最近十日。她翻过断页,又转向地上的伙计,目光停在他怀里露出的一枚铜制库钥上。

“周怀安让你烧的?”

伙计缩着肩,不肯回答。

那张尚未烧尽的纸被放到他面前。顾照微点着上面的车号:“等官府发现缺页,你自己承担?”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伙计盯着那张纸,终于低声道:“周先生让小的天亮前把这些收拾干净,别的,小的真不知道。”

她的手伸向那枚钥匙:“开哪道门的?”

伙计迟疑着,朝后院西侧指了指。

取走钥匙,顾照微径直出了门。伙计仍瘫坐在地上,直到门口没了人影,也没敢挪动。方才肩上那只手并没有多用力,她甚至不曾拔刀,他却连一声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

若朱雀镇的街坊见了,恐怕也不敢认:平日里那个不爱说话、待人和气的顾娘子,竟也有这样一副面孔。

后院西侧的小库房挂着一把新锁。顾照微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听见锁舌轻响。推门进去,几只木箱挤在一处,最里面停着辆窄轮小车,车棚尚未卸下。

车厢里没有人。

她探身进去,将车板与坐垫逐一检查过去,在角落里发现一小截浅黄色丝线,线头缠着几根细细的绒毛。捻起那截线,心里便沉了沉。

小满有一件浅黄色的小袄,领口绣着桂花,是她今年亲手做的,针脚还不大齐整。

仅凭这一截丝线,还不能认定就是从那件小袄上落下的。她将车厢里外又查了一遍,越发觉得,周怀安急着清理的,绝不只是几箱普通货物。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谢临渊绕过门边的木箱,目光落到她指间:“找到有用的了?”

“孩子可能来过这里。”顾照微将丝线收进袖中。

谢临渊没有追问,只递来裴简刚送到手里的半本账册。那是从账房抢下来的底簿,虽有几页被烧,余下的部分却足以证明,三家货行私下互相调拨银钱。其中一笔以边关货损为名核销的款项,最终流入了周怀安名下。

“京兆府已经封了账房,库房也要查封。”他示意她看那几笔往来,“周怀安跑了,不过想再用这几家货行走账,没那么容易了。”

翻过两页,顾照微的手忽然停住。其中一处签押,与父亲当年经手的文书极为相似。她刚要再看,谢临渊的手已覆上书页,将账册合了起来。

“这笔账还没查清楚。”他的手没有移开,“别急着替谁认罪,也别急着替谁翻案。”

顾照微的视线从账册移到他脸上,过了一会儿,才笑道:“王爷倒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谢临渊松开手,“若真知道,当年便不会在那座宅子门前阻拦你。”

顾照微没有接话。账册仍合在她手里,几页烧残的纸从封皮下露出来。

对面没催她再翻。

那场火,便谁也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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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有归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