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五幺远望着临江的几时休,看几艘小船摇摇晃晃的倒映在几时休楼台下的江水中,系着绳在波上时送时推;几时休灯火通明,耸立在江岸边,一只脚踏水,一只脚踩地,远远听见曲高乐声,夹杂欢声笑语,惊天上弯月。
他站在谢迈凛、韦氏兄弟及凤水章身边,在树下仰头朝高楼看,更觉得此地寂静无声,萧索难熬。
于是他轻声问:“那咱们这就进去?”
韦训道:“不急。”
正此时,楼中下来一人,身形圆润,摇摇晃晃的,像是酒醉得不轻,正是袁寿士,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到了楼下,他打发走一个,站在原地喝了递来的水,吹吹风,等人牵船来到。
他披上小厮送来的外套,扶着上了船,他没向蓬中进,靠着蓬抱起手臂,坐下地上,吹风醒酒,两个小厮跟在身边,一个船夫用力划桨,朝东南去。
韦诫望着他走,对谢迈凛道,“走了一个。”
谢迈凛坐在他们身后歇店的茶铺,也不知道从哪里倒了茶,闻声看一眼,“无妨。”
寅时,人来了。
即便再如何低调,敏王排场也是难掩的隆重,人数众多的随从毫不费力地凸显出领头人的重要性,那一身昂贵锦衣更是万中挑一地衬托出他的身份不同,这匹快马跑在前,后面的人急惶惶地随行,王爷这张年轻的脸有勉强的愁苦,眉头拧成忧国忧民的悲愤,脸色红润,气色上好。
他从行道来,到了几时休楼下便喝住马,身后数十号人也都一起停下,等候多时的接应牵住敏王的马,另一人跪在地上,让敏王踩着下马。
敏王整整衣冠,将马鞭扔给随从,背着手,绷着脸,大踏步向上去。
韦诫在这边评价道:“我还从未见过敏王,也是很年轻。”
凤水章扭头也去喝水,点评道:“看面相就是个不顶事的。”
韦训呵地一声笑出来,“你以为你是隋良野呢还看面相。”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五幺便认真盯向几时休,任他们在后面聊天说地。
被他如此细致地盯着,真给他瞧出点东西,有个武生打扮的年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户翻了出来,沿着屋檐轻声走,看样子是要离开。
韦训开口问:“这是谁的人?”
倒把五幺吓了一跳,原以为这几人神都跑了,竟然还能注意到。
凤水章道:“看打扮就知道,耍棍的岳家。”
不消多时,只见路上一阵喧闹,百来人快马加鞭,有的束身紫红衣,有的一身黑衣,都头顶黑斗笠,暗地里冲出,来到近前,吁马停步,一群人翻身下马,声势响动,不一会儿将几时休围个密密麻麻,火把点起,沿着路架上火,霎时楼下一片灯火通明,沿路更是明亮,有如白昼。
凤水章站起身,“走啊,平反去?”
谢迈凛呵呵笑了笑。
***
这边三狸忧心忡忡,跟着脚步坚定的毕夫人和面无表情的毛尖出了城,来这偏远的山村。毕夫人熟门熟路,一路越山踏水,马蹄不停,三狸十步一回头,不晓得城中如今情势如何,马也跑得慢,还是毛尖停下来等了等他,两人才紧赶慢赶追上毕夫人。
说起这毕夫人,骑马更显出是个老手,一路披星戴月不见半分疲累,三狸瞧着她不像个简单人物,但又不敢多问,就这么一路跟到地方,见前方毕夫人一拽缰绳,马未停稳便已飞身而落,就着空中一个跟头,稳当当落在地上,立时就朝一家平头屋房里进,他倒是止住马,才赶快下来。
屋中没人,毕夫人熟门熟路拨开柴扉,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头一低进了门,毛尖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停下来看了看院子,土地上冒出高涨的草势,三狸则跟着进了门,他好奇毕夫人来拿什么。
他进了门,正看见毕夫人从里间房屋边出来,边将什么东西揣在怀里,三狸吐口而出:“什么东西?!”
毕夫人被他吓一跳,从怀中取出递来给他,月下一照,好似几封信。
三狸狐疑着接过来,毕夫人道:“这是我夫君发现的信,以防万一让我藏起来,都是在韩大人书房里发现的。”
三狸心中一愣,更加仔细地看,看这信上,只有一份信封上题了个篆书的两个印字,一个隐约可辨大概是个“韩”,另一个认不出,他指着问:“这是什么?”
毕夫人盯着他,脸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暗道:“你想想,当今皇上姓什么?”
三狸低头去看,越看越想,但总不能是皇上写的信,要说皇亲国戚,那南通……
他一愣,顿觉手上几封薄信竟有千斤重,一时拿不稳,幸亏毕夫人眼疾手快,接住他的手,三狸小声道:“这可是大事,要连夜去报给……”他说着却停下来,并不清楚这么大的事该找谁。
毕夫人道:“现在总不能带着这些东西回总督府,以免落入贼人手中。”
毛尖在门口道:“今夜毕大人差人去了江南总兵所,有了这东西,到时总兵大人自然向皇上通传。”
毕夫人也道:“我家夫君如今在总督府还生死未卜。”
毛尖道:“兄弟,这事得你去,毕大人是韩大人的属下,同在总督府,他的人前去送信,只怕有许多嫌疑,但你是州府的人,跟这里面都不相干,现下要想救下总督府,打消上面的疑虑,这些东西也不好提到毕大人。”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早把三狸说懵了,他一时理不顺条理,只想着要去请真正的大官。一筒大哥去请驻兵只能算是救火熬过今夜,他这下的去程便干系到天明之后众人何去何从,他隐约觉得,或许还有更深远的影响,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头上不住冒冷汗,拿袖子擦了又擦。
毛尖和毕夫人一左一右,热切地看着他。
三狸一咬牙,一跺脚,接过信揣进怀中,干咽一下,看看毕夫人和毛尖,口干舌燥,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那兄弟我就去了。”
***
时辰到了,隋良野便让人打开门,准备前往总督府。也是夜间行事有这般不好,平日里这时辰都已经睡下,现在身边人都困得不精神,不像他,提前补好了觉。
刚打开门,只见一道白羽短箭迎面而来,隋良野拽过开门的手下,将人拉开,那短箭直飞入院,扎在墙面上,众人立时清醒起来,拿起刀剑列站好,李道林冲来隋良野身边。
门开着,外面却不见人,夜风中,远处异响中,门吱呀地摇着。
忽然倏倏声四周响起,抬头看,屋顶上窜上数十人,横带头巾,短衣束腰,提齐眉短棍,打眼一看便知是练家子,正将武林堂上围成个圈。这时门也响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武生打扮,后面跟着三四人,进来便关上门,几条棍子齐刷刷对过来,李道林要往前冲,被隋良野拉住。
那管家近前来,拱个手道:“隋大人,往哪里去?”
隋良野打量他一眼,“岳家找我有事?”
“都这时候咱们也不必兜圈子,几时休今晚要出大事,敏王去了,而武林堂中又只剩下眼下这些人,想必许多也赶去了几时休,怎么,是要抓人?”
隋良野道:“听不懂你的话。”
管家道:“隋大人,我家公子在几时休见到敏王,当下就知道事出有异,派人回府上报信,老家主心里明镜似的,让我来看看武林堂动向,也好确认这事是不是武林堂布的局,无辜将我家公子牵连了进去。”
隋良野环视左右,“那你带这些人,意思是如何?”
“我来同您做个交易,武林堂抓人也好,捉反也好,放过我家公子,那今晚隋大人便能安然无恙。”
隋良野看着他,抬抬嘴角笑,“不愧是岳家,敏感度非他人能及,看局面的功力修炼了十成十,无怪乎当年从中原败走江南,还能在异地落地生根。”
“隋大人抬举,”管家道,“那大人如何说,咱们这条件是谈成,还是谈不成?”
隋良野直截了当道:“谈不成。”
当下众人便要动作,管家也从身后抽出短棍,甩手一抖,短棍中出一截细棍,两相一接一定,一条高身长棍立在身前,棍头对着隋良野。李道林挡在隋良野面前,侧脸道:“你先走。”
说罢刀鞘不出,抬起一比划,面前两人一晃神退后两步,李道林闪过去,拉开门,一脚一个将挡路的人先打开,腾出一条路,隋良野看了眼管家,便走出门去。
“哪里走!”管家喝一声,提棍上前,正撞上李道林,只用刀鞘抵住他的棍,而后一低身,弹腿便踢,正中管家腰腹,管家腰窝一疼,手上卸了力,弓身弯下,趁此机会,只见李道林脚不沾地,抬高直腿,硬生生对着管家的头便砸将下来,这一砸,岂不把个脑袋砸成稀巴烂,耳听得劈腿有风声,管家不必抬头看,松了短棍缩成一半,往地上一捣,借力把自己反推出劈来的脚功,摔在地上,而后一个翻身站起,吹声口哨,屋顶的人跳下来,站在一起,面对着对面的武林堂等人。
李道林也将刀背上,冷笑一声,戴上黑斗笠,夜中难得片刻安静,斗笠的珠坠铃咚作响,对面的人紧张地盯过来,李道林这边不过十来人,却有如此强大的压迫力。
隋良野身边跟着五六人,出了武林堂便走巷子朝总督府去。
身后已有人跟来,脚步声紧逼,更有急的,跃上两边墙头,一阵小跑,跳落在他们面前,要挡隋良野去路。
跟在隋良野身边的都是春禾角的人,一路行至巷口,挡路的人也没能拦住,被扔开在两边动弹不得。
只待到了巷口,忽冲出一个长手长脚的矮个子,提一条金红色亮长棒,高出人许多,翻身旋来扫棍,一棍扫倒前头的两人,收住长棍,铺步压棍在背后,挡在巷口。
春禾角背身将隋良野围在中间,对着前面的矮个子,隋良野打量他,知道这是个硬茬,岳家其他人也来了力气,聚在他身后,称他“教头”。
教头认出隋良野,道:“隋大人还是出来跟我走一趟吧,省得动起手脚,再惊扰了您。”
隋良野冷淡道:“还是你让路吧。”
教头直身将棍点在身前,一抬一抽弓步指他,“那就不客气了。”说罢抖棍而来,挡前的两个春禾角一前一后抽刀迎上,第一个的刀横扫,却被长棍躲过,棍头直击中他手腕,接着一抬打中他下巴,将人顶飞;第二个的剑下劈,长棍直撞向他胸口,将人一把退出,弹在墙上。
教头眼见隋良野面前无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换手持棍,腾出手掌,准备捉人,眼见得不过半步远,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再一看,人已退出三步远。
教头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连衣角都没有碰到,难道世上竟有如此轻功?他抬头,急步跟上,戒备地提起长棍欲要对招,还未到面前,只见墙上跳下一人,持一把长刀,迎头劈下,教头抬棍阻挡,后退数步,头顶之人劈将未果,脚尖落在他棍上,向下一压,有如千斤坠,教头卸力抽身,那人翻身下来,凌空飞踢,教头花手拽棍,用棍头挡了一下,两边各退一步,那人速度更快,一把苗刀熠熠生辉,水一样流转,奔面而来,教头点棍上下推,拉开距离,再定睛一看,已退出巷口,隋良野也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林秀厌。
林秀厌站在隋良野面前,横刀对着教头,对隋良野道:“师父,你先走。”
隋良野点点头,对林秀厌道:“他大腿软。”然后便转身淡定地走开,好似远近的斗武都与他毫无干系。
林秀厌盯着教头,教头心中一紧,手心发热,退后半步,藏起弱点,将棍拨在前。
这厢隋良野月下走,独自一人向总督府去,却也不急。
寅时一刻,月下多少人多少事,他散着步,其实早晚于他无妨碍。
总督府,毕怀幸,都尉所,外邦人,大乱。
几时休,春禾角,武林堂,谢迈凛,敏王,三大门派,大乱。
东南码头,楚家,外邦人,兵器火药,闽公子,大乱。
州府衙门,火海一片。
江南总兵,密信一封。
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
眼前走来一个人,看年岁约莫耳顺之年,拖一长棍,在空阔的街道迎面而来,白发杂须,枯脸皱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二人你不停我不止,径直朝对方走。
四五步的距离,他停下,隋良野也停下。
老人抬眼,道:“你还记得我吗?”
隋良野道:“不记得。”
“我记得你。”老人道,“当年我一念之仁,放你归山,江湖视我为叛徒,逐我出中原,我身败名裂,岳家一蹶不振,才来此地安家。”
隋良野瞧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曾放我,你只是输给我而已。就像江湖百门,只是输了而已。”
老人一笑:“往事不必再提,现如今我又重建家业。”说着朝侧面一转头,隋良野跟着扭头一看,原来正是岳府门口,辉煌牌匾,宽阔门楣,雄赳赳的石狮,衬得这二人十分渺小。
老人道:“你与我再决战一次如何?”
“为什么?”
“你不跟我打,岳家的人毕竟多,缠也缠得你到不了总督府。”
“你要是输了呢?”
“那也无话可说,当年我不过错你一招,十余年,日夜想来都心有不甘。”
隋良野道:“那是你的事。”
老人沉默片刻,忽道:“我府上有韩季黎多年受贿的账本。”
“天下官员谁不贪,何况他这样人物。”
“按他的意思转送给敏王的钱财,也不算吗?”
隋良野看他,“你现在给我韩季黎和敏王的来往凭证,其实是洗白岳家。”
老人道:“反正也瞒不过你,只是这东西,你要是不要?”
隋良野思忖片刻,抬手朝正门,“请。”
老人拱手,“你放心,我不会耍阴招围剿你。”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当年武林围剿我也未成,何况你们岳家这种次品的少林棍法。”
***
眼见着靠近码头,袁寿士的酒醒了不少,他让小厮点灯,提醒码头上接应的闵公子他们要到,小厮照吩咐行事,许久,没见码头那边闪火回信。
小厮扭头看袁寿士,袁寿士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庞然大物,好似张着大口请君入瓮。也许是他多疑,但他叫停了小船,一时不敢近前。
袁寿士对小厮道:“你再点灯。”
小厮又原样点灯,三长熄三短,在黑色大海上有如萤火眨眼,星星闪光。
又是半晌没有回应,袁寿士站起身,欲吩咐调转船头,却见码头上也原样回了信,还有个男人挥着手,小厮眯着眼看,高兴对袁寿士道:“宗主,是闵公子。”
袁寿士这才放下心来,忙招呼船夫划桨,靠近岸去。
岸边只站了闵公子一个人,耸着肩膀,灰头土脸,瞧着十分败兴,像只受惊的鸟,脚下系着绳,拴在笼子里。闵公子虽看着袁寿士的船靠近,却总朝着侧面瞟,也是天色暗,袁寿士没注意到,等来到近前,他看见闵公子这幅样貌,这样神态,不由暗叫不好,船都不下,转身拍着蓬顶,大喊让船夫“掉头,掉头!”
片刻间,忽从岸上冲下一队人,跳进水里,拖住他的船,拽下他的两个小厮,又将船夫扯下水,游鱼一样的浪里白条,在水面下游,看得袁寿士浑身发抖,一人从水中冒头,湿哒哒的胳膊撑在船上,一跃便上了船。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额头系布条,开襟马甲短裤,赤着脚,朝他走过来,袁寿士一个激灵没站稳,坐在了地上,男人来到他身边,弯腰看他,袁寿士颤巍巍地拿出怀中的匕首,比划着对向他。
男人并不搭理他,只是捡起落下的桨,将船划到岸边停下,那里,楚夫人已经恭候多时。
还算给了袁寿士几分体面,湿漉漉的小厮前来扶湿漉漉他的他下船,袁寿士一把推开小厮,自己跌跌撞撞走下来,直奔着楚夫人去,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码头上的人挡在了面前。
袁寿士左右一看,冷笑道:“楚妹,你这是要如何?”
楚夫人道:“袁大哥,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伙同奸人作恶,将大批兵器火药藏在我的码头,又勾结外邦人企图来夺,你居心何在?!”她指着身后几个营兵打扮的人,“只可惜我楚家忠义为先,早将兵器火药一并交给前来支援的江南总兵弟兄和殊死搏杀的总督府将士,更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外邦人赶出了码头,今晚你不来,妹妹我还不敢相信袁大哥你竟真干得出这般里通外国的龌龊之事!”
袁寿士脸色大变,扫视一圈人,立刻指着闵公子大喊道:“栽赃!陷害!我跟这人根本没勾结,他骗我来存货!你说,你藏这些东西居心何在,为何要拖我下水!”
闵公子抖似筛糠,哪里敢再说一句话,只是眼巴巴朝营兵看。
营兵中走出个主事的,对袁寿士道:“你也不必解释了,到时自有办你的时候。”说着朝楚夫人拱手,“多谢楚夫人相助,我等铭记在心,这就让人先将兵火运到用处。”
巫抑藤上前问:“有劳军官,只是袁寿士和闵公子当下如何处置,还请军官发话。”
军官道:“姓闽的是敏王的人,日后要审,我们自然带走,姓袁的倒是不打紧,”说着伸手要刀,“楚夫人若怕他闹事,我替你杀了也行。”
袁寿士一听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什么体面全然不顾,当兵的杀人如切菜,他不过是个有钱的江南人,又岂是个值得顾忌的身份,他告饶道:“军爷,军爷!我为敏王办理买卖,他买什么我都知道!他早已有不轨之心!逼迫我为他做事!我这里都有凭证!”
楚夫人看他跪在地上汗泪交加,也对军官道:“大人,袁寿士与敏王也有交情,或许还有要交代的也未可知,再说他们家族在当地勾连甚多,不问一遍只怕不好交代,万一牵连过深,您和我这边功不及过,那就不好了。”
军官本也不算在意,听了这话,便收了刀,“也好,那我们留几位士兵借楚夫人贵宝地一用,暂且在楚夫人这里看惯这个姓袁的,其他人还是先运兵器、押送姓闽的要紧。”
楚夫人连连点头,招呼码头的人帮忙一起运送,军官拱手道别,大踏步去拉货马车前喊人,急着要上路。
外人散去,楚夫人对地上的袁寿士道:“袁大哥,你起来吧。”
袁寿士掀起眼皮看她,默默无语,撑着地站起来,跟她一起看远处官兵呼喊,树林中烟雾一片,海上月影朦胧,天边日潜透云,天光虎视眈眈。
他转脸看楚夫人,忽得苦笑一下,“三十年富贵,尽消尘与土。”
楚夫人也苦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