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幺火急火燎地到了隋府,大半夜叫起门,在外面等时更是心惊胆战,眼看着街角人影重重叠叠,远处马蹄声响人声动,不消多时,想必以总督府为中心,里外数条街都得让外邦人占了。占了之后呢?住户百姓又将如何,五幺根本不敢想。
传话的人出来了,回道:“大人,我们隋大人出门去武林堂了。”
五幺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劳您再通传一声,我不是找隋大人,我找谢迈凛公子。”
“谢公子?”小厮觉得这事不归他管,直接将门拉开,请人一起到了后院等待,他去把风水章叫醒,然后自己便退下了。
风水章挽了头发趿拉着鞋,在月色如水的院子里走过来,深色冷漠,简单瞥了眼五幺。
“找谢公子做什么?”
五幺道:“见了谢公子才能说。”
风水章噢了一声,一抖袍在石桌边坐下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拨弄桌上的落花。
五幺到底耗不得,只得再请道:“烦劳这位公子通报一声,此事实乃生死攸关大事。”
风水章转过头看他,“城中出事了?”
五幺一愣,点点头。
“那你急也没用,找谢公子也没用,我家公子又没兵,又没权,能做什么,”风水章拂拂衣角,“再说了,这也不是个大事,还怕弹压不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五幺觉得哪里不对,“这位公子,听您的口气,这事好像不是个新鲜事?”
风水章道:“先不说具体什么事,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能出什么大事。你也不用着急,这地方能翻出什么浪,江南还能藏有百万雄兵?有五万人都不知道能不能够,到阳都还远着呢。天下安定,谢公子还没醒,等下天亮了再叫他。”
五幺没坐,也牵嘴角干笑两声,“是,天下大乱或许不可能,就连江南也乱不了,苏州城或许也乱不起来,但是多一刻钟就多许多条命,不是只有阳都安然无恙才叫天下安康吧,不是只有皇帝安全无虞才叫天下太平吧,我们都坐下来,等明天后天的援军,还能救活今晚死掉的人吗?”
风水章听罢看着他,半晌哼笑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心胸。”
沉默片刻,风水章站起身,去敲了谢迈凛的房门,进去片刻,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顺便叫醒韦诫,说谢迈凛要起床,叫他进去照顾着,自己又去准备茶。
五幺独自在院中站着,心中忐忑不安,一阵一阵耳鸣,朝天外看了又看,焦躁万分。
然后门一响,谢迈凛走了出来,五幺从来只闻其名,未曾见过谢迈凛,当下看见,心中一惊,因为谢迈凛这样一个肩负盛名的凶悍之将却并不威猛,虽则懒散体态却极好,从容优雅,带有很强的贵族派头。
五幺看着他走过来,和他抬起的眼对视到,当下不由得站直了身体,脑中忽然清明开阔,方才种种不安担忧,也不知道为何竟烟消云散,好似看定海神针来压场。
谢迈凛走来坐下,随手朝他指指,“你坐吧。”
五幺便过来坐下,风水章端着茶盘过来,给众人倒茶,而后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一时间都不言语,只是吃茶。
谢迈凛对风水章道:“怎么不弄点吃的,起都起来了。”
风水章:“哦。”便起身走开。
五幺便趁机道:“谢……谢公子,小的这次来……”
“我知道,衙门出事了。”
“不只州府衙门,还有总督府衙门,现下主道上也有外邦人活动,很有可能要占了城。”
谢迈凛这才抬眼看他,“你来找我肯定不是调兵的,因为人人都知道我没有。你来找我也不可能让我出主意,因为你并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有无主意。所以你来找我,一定有打算。是要去几时休吗?”
五幺当下已经不会对谢迈凛洞悉任何事感到惊奇,只道:“谢公子可愿意走一趟,抓奸佞,守城邦?”
“你先别跟我扯这些大的,”谢迈凛道,“你知道谁会去吧。”
五幺点头。
“这样大的排场,不到尘埃落定时,你去了能见到背后人吗?得把路扫干净,才能请主子来,路不扫干净,他会进城来吗。现已子时三刻,你我再等上个把时辰,才能赶得巧。”
五幺张口,又道:“可是谢公子……”
谢迈凛抬手打断他,“你不要觉得今晚只有你在行动,天下兴亡系在你身上,你不过是在这么个特别的时刻扮演了这么个特殊的角色,其他人不把事情办到位,你去了也只会扑空。更严重的是,是非黑白颠倒时,你百口莫辩。至于死不死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事,至于街坊百姓,你放心,总督府没打下来前,还死不到老百姓头上。”
***
三狸疑惑的是,他到毕府的时候,毕夫人竟没有睡。
府上男女老少家仆都歇息了,只留毕夫人和贴身丫鬟,就坐着正堂等他们,点一盏黄烛,摇摇曳曳,映照牌匾下的女子,一身短衣束缚,长裤高靴,十足侠女打扮,脚边卧着一条狗。
毕夫人站起身,那狗也跟着立起,毕夫人看向三狸和毛尖,只是点点头,“我就觉得今晚不太平,发财的都睡不着。”
三狸来不及想太深,只是把毕怀幸的命令转述一遍,毕夫人听罢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是该我去拿信。”
三狸没听清,追问:“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毕夫人转身从桌上拿起剑,“咱们须得连夜出趟城。”
三狸问:“您还回来吗?”
“回,先出发,事不宜迟。”毕夫人领着他二位去马厩,“村里丑时三刻锁桥,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三狸一头雾水,也只能先跟着去,他问面无表情的毛尖,“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毛尖答:“不知道。”
三狸啧一声,偷偷抱怨道:“妈的你也一副死人样,怎么跟四条一个德行……”说着想起生死未卜的四条,猛地住了口。
眼下街道中已是人影耸动,一声狗叫引起连环响,人声四起,很快家家户户便亮起了灯火。这灯火不亮便罢,一旦亮起,就好似红烛惹飞蛾,聒噪的杂声引来弹压,一小撮朝总督府进发的外邦人奉命维持状况,零散几个兵提着刀,站在门口一声喝,那些探头张望的就迅速缩回去。三四个兵,三四把刀,从长街头走到尾,没人忤逆,也没有见血,降临的暴戾轻松压制住场面,大部队几下朝总督府进发。
三狸、毛尖跟上毕夫人,见她身手矫健,几下便闪出了街道,连忙跟了上去。
***
门响了两声,堂前焦急的人都立时起身,崔发昂让人开了门,隋良野从后面走来,一行人进了门,行至堂内。
崔发昂急忙上前迎,话已经出口:“大人,您都听说了吧。”
隋良野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你派人去总督府了?”
“去了,但毕怀幸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武林堂出人手帮忙,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
隋良野道:“我们的人手对付组织有序的士兵胜算不大,总督府要紧的是去向江南总兵所求救,熬过今晚,守住总督府,等江南总兵所来打扫战场,也不过是风卷残云。”
“明白了。”崔发昂点头,“那咱们就不过去了,反正咱们和总督府州府也有过节,省得被人利用。”
“我去,但你们不必去。”隋良野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崔发昂没懂刚刚隋良野的意思,便继续问道:“隋大人,您过去不危险吗?”
隋良野道:“这事情的罪魁祸首现在还不在城中,该是在路上。届时总督府应基本赢下守卫战,控制住城中的外邦人。那么需要有人代替外邦人去见罪魁祸首,将他擒拿,苏州城内上下衙门已经全部投入守卫,所以你们去,到了看到谁,就抓谁,到时候黑白自分明。”
崔发昂想问隋良野是否早已盘算好,又觉得多此一问,明摆的事,既然此中牵涉太多,他最好也不要过多参与,以免烧身,于是当下答应下来,“可是,总督府能守住吗?”
“这都守不住,也就不必抢位了。”
崔发昂听出隋良野话里话外许多懒得掩藏的阳谋,也不多说一句,只当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这点道行他还是有的。
隋良野道:“我们寅时出发,你去几时休,我去总督府。”
崔发昂点头应下。
***
这边马车刚落停,不等谁来掀帘子,也不等丫鬟来扶,楚夫人掀开车帘自己便跳下来,没站稳崴了下脚,后面刚下马的巫抑藤欲来扶,赶到时楚夫人已经站好,在问迎上来的大柱,“林子里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咱们一直看着动静呢,从下午到这会儿,出去好几拨人了,现在林子里还剩下约莫不到一千人。”
楚夫人点头,“咱们的人呢?”
“码了八船,比他们多点儿,一千一,在码头呢。”
楚夫人朝他身后广阔的地上看,“存的东西呢?”
“都还在。”大柱道,“只不过刚刚有个小子来传话,说等会儿姓袁的要过来,您看咱们是不是要见见他?”
楚夫人细思量,自言自语道:“要过来?他不是在几时休吗?”
巫抑藤上前道:“也该是要过来,这东西他们总要取走,袁寿士来倒不重要,只是闵公子估计也要亲自来督着。”
楚夫人仰仰头,往海天相接处抬望眼,海平面风平浪静,交界一线墨蓝,没有半分光亮,星月洒辉,映照她的脸,她扬起嘴角笑笑,“那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