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绵绵索-1

江南武林堂真是萧索,可见应付完隋大人后就搁置在此,连仆人都去了不少,现下只剩两个看院的挑着灯笼来迎,院中只勉强点了灯,花草也无人照应,不难猜想这两个仆人也是段元听了消息临时打发来的。

这一通舟车劳顿,林秀厌到了武林堂已经两眼昏昏,进房前隋良野还给他交代正事,“这几日四大门派应该会来找你。”

林秀厌点头,“明白,我吃公家饭,不方便见他们。”

隋良野道:“你要去见他们。”

“啊?”

“他们会问你我们回来做什么?要多少钱?”

“我怎么回?”

“不要说太多,要他们知道要钱就好,至于多少,这个口你不要开。”隋良野看着他,林秀厌慢慢点头。

谢迈凛一行人无精打采地经过他,回房洗漱休息,林秀厌抬头看夜深星稀,对着隋良野慨叹道:“大人,你未免也太精神了。”

没几日,武林堂便又热闹起来,各方虽猜测消息但毕竟不在明面上流淌,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段元前来拜会,人和声音一起进门,“隋大人脚程快,一个来回了在下还没能离得了苏州。”

谢迈凛在堂内悠悠道:“乱花迷眼,我看你是走不了了。”

段元呵呵笑,跨步迈进门槛,拜过隋良野,挨着谢迈凛坐了,四下看看武林堂,道:“隋大人一回来,武林堂立时就有模有样了,真是佛手过哪哪开花,着实喜气。”

隋良野请茶,道:“不知道江湖中人是不是也这样想。”

段元接过家仆递来的茶,放到桌面,打哈哈道:“估计他们心中也都该有数。”

隋良野指指院子道:“刚刚段公子说到我这武林堂,现在花团锦簇,万紫千红的,前日我刚回时,还没有这样好。”

段元跟着隋良野指的方向看,有新搬来的花,新移来的树。

“这就难免让人想,武林堂的统建是不是就像我这院子,我在才能动,我不在就死气沉沉。昨日我要武林堂的两个副领拿近一个月的账册和进展来报,一个副领回老家了,另一个盘了半日,下午给了一份七零八落的东西。”

段元听着,附和地点头。

三日后林秀厌正在酒楼吃饭,饭还没吃完,账已经被人结了,沙家的小厮恭敬来请,林秀厌见都脸熟,招呼人坐下来一起吃点,共同喝了几杯,才跟着一起到沙家。

房内沙乙桐、岳展和袁寿士都在,拱拱手请他坐,寒暄几句天气冷暖、往来见闻,就切入正题,沙乙桐委婉地问及隋大人这番再来江南是不是和上一次有所不同。

林秀厌故作高深地唔了一声做应答,只说是奉皇上的命回来的。

袁寿士便试探着问:“晓得了,那定是江南武林堂还有不足之处。隋大人要求的账务、人员整理都算是做得干净,要真说起来还有什么……”

岳展受不了这番弯弯绕,拱手直接问林秀厌,“林大人,劳您明示,是不是上缴朝廷的钱数不足?”

这倒让林秀厌面上显出几分尴尬,含糊着不好应答。

沙乙桐道:“浩阳,你太唐突了,交多少银两是当时武林堂查了账,算了数,盖了印,公示了的,足金与否也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说就罢了的。况且如果真有情况,林大人也一定会告知我们的,今日我们请林大人来喝茶赏花,是叙旧情,你不要咄咄逼人嘛。”

岳展会意,起身行礼,“失礼了林大人。”

林秀厌见状,也只得拱手受了,看来四大门派不怎么愿意出钱,起码沙乙桐是有点意见的。

眼看着办不成事,两杯茶的工夫后,小厮来报说楚复和段元来了,林秀厌便趁机告辞,先离了场。

他这离场,堂中几人立刻松泛许多,进门的楚复听说林秀厌刚走,开口便问:“怎么样?说没说隋大人回来做什么的?”

沙乙桐坐下来,端茶道,“说不说也知道,无非是嫌五十万两太少。段公子,你见过隋大人了,他怎么说?”

“明着没有提钱,”段元道,“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岳展皱眉道,“隋大人这是什么脾性,一来有话不说,二来有人不见,净留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

袁寿士道:“岳掌事你不要急,隋大人不说,不见人,自然有他的理由。这钱财的事,当时多亏沙老板有先见之明,给朝廷的钱必然要走文书走签印,丁是丁卯是卯,讫清款项,即便朝廷嫌我们交的钱不够,现在想再要,也得有个名目,朝廷又不是土匪。”

沙乙桐淡淡道:“隋大人这番来,就没有打算和和气气地走。”

段元道:“沙老板这话有道理,我前几日去武林堂,想探探隋大人的口风,结果隋大人别的不说,尽说他不在时江南武林堂在糊弄,我听那意思,怕是来者不善。”

楚复嘶一声,问:“何以见得?”

袁寿士笑嘻嘻道:“隋大人是在抓我们的尾巴,不给钱就送教训的意思?”

段元看他,“那就不知道四位英雄准备如何了,是和和气气送上前,还是痛痛快快亮出招?”

众人一起望向沙乙桐。

沙乙桐抿口茶,“要钱,要多少?”

段元道:“就算他现在不说,早晚也会讲,不然他怎么交差。”

袁寿士猜测,“我认为,隋大人也未必知道该收多少。如果回来是朝廷的意思,朝廷自然多多益善。”

岳展道:“真麻烦。”

沙乙桐打断他们,“我们不要猜了,数我再去打听。只是我也想先问问诸位,”沙乙桐环视众人,“这钱我们是不是再出一次?”

三人不出声,段元低头喝茶,被叫了一声,抬头看。

“段公子,你看呢?”

段元笑道:“我是外地人,很多事不明白,不过和气生财嘛。小弟愚见,大哥听听便算了。”

这锅沸水从隋良野整理武林堂后,越发烧得旺了。

隋良野换了大半武林堂的人员,许多四大门派和其他帮派举荐来的人被打发去做不甚紧要的工作,隋良野通过山东的学政牵线搭桥,从外地调来一批新科的进士,统共十来人左右,都是年青有为的读书人,又等了许多年的候选,现今出来实授做事,难免激进些,雷厉风行,接了梳理人员账册的事,没几日就搞得上下动荡。这些人年轻,有几个愣头青,跟原留守人产生了不少冲突,帮派的人没从他们身上讨得什么好。另外读书人认真起来,确有一股犟劲儿,账目真核对起来,也是问题多多,隋良野偶尔露出点风去发现了什么东西,或牵扯到一些案子,但又说得不详细,搞得江湖上风声扯紧,惴惴不安。

这便是隋良野的先招,但他毕竟没有真的触及四大门派或各散派,行事仍在武林堂范围内,所以仍是试探,只是对方如何反应,现在还不得而知。

今日隋良野又重回几时休,低调地寻了间雅室喝酒,没其他人作陪,晏充跟他一起进,隋良野找一枝春,小厮马上来,又欲请他去间大房,他摆摆手拒了。

小房间安静,也没有旁人,隋良野不说话,坐着想起刚刚在走廊上注意到的一副不起眼的画,那画算不上精妙,至多也就是工整,走廊中尽是好画,倒显得它平庸至极,但画作印却十分醒目,写着“抑蛰”。

晏充没那些心思,见隋良野在主位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桌子盘腿坐蒲团上,自己给自己倒酒,隋良野有心教他几句,比如怎样给上首夹菜敬酒,想想又罢了,何必人人都削脑袋,晏充明显没那个心思,所幸隋良野能照应他。

晏充正喝着,听见声响,和隋良野一起抬头,眼见梁上飞过两只燕,衔丝绦交错而过,一眨眼,花香盈室,筝笛声起,叠门层开,幕后正有五六女子素鞋长裙,覆面飘带,粉纱缠臂膀,珍珠圈腰间,脆鼓一声响,舞乐声起人影动,晏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光鲜亮丽的舞蹈,看不出门道,只觉得动如鱼龙,飘似惊云,丝竹萦耳,飘飘欲仙。忽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只见一女子飞天而至,如域外降仙,妩媚蹁跹,手指轻轻一点隋良野的肩,隋良野转头,她飘然而至,脚尖落在蒲团边,手一晃,似在空中抓出一杯酒,为他斟满,而后抖抖身,似抖落一身羽衣,甩裙而坐,朝隋良野笑笑。

隋良野道:“好厉害的功夫,用在这里?”

一枝春给自己也斟杯,却道:“隋大人如果去了大房,舞起来更是让人吃惊。”

隋良野点头,“我不能太奢侈,影响不好。”

一枝春端酒和他碰杯,掩面饮下,笑盈盈再斟。

“你找我来,”隋良野问,“不是也要问那个吧?”

一枝春看他,“否则还有什么呢,里里外外,人心惶惶的。”

“哪一位惶惶到你这里了?”

一枝春笑而不答,“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由其他人讲的,小女子代为转达也是好的,如果有用便听一听,如果没用,就当烟花柳巷一个玩笑。”

“沙老板和袁宗主生意做得大,这我知道,四大门派不缺钱,我也明白。只是,”隋良野道,“这个数我的确不能开口,上一次沙老板给钱还要开单盖印公示,已经让我很被动了,现在我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一枝春与他又饮一杯,“隋大人的意思是?”

“我有两个建议。第一,类比,有些地方一年交税多少,合并武林堂后给朝廷交金多少,这些江南可以当作参考。第二,名目要齐整,现在武林堂正在核查人员账目,核查核查,查出问题就要改,问题通示发至各武林堂下派机构和内部整理,就各自检视、内查、补缴,我们是不会发单子的。”

一枝春低头笑,“隋大人再饮一杯吧,何必这样锱铢必较。”

隋良野叹气道:“你们也不要怪我不近人情,毕竟为朝廷做事,身不由己也是有的。”

一枝春给两人斟酒。

“这地方全靠你撑着,怎么你不做店头?”

一枝春听罢抬头,略有讶异,没想到隋良野换了这个话头,应道:“隋大人何出此言?”

隋良野下巴垫在手背上,瞧她,“我只是说假如是我,假如我在这里日练晚舞,陪笑陪酒,又拔得头筹,我会想为什么不干脆往上再爬点,少一点受人牵制。”

她盯着他笑,“谈何容易嘛隋大人,您还是不了解四大门派。”

隋良野凑近她,抬眼,“依你看,我们要是真斗起来,谁会赢?”

“隋大人,”一枝春撑着脸,笑眯眯道,“您也得知道自己同谁斗啊,只有四大门派吗?”

隋良野一怔,而后淡笑了下,坐直,“也是。”

亥时回府时,林秀厌来门口迎接,又说毕怀幸已等了多时,隋良野便改道去堂前,远远看见毕怀幸正在堂中看墙上的挂画,急走两步进门。

“毕大人,久等。”

毕怀幸转身,拱手行礼,“不急,闲来无事,赏诗赏画,也是有趣。”

隋良野请人坐下,“早知毕大人来,我怎样也要提早赶回,以免耽误您。毕大人,夜深了,再添一壶安神茶?”

“有礼,不喝了,多谢。”毕怀幸道,“我是不敢去早请,隋大人在几时休,也不全然是玩乐,这我也明白。”

隋良野道:“哦,原来毕大人也为这事来。”

毕怀幸笑笑:“我只是奉韩大人的意思来问一句,如果真不方便讲,我帮隋大人回了韩大人就是。”

“我听这个说法,几时休那边跟韩大人、跟您都没有什么关系?”

“几时休是名派老店,兴盛的时候韩大人还未来江南,我也在偏僻处做县官,确实跟她们背后的人物没有过深的交集。”毕怀幸又道,“但至于才子佳人有无来往,我就不清楚了。”

隋良野会意,“明白。”

毕怀幸看看隋良野,轻声道:“说起来,正想问问隋大人,同韩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怎么这样问?”

毕怀幸了然一笑,“喔,也没什么,只是看韩大人提到您似乎很抵触,以为是有什么误会。”

隋良野垂垂眼又抬起,“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毕怀幸没做表示,只是道:“韩大人世家子弟,为人狂放不羁,不相熟的人处起来有点不适应,也正常。”

隋良野问:“难道是韩大人托你来传话?”

“那倒没有,我虽说在韩大人手下做事,但毕竟不是韩家门生,这些事也不必做。”

隋良野便笑,“那就好,其实我有心托毕大人办事,只怕毕大人不愿。”

“哪里话,毕某能帮得上忙的,但讲无妨。”

隋良野请茶,“有你这句话,今后有的是劳你的地方。”

毕怀幸饮毕茶,起身告辞,“那就不打扰了,毕某欢迎隋大人来访。”

隋良野起身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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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