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双响炮-3

话说得差不多了,樊景宁朝他笑笑,“你也不要那么紧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皇上的意思本也是咱们俩同心同德。”

隋良野点头,侧身让路,跟在樊景宁身后出了门,回皇上在的房间。

走近开了门,隋良野一眼便看见谢迈凛站在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叩拜。

樊景宁和隋良野两人轻声进来,关上门,立在一旁。隋良野盯着谢迈凛,见他行过礼起身,垂手恭顺地站在一旁,皇上嘴上客套几句,谢迈凛一一应是,而后告辞。隋良野侧过头朝他看。

真稀奇,不管他是前朝如何风云人物,曾如何只手遮天,八方武功,平日里如何肆意妄为,在皇帝面前,也不过同样的束手。

室内乐声又起,隋良野便先退下,吩咐人照顾好里面,自己去外面走走。

一路走到顶层,看见尽头的房门口,谢迈凛正抱着手臂,靠着墙站,眼神虚空地落在堂下热闹上,一副天地不入法眼的冷漠表情,他这样时,面相总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狠厉。

本来,隋良野打算当做自己没看见,掉头换个方向。身都转过去了,脑中却无端把谢迈凛和某种失意的动物联系起来,就算是谢迈凛这样的人,也有如此时刻,不得不躲开众人,到个僻静的角落,吞咽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谢迈凛这样的人对天下一视同仁是万万不能的,三六九等的思想早已深刻烙印在谢迈凛的思维中,对他来说,尊卑有别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他从不把自己看做第九等,甚至也绝非第三等,出于一种直觉,隋良野敢断定,在谢迈凛的意识中,他自己要比皇上强,不论哪一任皇帝。

既如此,他有今天,隋良野该是有些幸灾乐祸。

于是隋良野转回脸打量他,着实是年轻俊美的一张脸,再怎么心机深沉,终究也还是年轻,面上自然露出委屈,瞧着他,在灯火阴影里成一株松柳,火明火暗,显得他飘飘摇摇,雨打风吹似的。

瞧着瞧着,便生出种兔死狐悲的情绪,都不过一样的人,做跟人作对的事,夹在一样的板子中间,削得自己方方正正,唐突冒出一点异色,就挨一鞭子抽。

他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嘴巴一抿,显得更加可怜。

隋良野穷尽脑汁想不出谢迈凛的一个优点,他只是有一点点着迷,另外有一点与之相处的喜悦。这些对他已是分外难得,无论谁,如果懂他日日有多疲累,也会说有这样一点高兴,也该纵着自己去。

再说谢迈凛这会儿是拔了牙的虎,挨了打的猫,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过也是个窝窝囊囊的人。

呵,窝囊的男人。

他想到这里,朝谢迈凛走过去,谢迈凛歪着头瞧他,等他来到自己面前,往后撤了半步,皱起眉头,“??干什么?”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扯住他衣带角,背在身后,走进房间,谢迈凛低头看他的手,莫名其妙地被牵进来,然后又被指着坐到床上去,隋良野站到他面前,背起手,像个来巡囚犯的狱卒,抬着下巴,低着眼,问道:“站在外面干什么?”

谢迈凛嘻嘻笑起来,“我准备哭来着,正在酝酿,你就来了。”

“哭什么?”

“你没看到吗,天地良心,谁都不用跪,偏偏让我跪,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恨我吧。”

隋良野道:“臣子给皇帝下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你就要哭要闹的。”

谢迈凛道:“我不管,我就这样。”

“结果呢,不也得忍着吗。”隋良野道,“你哭吧,我看着你哭,窝囊的男人。”

谢迈凛把发带往后一甩,伸手抱住隋良野的腰,人已经贴上来,开始假模假样地哭,“老婆,我又把钱输光了!追债的人要索我的命啊,你快去帮我打发他们!”

隋良野浑身僵硬,谢迈凛演得好开心,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老婆老婆,他们要把你卖给土地公公抵债啊老婆,是我对不起你,汝妻子吾养之……”

隋良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推远些,但谢迈凛的手臂还缠在隋良野腰上,伸着在腰后两手交叉,抬起头眨巴着眼看他。隋良野问:“欠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一百两。”

“没办法了,夫君,江湖规矩是这样的,还不起钱先割胳膊后割腿,下辈子有缘再见吧。”

谢迈凛哈地一声笑起来,搂紧他,用头顶去磨隋良野的腹部,隋良野低头看谢迈凛的头发乱起来,索性扒了他的簪,谢迈凛扯下他的衣带,将他一翻身甩在床上,隋良野眼前一晃,已经躺在床上,这时还有心思感叹,谢迈凛从前一定功力深厚,只是不知道怎么散了功。

谢迈凛像个鬼似的,散落着头发俯在他身上,对他道:“把我簪子交出来。”

隋良野摊开手,给他看看,然后塞到腰后,绷着脸道:“你还敢有自己的东西,通通给我交出来还债。”

谢迈凛笑嘻嘻来抓他,挠痒似的在他肋骨边轻轻一阵划

(......)

他听见自己和谢迈凛的呼吸,眼前的景物慢慢恢复色彩。

***

小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端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丝竹声响,响不过他隆隆的心跳,头重脚轻,耳朵都是堵的,幸好紧紧闭上嘴,不然只怕要上下牙打颤,平日听人说“伴君如伴虎”还觉得十分夸张,刚刚薛柳指他来,他也是头硬直接来,不就是端茶送水吗,做惯的事,又怎么现在吓成这样。

他自己都懵,皇上也没怎么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平常地坐着听曲,谁能告诉他他在害怕什么。

“你叫什么?”

小梅一愣,抬起头左右环顾,长庚道:“问的就是你。”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还好长庚一把扶住他胳膊,他才道:“小人……在下……我叫小梅。”

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显然没有入得了皇上的法眼,伺候在远处的薛柳看了也紧张。但眼下四周无其他人,皇上招手叫他去,他颤巍巍地过去附耳。

“平日里这些歌舞该赏多少?”

小梅转头看,原来是歌舞快结束了,皇上问他如何打赏,他这时再去看皇上,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这也分,有钱的打发百两的也有,几十两的也有,高兴的老爷一乐把身上的金摘下来送人的也有;没钱的我们也不强给,茶水点心算了帐,打赏我们没那么讲究,多多少少给点,别让舞伎歌伎下不来台就行,人家出来讨口饭吃,也不容易,走空就没意思了,有的文人写字好就赏字,写诗好就赏诗,其实咱们主要是一个场面过得去。”

皇上听完看着他,“你说这么多句话,一句有用的没有,也是难得。”

小梅脸一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招呼长庚,“赏二百两。”

长庚应声,便去找薛柳说,薛柳正担心呢,准备去换下小梅,樊景宁却笑笑阻他道:“不必了,这样就好。我们先出去吧。”又对长庚道,“你也出来吧。”

小梅还跪在皇上身边,皇上扭头对他道:“你站起来,站后面。”

小梅闻言赶紧站起来,一溜烟站到皇上身后,皇上敲桌面,“倒酒。”小梅忙不迭上前倒酒。

“倒太多了。”

小梅赶紧停下来,还是停得晚了,酒些微地漫出杯面,小梅看着急,心想自己又坏事了,妈呀这可是皇上我给他酒倒满了,也是脑子停了,当下就凑到杯前,把多余的喝掉了。

皇上看得目瞪口呆,小梅忽地反应过来,猛地起身,擦了擦嘴,皇上看着他,然后哼笑一声,倒是很无奈的样子,摆摆手,指着杯,“你的了。”

小梅不敢接,抬头去看薛柳,这才留意到,里面除了他和皇上,已经没人了。也没别的办法,他小心地去捧起杯,一口喝干净——怕喝不干净皇上觉得自己没给足他面子。

皇上动了动眉,“喝这么急做什么。”

小梅尴尬地放下杯子,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

皇上问:“你在这里做事?”

小梅先点头,又摇头,“没有,现在在……隋大人府上主事。”

“原来在这里?”

小梅点头。

“为什么不做了,去他府上主事?”

小梅轻声道:“有个男的,来找我讨钱,闹得老难看了。”

“你欠他钱?”

小梅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也没算过。”

皇上又哼笑一声,“是你榨干他的钱了吧?”

小梅低着头不敢抬,但还是嗫嚅着顶嘴道:“我又不是给他管钱的,他自己管不住,怪我有什么用……”

皇上转过来看他,笑笑,“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爱顶嘴吗?隋良野也是,看着听话。”

小梅闭着嘴,不抬头,皇上也不找他说话,除了让他倒酒。皇上酒量还挺好,喝得虽然慢,但是半点也不显乱色。

夜已深了,小梅便不得不想,自己晚上睡哪里,能不能睡觉,能不能出去,要不要问皇上,但他也不敢开口问,只能如履薄冰地好好伺候着,进门的时候他还豪气干云,想着赚几百小赏钱,这会儿他只希望赶紧弄完赶紧拉倒,放他回去,陪皇上没什么好处,刚看皇上赏唱歌跳舞的也不是很大方……

他乱七八糟想一通,皇上却根本没动弹。

半晌才道:“小梅,打点水来,朕洗洗脸。”

小梅问:“要睡觉了是吗?”说完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去吧。”

小梅站起身来,苦着一张脸去打水,带着干巾回来,摆在桌边,皇上起身走过来,这时小梅想,我是不是该放到他面前?

等皇上净完面,擦了手,便解下衣带挂在屏风上,换了衣服上床,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小梅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敢抬头,走过去就要脱鞋上床,皇上诧异道:“你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

皇上看起来真的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只是叹口气道,“你站床脚就可以。”

小梅连忙站到了床脚,放下床帐,多嘴问一句,“皇上您不洗洗身?”

“今天就算了,”皇上散了发,躺上去,在朦胧的帐里答道,“朕再不去睡你就要被吓死了。”

***

谢迈凛洗干净回来,隋良野已经先他一步换了衣服,就连床上一干乱七八糟也撤下去换了新的,这会儿正斜靠着床柱,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审视这张床。谢迈凛走过去,顺便坐在床边,抬头道:“其实有些人睡完觉是一起进浴桶的。”

隋良野把眼神移到谢迈凛身上,道:“他怎么会让我料理那个人?他怎么会这样想?”

谢迈凛道:“你知道为什么要一起进浴桶吗?”

隋良野道:“在普通情况下,正常来说,仕途出身的朝中大官会去‘料理’那样一个人?我又不是街边扛把式的……”说到这里,话头猛地一顿,隋良野偏开头,思索道,“他知道了。”

谢迈凛起身去倒茶。

隋良野低声道:“他知道春禾角,知道我做什么,知道我有这个本事,所以要我杀人。”

谢迈凛转头,心不在焉,语气平平道:“天啊,竟有这样的事。”

隋良野慢慢踱步到窗边,缓缓侧过身,盯着他,“不是你说的吧?”

“大哥,你说的‘他’是哪个他?‘料理’又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兄弟我刚刚洗了澡回来,实在是不清楚。”谢迈凛靠着桌边,端杯喝茶,“不过我猜,我只是猜一下。如果樊景宁要你处理个什么人,也就是说他知道你底细,但他没打算闹大,既如此,也是你的同盟。反正你开嫖场杀人越货闯皇宫什么没干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发现了也是正常的。且说了,也看你要去料理谁,如果是个大人物,就不止樊景宁知道你底细了,皇上不也一样用得着你。”

隋良野冷笑一声,侧坐在窗台,朝外看一眼月亮,低声道:“物尽其用,人各有命。”

谢迈凛道:“说这些没趣啦,出来做事,对于外人来说,有用就够了。咱们俩现在做内人,你会弹琵琶,这么好月亮,咱们俩这感情,你不弹一下?”

隋良野手臂搭在膝盖上,下颌垫在手臂,问他:“琵琶呢?”

谢迈凛拉开柜子,没找到琵琶,倒是找到一根管,以为是笛子,拿着晃晃,“要不这个笛子也行。”

隋良野笑了下,“那不是笛子。”

谢迈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脱手撇开,嫌恶地“噫”了一声。

***

小梅靠着床脚的栏杆越来越困,闭上眼了还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一听皇上还是没睡着,辗转反侧的。

其实论情论理小梅该问一句皇上哪里睡得不舒服,但小梅不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自己不知道,缩着坐在了地上。

他支着下巴听皇上在里面辗转,越翻脾气越不好,小梅连困意也没有了。

忽然里面噌地扔出一个枕头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小梅吓一跳,听见里面道:“吴炳明!”

小梅不知道该不该搭腔。

皇上气势汹汹地掀开帐子,一看是小梅,露出一副烦躁样,又躺了回去。这下小梅不问也不行了,就走到床边轻声问:“皇上,是不是枕头不舒服?我给您换一个去?”

“用不着。”里面闷闷拒绝道,又厉声:“你们的枕头太软了。”

小梅心想这不废话吗,谁花那么老些钱睡硬枕头,想当年他在乡下拉扯两个弟妹的时候,多希望能睡软枕头,里面都是棉啊絮啊丝啊绸的,都是贵的东西,蚕丝,多么昂贵,他枕沙袋还枕了好多年,那时候也是穷,后来刚赚了几个钱就马上换一身行头,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枕头,换了个绣牡丹鸳鸯的,里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丝绵,那叫一个软,给弟弟睡,那没出息的还显睡不惯,庄稼地里长成的穷光蛋,享不了一点福,非要睡回发潮的硬沙袋,最后枕在小梅腿上才算睡过一夜。

啊……

小梅想到这里便问:“那你要不要睡我腿上。”

该死,又忘了这是皇帝了。

还能怎么办?小梅又跪下了。

皇上好半天没动,半晌重重叹口气,好像放弃了一样,猛地掀开床帐,瞪他一眼,腾了个位置,叫他过去坐下。

小梅又胆大了,真过去坐下了。

然后皇上真躺倒他腿上了。

小梅一个激灵,感觉有颗头在他腿上——皇帝的头啊。

皇上的眼睛看着外面,后脑勺对着他,也不说话,小梅慢慢习惯了这颗头,感觉……也就还好。

“你哪里人?”

小梅一愣,回过神,道:“乡下人。”

皇上嗯了声。

黑黢黢的,窗户也关照,门外的烛火隐约映出人影,那是长庚。

“吴炳明是谁啊?”

皇上听完很明显不想搭理他,但小梅这会儿胆大包天,看着这颗脑袋很亲切,就问,就想问,拉拉家常怎么了,不服可以不睡我的腿,去睡软枕头。

结果皇上还真回答他了,“宫里的宦官。”

“哦。”小梅道,“我弟以前就这样,睡不着就躺我腿上。”

皇上叹气。

“我感觉还是有钱好,就是……”

“你家里还有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不顶用,还有个大姐,以前年轻的时候全靠大姐接济。”

“现在呢,你接济他们?”

“没啊,我出来卖,家里就不认我了。”

皇上停住了口,脑袋动了动。

小梅道:“有个道士跟我说,这就是缘浅,只有成家人的缘,没有做家人的份。”

“你有了钱想做什么,把你做家人的份买回来?”

“不买了吧。做什么?就攒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数一数,你有钱你都不知道,有钱人就没有攒钱的乐趣,你太有钱了你的乐趣就从花销里来,这多么没意思,我觉着攒就是个很有希望的事,你听,攒,这个字多有希望,听起来就暗含了越来越多的好兆头,还有别的字也这样吗?哦也有,屯算不算……还有积……”小梅说着低下头,“你说……”

皇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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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