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又江南,五日后再启程。
晏充是个好脾气,来来回回他按吩咐办事就好,林秀厌在江南吃得开,也乐得再去,只是谢迈凛这边的人一个两个觉着没趣味,疲沓懒懒,今日都聚在隋府,也没见他们收拾什么东西,韦氏兄弟在院子里桌边喝茶,问小梅去不去,明明小梅忙起忙后顾不过来,他俩还脾气大上了。
一片乱糟糟中,郑丘冉大跨步走进来,站在院中双手叉腰,气势恢宏,“兄弟们,走啊,再战江南!”
众人看他一眼,又各自掉开头,吃的吃,喝的喝,玩的玩。
郑丘冉大咧咧走到曹维元身边,拍他一把,“咱们谢大哥呢?”
曹维元给面子陪笑,皮笑肉不笑,“他一般不跟我们说,要不你问问隋大人?”
郑丘冉便转头去找,门口跑进来小厮,对着隋良野耳语几句,隋良野听罢,指指郑丘冉,那小厮便过来道:“郑公子,门口有一对老夫妻找您。”
郑丘冉往凳子上一坐,“谁啊,叫他们进来。”
小厮便出去传话,没一会儿,进来两个衣饰华丽的中年男女,曹维元等人一眼望去,就有了眼色,起身自行避让,隋良野是主家,不便走开,那边郑丘冉已经睁大了眼睛,道:“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郑畅平冷冷哼一声,转开头,严肃地打量这小院,十分瞧不上眼的样子,郑母赶紧让跟着的家仆上来,不由分说递了些路上用物,拉着郑丘冉的手细致交代。
隋良野站起身,清了下嗓子,郑丘冉才注意到,连忙道:“爹,这位就是隋良野大人,我就是跟着他去。”
隋良野朝郑畅平拱手行礼,郑畅平上下看了眼他,随手抬抬,也当招呼,“隋大人年轻有为,犬子多劳照应。”
隋良野道:“大人过誉,公子望族毓秀,难得少年英才。”
郑畅平看起来已经不愿意久留,听着妻子叮咛小儿又烦起来,拧着眉头道:“你说这些,他不知道吗?这么大人衣服袜子不会穿,冻死也活该!”
郑母转身嗔怪,郑丘冉鼓着嘴不抬头,郑畅平眼看两人这样,咳嗽一声,又不愿说软话,反而对隋良野道:“隋大人,刚刚老夫进来,几个年青的转头就跑,是哪里的学生,好没教养,贵府上的?”
隋良野侧身让出身后刚刚及时行礼的晏充和林秀厌,“这两位是我府上的。”又道,“不知道大人说的是哪位,刚才倒是有谢迈凛谢公子的随从在。”
郑畅平听了这个名字,脸色忽然有些晦暗难明,就好像听人形容远山中有一个吃人的怪物,带着点敬而远之的神色,便不再说话。
这时郑母吩咐得也差不多,眼看着要掉泪,郑畅平便拉上人,急匆匆地要走,两方客气几句,隋良野让晏充送二位出门去。人都走了,林秀厌便教训来报信的小厮,“大人来了你也不通报,说什么一男一女,多不好看。”
小厮搔着脑袋,“我也不知道,他们俩坐的马车也普普通通的,也没个排场……”
郑丘冉这会儿把行李往桌上一放,无精打采地坐下来,“也别怪他,我爹妈就这样,轻易也不爱出门,也不爱跟人来往,怕落个什么结党的名声吧,我也不懂,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爹妈真是把你捧在手心里了。”凤水章几人一边走出来一边道,嘻嘻哈哈围着郑丘冉坐,“大老远地来,连口茶也不喝。”
郑丘冉撇嘴,“我爹看不上我这样没出息的。”
曹维元道:“他完全可以叫隋大人去府上提点嘛,还特地跑一趟。”
郑丘冉摆手,“你不懂,他不这样。倒是你们几个,怎么一见人就跑,给谢大哥丢人。”
那几人笑起来,也不答话,也不在意。
晚上隋良野正在房里整束,薛柳便敲了两下门直接走进来,捧着一沓纸张放在桌面,转身去关门,“我知道你这两天就走,特地把这段时间希仁的功课拿来你看看。”薛柳笑着坐下,摆起茶具倒茶。
隋良野手里正拿着几份调查江南的密信,薛柳猛一进来,他只好先压在包袱下,走去桌边,一起坐下,翻了翻隋希仁的功课,见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新清狂,倒是十分出众。文章写得也不错,看起来倒是韵律齐整,语言朴实,有头有尾,有呼有应,先生评:
心有不平意,胸怀仕儒魂,奈何狂思绪,奔放无构筑,仕之视国如理线挑针补家用,非似屠辈斩乱麻,动辄错者断、乱者砍、难者弃、罪者杀,浮于表面,流于俗论,无造诣无新见,但见论论滔滔无益无休止。
薛柳凑来问:“先生是不是夸他?”
隋良野摇摇头,递还给来,“看来只练写字还不够,学政大人我倒是见过几次,我找他举荐位学生,帮隋希仁把把关应该是没问题。”
薛柳接回来,握在手中,点点头,又问:“那是不是就科举,做大官?”
“不知道,难说。”隋良野道,“能有个好前程就不错了。”
薛柳轻声问:“你给他算过命吧。”
隋良野道:“没有。”
薛柳不问了,仔仔细细把纸质压叠好。
隋良野道:“薛柳,以后你进我房间,记得敲门。”
薛柳猛一抬头,眨了两下眼,而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叠纸。
隋良野把这杯茶喝完,想着明日的事,听见薛柳问:“这次去江南要多久呢?”
“不知道。”
“去过一次,第二次就简单了吧。”
隋良野叹气道:“不是。这一次去,只怕是不得不翻脸。”
“那,危险吗?”
“危不危险,都是要去的。”
薛柳沉默片刻,忽地笑一下,“这些事你都不同我说了啊。”
隋良野这才转过眼来,看着他,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以前我们有事总是好商好量,”薛柳淡淡一笑,“也是,现在你的事我终归是帮不上忙,跟我商量也没意思。”
隋良野问:“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你和我,”薛柳想想补充道,“主要是你。”
隋良野放下杯子,“以前的我好?”
“以前的你是你。”
隋良野瞧着他,笑了一下,烛火下灿然如月如星,薛柳脸一红,瞥一眼,问:“怎么?”
“那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愿意再过了。”隋良野慢慢道。
薛柳道:“你今天有的这一切,什么谢迈凛,什么学政大人,都是因为你是隋大人在来到你身边的,他们又怎么知道你,了解你?你跟他们相处,难道不总是藏着掖着,要提这防着,你不辛苦吗?你若是装着假面装久了,有朝一日要你脱下来,你又该怎样呢?”
隋良野用种奇怪的神色看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现在快乐吗?”
隋良野问:“从你认识我,你见过我快乐吗?”
薛柳沉默。
“这些有什么重要的——高不高兴,快不快乐,真不真,假不假——有什么重要的。”隋良野伸手在烛火旁展开手仔细看,轻声细语道,“你说现在我有的一切是因为我是隋大人,也没错,如今有人尊重我,巴结我,我走进房间里,人人都要站起来。你说这些因为我是隋大人。可我之前受屈辱的时候,不也仅仅因为我是小倌儿,不也同样因为身份,难道因为我隋良野天生就该如此?”
听不得他自轻,薛柳忙甩下手中的纸,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动作带起烛火摇动,倏倏的火光明灭一下,又继续燃烧,隋良野轻推开他的手,低头给自己倒茶。
薛柳颓丧地坐回座位,好半天没有说话。
隋良野有意找些话聊,便问:“馆里最近怎么样?”
薛柳瞧他,“都好。”停了停又小心地看着他,道,“又有几个人跑了,我却找不回来,李道林也没找回来……”
隋良野想了想,“算了,跑便跑了吧,当年你我要有机会,能跑得掉定然也跑了。”
薛柳苦笑,“那是你。”
隋良野道:“你招些新人吧。”
薛柳笑道:“我招些我喜欢的吧。”
隋良野不置可否,喝完这杯茶,薛柳收拾东西,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起早,我给你们备好饭,吃了再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