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双响炮-2

约莫半个月,樊景宁从铜川回来了,隋良野知道,早晚要有新安排下来,递了话想拜见,樊景宁差人回他,说皇上有安排,到时再通知,便暂且搁下。

等命的日子,无非也就是在隋府和春风馆打发时间,偶尔晚上隋良野回府,还看到隋希仁在挑灯夜读,当真是用功。有几次隋良野走去他门边,轻轻扣门,里面应了声,开开门,隋希仁脑袋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正在发奋念书,隋良野便劝道:“夜深了,先休息吧。”

隋希仁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他,很稀奇的样子,“你以前还从没说过让我‘休息’这种话。”

隋良野道:“你以前也从来没念过书。”

这话说得也不错,隋希仁有些不好意思,夜风凉,他穿得薄,打了个颤,隋良野便后退些,“你先睡吧。”

正要走,又闻见一股奇香,隋良野问:“什么味道?”

隋希仁让个路,“静心香。”

既让了路,隋良野便走了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没动,环视这房间。

隋希仁大些后,就没让人进过他房间,小时候日子拮据,他也习惯了自己料理一概起居,后来拨了小厮丫鬟给他,也逐渐都打发了,独得不像个公子哥儿。有段日子,隋良野还让李道林偷偷地跟踪,跟了半年多,见隋希仁没什么不好的习惯,学堂交友也都一切正常,也就不日日管着。

现下隋良野一看,这小子住得倒是简朴,床上铺的盖的,床边挂的坠的,书桌上摆的立的,房间里样样东西,不管多贵重,都是照隋良野的意思布置的,这小子也没个添头。当下隋良野便道:“你的零用钱是不是不够?”

隋希仁不知这话从何说起,道:“够,怎么了?”

“你也给自己买点东西。”

隋希仁哼笑一声,“没什么好买的,我不爱买东西,没那么多讲究。”

隋良野看那炉香就是隋希仁唯一有的自己东西,问了句:“香在哪里买的?”

“前段时间去庙里拜佛,从寺里出来路边买的,梨花檀木香,安神用的。”隋希仁说着去桌边抽屉里拿出一叠香,走来递给他,“你要吗,给你点儿。”

这么正常讲话的隋希仁实在是太少见,隋良野都心知少年也有长成时,但真到了这天,还是心中惊奇,他伸手接过来,很不习惯地道声谢。

隋希仁瞧着他手腕,忽然道:“我给你的那个呢?”

隋良野低头看看,回道:“一般不戴出去,丢了不好。”

隋希仁撇了下嘴,往门边一站,便要送客,隋良野还没看出来,只问:“我回来一次就有的送吗?”

隋希仁抿紧嘴,“给你东西有什么用,白白糟蹋,你快出去吧,我还得念书。”

不知道他发哪门子邪火,隋良野望他一眼,摇摇头,出了门去,隋希仁又在身后喊他:“哎,我给你的东西你可记着。”说罢也不等回应,甩上了门。

隋良野叹气,也是没话说,小孩子脾性实在冷一阵热一阵,不过隋良野想起自己年轻时什么脾性——只怕比隋希仁还要骄矜上许多。

很快消息就来了,樊景宁差人来传话,说皇上二十一要去春风馆,让隋良野提前把场子里清清,别有太多脏乱的闲杂人,但也特别吩咐了,还是要有民间的气氛,别清得干干净净,没烟火气。

隋良野想这是皇上久居宫中,想体察一下民情,自己好好招待便是。只和薛柳、小梅交代了情况,对于那些酒后闹场的、名声不大好的,避开这天来,同时让李道林加强那天的保护,虽说樊景宁交代留点人气,但隋良野还是清走大半,把春风馆弄素雅些。

小梅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偷偷跟薛柳议论,皇帝怎么爱来咱们这地方沾烟火气,是不是也有那方面意思?

薛柳打趣道:“那到时候让你陪,你去不去?”

小梅推他,“你可别乱说,谁不知道伴君如伴虎,我没念过书都知道,可别吓我,阿弥陀佛我还想多活两年。”说罢又问隋良野,“真要安排吗?”

隋良野道:“再说吧。”

“好。”薛柳应声答了,又拍小梅,“把你准备进去怎么样?你爱钱,那可是皇帝,吐口唾沫都是金子的主。”

一提钱,小梅倒是思考起来,“对啊,怎么没想到这茬儿。”

二十一晚上谢迈凛也要过来,按他的话说,“实在也是闲得扯淡。”

晚上春风馆瞧着还是热闹,但管事的几人都十分紧张,尤其是薛柳,楼上楼下吩咐办事就没停过。谢迈凛倒是和隋良野在二楼找个雅座,一边低头看楼下,一边喝茶说话。

隋良野瞧谢迈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许久不见,你倒是日渐憔悴,学功夫的事也忘到脑后了吧。”

谢迈凛托着下巴,抬眼看他,“我最近情场失意,哪有心思练什么功夫,你给我算算,什么时候我有好佳缘。”

隋良野放下茶杯,“你这缠人的功夫倒是没见消。”

谢迈凛歪歪肩膀,靠在栏杆向下望,“阳都也没意思,你又不搭理我,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我真是了无一片生机。”

“你要是以前这么说,说不定我还真信你。”隋良野也搭条手臂在栏杆,瞧他,“只是你在我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让你的面目也不怎么好看。”

谢迈凛转回头看他,“我不只在你背后做事,有时候我也在你正面做事。”

隋良野不搭理他。

谢迈凛丧气道:“当初第一次见面,我就跟你说了我总要跟你作对,你说好呀没问题。后来你勾引我,我就顺势上了钩,然后咱俩反正也是合得来,什么风花雪月,这样那样的事做一做,大家都很开心。现在你又怪我做小动作,不跟我好了,这样我岂不是很委屈?”

隋良野瞧他,“强词夺理。”

谢迈凛叹气,盯着他,“晚上你做什么?”

“做正经事,升官、发财。”

谢迈凛幽幽叹气,“更好了,你老公我马上就寂寞死了。”

楼下薛柳冲隋良野打了个手势,皇上来了。

两人朝下看,皇上带着吴炳明、樊景宁和长庚,还有另外四个不显眼的侍卫,分散在场中各处,谢迈凛道:“要说咱们这皇帝也实在是接地气。得了,他上来了,我先去小解。”

“你躲他?”

“躲啊,”谢迈凛对着隋良野摊手一笑,“我觉得他不是很喜欢我。”

“忌惮吗?”

谢迈凛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开了。

隋良野也起身,到客房外等,楼下三人都上了楼,他和晏充一起进门。

关上门,请皇上坐下后,隋良野和晏充便要行跪拜礼,皇上一摆手,叫他们不必跪,“哎,免礼,朕都已经出了宫,不必讲究这些。看座。”

长庚搬来椅子,偷瞄着隋良野,放到他腿边,请他坐下,隋良野谢了皇上,和樊景宁分别坐下。

等薛柳上了茶出门,皇上喝了几口茶,随口问问近日情况,片刻才开口道:“其实江南这个地方,朕也早有耳闻。”说着朝樊景宁伸出手,樊景宁立刻起身递过奏本,隋良野认出正是自己上的述职奏本。

“鱼米之乡,繁华之地,文人气质,奢靡优雅。列祖列宗期许之地,朕也对它有很高的希望,”皇上展开奏本首页,“如此的好地方,五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吗?!”一把便扔开奏本在地上,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要跪,皇上又抬手道,“不要跪,都坐下。”

樊景宁和隋良野互相对视一眼,坐回到凳子上。

皇上道:“有些地方过得太好了,朕对它期待、照顾太多了,才更容易腐朽、腐化、**。山东一年税赋多少,华中武林堂交了多少钱?江南一年税赋多少,江南武林堂交了多少钱?有些事情很让人怀疑,他们是真的不懂,还是有意的?”

隋良野起身行礼道:“臣有罪,未能严格督办江南武林堂事宜,愿领受责罚。”

“你先坐。”皇上压了下手,“爱卿这一趟差事辛苦,朕也知道。江南不比山东,风气是不一样的,你做事,毕竟是新人,当然了,樊大人也该提点着,朕把良野这样一个不经雕琢、饱含朕期待的这样一位人才,交予你培养,如果有事情他不明白,做得不好,你是两朝老臣,你得为他把把关。”

樊景宁起身行礼,“陛下圣明,臣确有过失。”

“算了。”皇上端起茶杯,“朕来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的,其实也是宫中待得乏了,出来走走,你这里朕算知根知底,你又把着这地方,干得不错,朕今天来歇歇脚,你也不必铺张,上些点心来吧。”

隋良野道:“陛下请稍坐,臣这就去准备。”

皇上看见晏充,便叫住隋良野道:“你的两个侍卫办事如何?如果有什么不安分的、越矩、忘了本分的,尽可以告诉朕,朕自有主张。”

隋良野一愣,又回道:“多谢陛下关心,他二人尚算可用。”

皇上笑笑,摆摆手。

隋良野带着晏充离开,在门口找到薛柳,让他上酒奏乐,薛柳问:“人呢,上不上?”

“不用。”两人闻声转头,看见樊景宁也出来了,又听他继续道,“少爷们就不必了,有个倒酒侍奉的就行,皇上不是来找这个乐的。”

薛柳点头应下,扭脸看见小梅在一旁扒拉柱子看,便招手叫他来,“听见了?你去吧。”又对樊景宁解释道,“他原是我们这里的人,现在隋大人府上当差,算是伶俐懂事的。”

樊景宁道:“你安排就好。”又拱手对隋良野道,“来吧,咱们聊聊。”

隋良野跟他去旁边的房间,两人省去许多客套,随便倒了茶在桌上,一左一右坐下,樊景宁喝茶,那边隋良野已经问了:“我听出来,是嫌钱少?”

樊景宁咽下茶,点点头,“钱少是一桩,况且你又那么快回来,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多想,再加上你跟江南四大门派走得太近,碧二街那种地方,都给你捐了个关公像。”

隋良野一抬头,樊景宁道:“这事皇上也知道,但总不好让他来开这个口。”

隋良野浅笑了一下,问:“皇上连这个都知道。”

“这些你就不要问了。”樊景宁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

隋良野端起茶杯,“如何?当然我去江南,凑够银两再来回禀。”

樊景宁道:“你不要太不忿,也要想想皇上的难处。皇上手头诸事繁杂,整理权臣宗室关系是一桩,整顿吏治是一桩,许多皇上想一展抱负的事做都没做,就是因为朝堂上的人还没有理干净,左右掣肘,十分难办。但你不一样,第一,你和我都是皇上亲拔的人才,是皇上首任近臣,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运,也是为什么皇上对你始终有怜惜之心的原因;第二,你是为数不多皇上做的‘外事’之一,皇上现在做太多朝堂内的梳理,触及地方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从你这个角度切入是个很安稳的选择,你是未来庞大计划的一部分、先头兵,将来地方的整顿是早晚的事,有你先将地方武斗势力化解,将来必有用处。所以良野,做人做事还是要往长远了看,你不仅要让皇上信你、用你,更重要的是,要在艰难的时候、皇上需要你的时候,不问、不想、不说,去为皇上做事。皇上以真心待你,你当如何待皇上?”

隋良野沉默不语。

樊景宁道:“你是有前途的,我话说得重些,你也不要见怪。”

隋良野抬头,“樊大人哪里话,下官愧不敢当。”

“世道风云变迁,你我同朝为官,能照应就照应吧。”

隋良野点点头,“樊大人放心,也请皇上放心,良野心中有数,必定完成。”

“其实还有一件事。”樊景宁道。

“樊大人请讲。”

樊景宁朝门外看了眼,转回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你还记得你之前见的敏王?”

隋良野道:“只是拜会张乘东,恰巧碰见他在,没有交往过。”

“嗯。”樊景宁道,“你在江南办事,有没有可能,”樊景宁停下话头,一顿,又接上,“送他一程?”

隋良野垂眼思索一瞬,抬起头,“‘送’指?”

樊景宁道:“因为他,有些人,不安分;有些事,很难办。”

隋良野道:“‘送’也不是不行,只怕这个尺度我把握不好。”

樊景宁道:“他毕竟是王宫贵胄,审他总不太好。”

隋良野不答话,眼神瞥向茶杯,蹙眉思考。

樊景宁却站起了身,“有劳了,江南风土好,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隋良野站起身,拱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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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