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细雨后,终于放了晴,卯时起鸟儿便四处叫,吵醒院中众人,贪眠也不成。只不过隋良野睁开眼躺在床上,也不觉得烦躁,估计是心中无挂碍,吵也不觉烦。
他懒懒起身梳洗,出了门看见另几人站在树下看鸟,商量着要把最吵的那只抓起来。韦诫正背着包裹往外出,隋良野看到,便问谢迈凛:“开始收拾包裹了?”
谢迈凛道:“我看你这几日神清气爽,怕是跟四大门派的事商量得差不多,准备回阳都复命吧。你不是也要去辞行吗?”
隋良野点头,问晏充:“马车备下了?”
“备。”
隋良野便跟谢迈凛打个招呼,朝外走去。辞行和拜会也相似,都是来一声,去一声。
他一道奏本上去,龙颜大悦,也不必他陈述报告,只说到了阳都,当着文武百官宝殿上讲。可见皇上确实要用他长长脸。
这便催他速回,好些人他怕是也来不及辞别,江浙几个大官免不了跑一趟,现下也就剩下毕怀幸和韩季黎还没见,韩季黎刚从外地回来,也是风尘仆仆,就叫他晚上府里话别。毕怀幸下午便要出发去启东,只能安排在今天上午。这样一来二去,隋良野还没有空去和一枝春姑娘道个别。
毕怀幸家中也在收拾行李,堂前摆上茶便简单坐一坐,也不将就那些客套话。要说起来,毕怀幸这个职阶,住得倒是十分朴素。
毕怀幸边放下挽着的袖子边从堂后来,赶忙拱手道:“招呼不周,大人见谅,后面正忙着收拾,家里没几个仆人,万事都得自己来。喝茶,喝茶。”
隋良野也一起坐下,跟道:“客气,毕大人,我这次来是辞行的,这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便要回去复命了。”
毕怀幸端起茶杯点点头,笑道:“我听说了,四大门派送神。话虽如此,其实倒给隋大人省了不少事。本来嘛,”毕怀幸喝口茶,放下杯,“武林堂统管没他们不行,难得他们配合,和和气气也好。方便问一句,四大门派给了什么数?”
“早晚我也要报皇上,百官自然都会知道,只是陈书还没写。不多不少,五十万两银整。”
毕怀幸听了,唔了一声,又道:“对江南来说,这个数不算多。”
“确实不算,但这是给朝廷的,给武林堂另有五万两,且后续大派入堂、中派合并、小派统管一干诸事都不必我们这边再调银。一来后面好做事,二来也省去许多时间,千金难买安宁,这个数也便罢了。”
毕怀幸噢着点头,“原来这样,我倒不大懂这些,隋大人自有考量。江南水深,隋大人这是沾了沾脚就要走啊。”
“大人何出此言?”
“隋大人别误会,我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毕怀幸思索道,“就是大人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还是有些短了,有时候做事太快,瞧着就是没做事似的。要是我,对着韩总督,是不能这样的。”毕怀幸笑起来,“韩总督吩咐的事,我做完了也要等等再报,一来显得有苦劳,二来嘛,回了这事便有后事在等,事事无绝期,一条命岂不累进去。”
隋良野也轻笑,拱手道:“大智慧,学到了。”
“皇上年少有为,承继大统,魄力不比其他人,如此雷厉风行,想必更欣赏隋大人的做派。隋大人这番辞行想必还有其他事要办,我不敢留您。”
隋良野起身,“好,多谢毕大人照拂,他日有缘再会。”
“哪里哪里,承蒙隋大人关照。”
要说和毕怀幸说话当真是舒坦,效率也高,要是人人都像毕怀幸似的,倒是好交往。
隋良野午时去和段元崔兆佛见面,现在赶过去,也正是时候。
马车走着走着又停了,隋良野一看车停,便已知是谁,不等人来报,便吩咐下车。果不其然,巫抑藤正笑嘻嘻地站在路旁,拱了拱手。
隋良野下车,他便迎上来道:“我这才刚回来,隋大人就要回阳都了,不如我在阳都等,省得差点没赶上。”
隋良野道:“巫公子的心在苏州,兜兜转转总还是要回来,不差这一趟路。”
听出来被揶揄,巫抑藤只是笑笑,便道:“我特来向隋大人回报,上个月要我去查办的事,现如今已了解齐全。当晚碎月司被砸,和春禾角倒是没什么关系,这伙人阳都地界上没见过。他们轻功了得,当值的伙计说,约莫戌时,便有十来个黑衣从东而来,都在屋顶上行走,如履平地,到了碎月司跳将下来,挑的正是最热闹时候,进来不由分说便开始打砸,又一把火烧了账房台,吓得人是四处逃散,当值的武夫全都奈何不得,得亏是没伤人。闹了足足一刻钟,才收了手,齐刷刷地往西处走,来得快,去也快,跳上屋粱几下就不见影儿,来无影去无踪。”
“‘去无踪’?”隋良野皱眉,“怎么可能,戌时三刻全城都在搜捕闹皇宫的人,他们这些人难道能一口气跑出城?定是在什么地方歇了脚,说明在阳都有照应。”
“正是,我也这样想。便沿着西边可落脚的地方一一搜查,客栈旅店是没有消息,村落人家也没有踪迹,只不过有家露天的破落戏班,独占一个大院,支起好些小棚,有个洗衣的小孩倒是说有见过一个黑衣,当晚来到这里,直钻进领班的帐里,他瞧着眼生,便跟着去看,只见那黑衣把一个什么玉佩给领班看,两人接了两句话,领班就给他拿了新的衣服,两人往外走,他害怕,便赶紧跑开了,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要我看,当晚那些黑衣想必是被安排在这戏班里了。”
“说了两句什么话?”
巫抑藤一笑:“一个说‘紫气四面八方来’,另一个道‘英雄天上地下会’。”
隋良野有些惊讶,“山风盟不是已经废了吗?”
巫抑藤意有所指道:“就说呢,我也如此以为。看来是有了新主子。”
隋良野当晚他和谢迈凛见过,谢迈凛不像是筹划了这摊子事的样子,况且这样的打砸,又不伤人,又不劫财,摆明了就是闹个声响,谢迈凛没必要做这种事,反而引得怀疑,无怪乎就连巫抑藤也觉得是换了新主子,故意来显存在。
这边巫抑藤刚回过味,问道:“隋大人也知道山风盟?”
隋良野看他一眼。
巫抑藤嘻嘻一笑,“也是,隋大人有本事当上朝廷命官,自然有普通人不及的手段,也是我不该问。”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官府调查这事有什么说法?”
“倒是听了一点,当晚因为有个闯皇宫的,人都去追他,现在查也是查他,碎月司不过挨了点打砸,左右也没死人,现下已经没有官差在查了。”
“好,多谢巫公子。”
辞别了巫抑藤,隋良野看了时辰,得加快点走。即便如此,去时还是晚了许多。
段元有心,专选了个僻静幽雅的地方,就是难走了些,山里水里,树木葱葱,独独开一个吃饭的院子,门后停着许多轿撵,一眼望过去五光十色,艳丽气派。轿夫们也都有去处,专有个小院搭棚摆桌,都是给脚夫们吃饭用的。
绕到前门,有个小哥已经等着门口,恭敬地做个揖,便引着往堂中去。这套院子别有讲究,倒是不在院中摆山弄水,只是用些长廊圆门,层层叠叠,各有名头,什么凤舞青天,什么青山绿水,而真山真水则在院外环,不搅扰院中静谧。
扇门两三,拉开后,在辅桌边喝茶的人便纷纷起身,拱手道:“隋大人。”
隋良野道:“失礼失礼,有事来迟了,诸位多担待。”
众人纷纷摆手,段元见人齐,才引着去上桌,勾了下手让上菜,无非也就是谢迈凛、隋良野、段元、崔兆佛四人,也算熟头熟脸,客套话免去不少。
段元打发开小厮,自己拎了壶站起身,挨个背后站着倒茶,围着圆桌走一圈才回位,最后给自己倒,抬眼问:“隋大人来前儿有没有路过碧二街?”
“没有,我从北边过来,怎么了?”
“嗐,还不是崔兄这个合并的差事做得好,几个门派感谢隋大人恩德,张罗着立个像、立个碑给隋大人。”
隋良野道:“这我受之有愧,我不能要,段公子,你看着帮我回了吧。”
段元道:“隋大人,要我说,他们这份心是好的,但大人你也知道,好些门派到底是小门小户,不懂事,当时要描大人你的像立,就立在碧二街口,人来人往的,得亏是谢公子当时也在,听了说不好,改了别的像,以隋大人的名捐上的。”
隋良野问:“立得谁的像?”
“关公。”
“倒是个稳妥的选择。”隋良野看向谢迈凛,“亏你帮忙。”
谢迈凛摆了下手,笑笑。
段元道:“就说啊,唐突给您立个像,不说天子在上,就是江南高官,看着也不是滋味,崔兄虽说替隋大人在门派中办了好事,但谢也不是这么个谢法。”
隋良野会意,便对崔兆佛道:“崔公子着实辛苦,没有你,门派合并怕不会这么顺。我敬你一杯。”
崔兆佛忙端杯起身,压着杯沿碰了碰,饮了杯中酒,才道:“隋大人过奖,也是段兄夸口。其实中等门派合并这个事咱们这里也是头一次办,这回并出两个大派,留了名头归堂。这参与并派的,也是按隋大人的标准精挑细选的,都是账头干净、名声好,又没有太多官司在身上的帮派,将来都是好用的帮手,将来江南的武林堂内诸多事务,他们也能多帮忙。”
隋良野点头,“江南的事办得这样快,诸位都有功劳。”
段元道:“隋大人太客气,您这次回阳都,这封赏我是想都不敢想了。”说着举杯起身,“我先提议给您庆个功。”
隋良野抬起杯跟他碰碰,正要饮,林秀厌进了门,在隋良野耳边道:“来消息,说韩大人回府了,咱们现在去?”
隋良野道:“今日办完最好,他本就难找。你先去备车。”说罢又和等着的段元碰了下杯,两边都一饮而尽,隋良野才道:“诸位,我还要去趟韩大人府上,诸位慢吃,我得先走一步。”
崔兆佛和段元都起身相送,隋良野对段元道:“段公子,我在几时休有个朋友,名叫一枝春,走前我本该去见见她,但你也看到了,实在抽不开身,我有些薄礼,你帮我送去给她,也一并打赏苑中妈妈姐妹。”
段元笑道:“隋大人真正风流多情,这番情谊春姑娘必然珍重,大人你放心,定办得体面。”
“你帮忙我自然放心,只是不要太张扬。”
“隋大人放心,我懂。”
隋良野便拱手告辞,跟着小厮出了门,段元低头看谢迈凛,“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谢迈凛两手一摊,“他忙得跟什么似的,来去匆匆,你俩又那么多正经事要说,我哪有空说话。罢了,先吃吧。”
崔兆佛道:“要说隋大人也是辛苦,连饭都没吃上几口。”
不吃饭倒也不觉得饿,隋良野在韩府门口,管家一边带他进去一边道:“隋大人,辛苦您一趟,我们大人明日还有别的事,一时筹措不开,就定了晚上见,多有不便,您担待些。”
“哪里话,正好我这两日也要启程,能见一面就好,深夜打扰,倒是惊扰了诸位。”
“不敢不敢。”管家引他到堂前左侧交椅坐下,“您先坐,大人稍后就来。我先让人给您上茶,也晚了,就一盏花茶如何?”
“你安排就好,谢谢。”
仆人退下,隋良野独自坐在大堂里,左边是高台大匾,右边堂外零散往来几个仆人,到底是夜深,交谈声也是悄静静的,门庭两处大红灯笼摇摇晃,地上的红圈照着门槛。堂内的香袅袅,只点三支灯柱,昏黄中但见紫烟飘舞。
韩季黎从后堂走出,就看见小仆刚把茶杯放到隋良野手边台,隋良野道了声谢,端起茶杯。韩季黎悄声走去,歪着头打量隋良野,正是夜深人静,隋良野咽下一口茶,唇色艳艳,又见他肤若凝脂,睫羽蹁跹,垂眸出神,恍然世外美雏仙,当下便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凑上来亲。
却被隋良野躲过,他猛地站起来,横眉竖目,厉声问:“你干什么?!”
这会儿韩季黎忽然一愣,觉出原来这真是个正经人,嘴巴一干,面色尴尬,清了下嗓子,“你这……”见隋良野还要说话,便转头喊道:“来人,上茶!上茶!”
小仆马上跑来两个,见人来,隋良野便没有再言语,只是后退了一步,小仆给韩季黎放了茶便走,韩季黎伸手道:“隋大人,请坐。”
隋良野转身就走,韩季黎一步上前,拉住他手臂,隋良野盯着他道:“放手。”
被这么一看,韩季黎便有几分心慌,只觉得面前这人颇有些威慑,说不上是什么,一时竟有些忌惮,松开了手,却又道:“好兄弟,你不乐意做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不要这样气冲冲地走,话须得说开的好,既然你没这个意思,也别怪兄长我会错了意,饮食男女,才子佳人,不要往心里去。”
隋良野也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韩季黎一把扯住他手腕,见他转过脸,又放开道:“我知道你在朝中没依靠,今日的事你纵得了理,也别以为攥住了什么好东西,日后再来攀扯我,攀扯我韩家,真闹到天外天去,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隋良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韩季黎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眼见他出了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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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金银钩-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