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诸事顺利,真应了隋良野临来江南前给自己占的卦。
官府那边,上至韩季黎,下到各县官员,宣讲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要场地给场地,要人手给人手;民间的统查也十分顺利,应该是四大门派打了招呼,武林各派也都非常好说话,该填报的一概填报;崔兆佛也是个有本事的,最难搞的中等帮派也被他安抚得很好,隋良野思来想去,觉得中等帮派合并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可以选出一两个保留名号,崔兆佛明白了他的心思,也讲明了会协助办好合并,不会合出什么巨无霸让大人为难。
就因为如此这般,某日清晨隋良野起了床,竟发现无事要办。
以往他不是在看卷,就是在统数,再不然就是各方见人,以协调各种复杂关系,江南实在是太令人满意了,无怪乎是朝廷最喜爱的地方。
闲下来,隋良野倒是在想另一件事,现在不比刚开始,那时候他单打独斗倒是无妨,现在事务越来越多,他需要找些帮手,林秀厌和晏充虽然可以帮他统筹武林堂收归事务,但真正说到后续的管理,他们两人还是不够的。
思来想去,隋良野倒是很看重毕怀幸,这倒是个一看就非常靠谱的人,在韩季黎手下有些埋没。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见见毕怀幸。
没成想刚出了房门,就看见林秀厌小跑着过来,喜滋滋道:“大人,大人!天大的好事!”
隋良野看看他,像是刚从外面来,便道:“去堂前说吧,你也喝口水。”
行至堂前,正看见谢迈凛和曹维元在下棋,听见动静都抬头看,瞧这两个人风风火火的,停下手里的棋局,谢迈凛问:“要来议事?我们让个地方?”
隋良野走进来在堂前主桌坐下,问林秀厌道:“跟什么有关的?”
林秀厌道:“江南四大门派的事。”
隋良野便看向谢迈凛,“你没事的话,也一起听听吧。”
林秀厌实在有些兴奋,眼看终于可以讲了,便立刻开口道:“昨天沙家的少主又叫我过去,说他们知道山东那边合派以后给朝廷交了银子,按理说是该合完账后算计,但他们说隋大人辛苦,查账时间一拖不晓得多少时日,他们想提前给了这银子,直接归武林堂统并就好。”
隋良野猛地这么一听,迟疑片刻,才问道:“他们愿意出钱?”
曹维元笑道:“恭喜隋大人,这可是好事。”
谢迈凛道:“统并武林说到底除了废江湖武功,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收钱,这下倒是直接收个齐,你也好回去复命,这事算是办得又快又好,江南人真是会做人,怪不得人家发财。”
隋良野心里明白,四大门派凑钱无非是“送神归阳都”,真搞成山东那摊子事,撕破脸到那个地步,钱虽是收了,武林虽是整顿了,但也实在元气大伤,山东帮派、武林堂都是有苦要咽;只有朝廷收了好一笔款子,又剪了鲁冀豫武林气焰,收拢了管辖,上上之功。
现下江南四家愿意这么做,倒是个保全彼此的好主意。一来朝廷要的钱也能给上,二来自己这趟差事没白出,又建了武林堂又收了钱,还做得快又好,还不需要得罪许多人;三来江南本地帮派也能休养生息,内部调理。
唯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没真正落实朝廷的意思——收归管理,江南这样一来,就属于比划三招,无一招打中。大帮派给了钱,武林堂不过是个虚管的名头;中等帮派合并,整理了次序,该成大的成大,该散小的做小;小帮派十分配合各地宣讲,巴不得自己帮派里的人去武林堂做事,那将来必定从中划分出不少势力。
这些都是隐弊。
但天下规章,哪有没弊端的?
说到底,这是个做官的问题。
是明面上过得去,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一办到底,彻彻底底按朝廷意思办事?
这几人都看向隋良野。
隋良野很多心思,当下说不出来,这选择也不会有别的人来做。归根到底,他做官是为了什么。
林秀厌不懂他心思,问道:“大人,您还想什么?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咱们这就能回去交差了。”
隋良野看看他,“你说沙家叫你去,你常去沙家走动?”
“是,他们家练武的徒弟有事没事爱找我切磋,一来二去混得熟。”
谢迈凛问:“林兄弟,你身上这衣服好料子啊,腰上挂的是玉?”
林秀厌低头看看,咧嘴一笑,“是呵,这可是江南玉,我前些天跟袁家的子弟比功夫,从他们那里赢来的。”
“赢”?
谢迈凛心下明白,不由发笑,对隋良野道:“林兄弟现在也发达了,隋大人这官当得着实不亏。”
这对隋良野来说倒是新鲜事,身边人都成这样了。林秀厌看场面不大对,就问:“大人,这不合适?”
“往来太过密切,确实不是好事。”隋良野道,“你要多小心。”
林秀厌懵了懵,赶紧点头,又问:“那这事,我去怎么回他们好?”
“先不急,他托你来传话,也不是一两日要结果。到时候我知会你。”
林秀厌再点头,“明白了。”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你都听见了,到时候你便也一起去吧。”
“放心,这个桥我得当,舍我其谁。”谢迈凛道,“但大人你还是要好生掂量,四大门派枝伸来,要是没招架好,后面的事可就麻烦了。”
隋良野站起身,“说得也是。”
见他要动身,谢迈凛问:“出去啊?你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忙吧。”
“我有个老朋友在,去看看他。”
谢迈凛听得新鲜,眼睛一亮,“你有老朋友?我也想见见,看能跟你做朋友的是什么厉害人物,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飞檐走壁、百步穿杨?”
“我什么时候百步穿杨了?”隋良野瞥他一眼,“要来便来吧。”
实在是因为好奇,谢迈凛才跟着出了门,原来已经备好了马,谢迈凛道:“我发现你不爱坐马车和轿子,享不得福吗?”
“骑马方便。你怎么不叫大人?”
谢迈凛笑起来,“就咱们俩还叫什么大人,像什么‘大人’‘将军’,要不就是人前喊,要不就是房中叫,这光天化日,好兄弟骑个马,称大人显生分。”
隋良野看看他,没接他的话,翻身上了马,拽缰绳,斜眼挑衅道,“怎么,还得伺候小将军上马?”
谢迈凛哼笑一声,也上了马,“明知道我功夫不行,怎么还取笑。”
“你武功怎么废的?”
“谁说我废了?我就是纯粹没练出来。”谢迈凛耸肩,“你别太看得起我本事。”
隋良野拍马,“不说算了。”
转眼便已策马驰走,谢迈凛拽缰跟上。
穿城临水,沿河慢行,正是日头初上,可惜雨前难有光,骑马在岸边轻步,马蹄哒哒,在河面树中回声,越水向远望,正是带雨云埋一半山,翠树依依连天际,山风一阵荡漾,吹得心胸开。
谢迈凛终于转头看隋良野,“找不到路了吧。”
隋良野一僵,顿了顿又道:“大约就在这附近。”
谢迈凛摇摇头,叹气,看见一个小童倒骑着牛,赤脚打摆唱小调,便道:“还是问问路吧。”
两人下了马,等在路上,等牛过了便叫住那小童,打探道:“劳驾,小公子,请问支庄怎么去?”
小童在牛背上翻过身,伸长手臂抱住牛脖停住,才坐直在牛背上,两腿一盘,开口回话,口音有些重,比划着朝东指,伸着手臂拐两下,一拍手,“就这样,得了!”
两人估摸出路,谢了小童,才向前行。走起来也不必骑马,正好清风心旷神怡,走走路也是舒服,只听见谢迈凛笑了一声,隋良野转头看,问道:“怎么?”
“上次咱们俩什么时候一起走路?”
庙会夜游。
隋良野道:“不记得了。”
谢迈凛看看他,又道:“外面说新来的隋大人流连几时休,百花最爱一枝春,看来你常去啊。”
“都是应酬推不开。”隋良野道,“你怎么知道的?”
“外来的钦差,做点什么都传得很快。”
隋良野不答话,牵着马走路,远眺前方灰扑扑的路,又道:“在那里也挺好的,安心。”
“那里没人要算计,当然安心,”谢迈凛说到这里,又问,“那是在我身边安心,还是在那里安心?”
隋良野不说话,仍旧望着前面。
谢迈凛不乐意了,“我看你在我身边也挺高兴,眉飞色舞的。”
“……我什么时候眉飞色舞?”隋良野直觉得谢迈凛嘴里没一句真话,就爱夸大。
谢迈凛坚持不懈道:“就是高兴,你就承认吧,你其实很乐意跟我在一块儿,见不着还觉得无趣。你比如说,你要去买两匹布,你是要跟我去?还是要跟林秀厌去?还是要跟凤水章去?”
“我什么要去买两匹布?”隋良野很头疼,“你不要闹了。”
“那假如我跟薛柳、晏充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隋良野一噎,这些事他可没想过,一时又说不出话,谢迈凛又是嘴巴伶俐,自己不是个对手。
谢迈凛正敞开了说,听隋良野慢慢道:“在你身边从没有安过心,只是有时很开心。”
这下真的承认了,谢迈凛倒有些怔,也不为别的,只是隋良野这样冷冰冰的人面无表情地讲这样的话,这样的风里,这样的天,这样的景,这样的美人,一时真有点让谢迈凛深感“我见犹怜”。
那边隋良野说出口了反而脸上发红,一时两人竟都不说话,默默无语地一路走到了支庄。
原来隋良野要去的还是个大户,但家里主人庞老爷不在,只留了个老仆看门,问到,说是一家老小去阳林府玩了,没个把月的回不来,两人也无法,只得原路返回。
也是到了正午,该是吃饭的时候,途经一家装潢干净的酒楼,便进去歇了脚,叫些茶饭来吃。
两人牵马到后院,刚系了绳要走,院中另一匹马受了惊,在栏中冲撞起来,咚地撞到顶架,那些做活用的铁器具哗啦啦往下落,有个碗大的铁镇石被扽了一下,便朝他们两人飞过来,隋良野上前一步,还没出手,就见一根银簪倏地飞来,直挺挺顶开那铁镇石,两厢清脆一碰,都砸到墙上落下来。谢迈凛道:“好身手。”
回头看,见一女子朝他们颔首,走来,谢迈凛便先一步捡回簪子,递给夫人。
两人这才认出来,原来是毕怀幸的夫人,便一道问个安。
“好巧,在这里得见夫人。”谢迈凛道,“这簪子撞出痕了,不好,改日我便做了新的赔了夫人,也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夫人宛然一笑,“我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我看隋大人已是有准备的。”
她看隋良野,隋良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院门帘子一掀,毕怀幸说着话走来,“夫人,我……”看到这两人,各看几眼,笑起来,拱手道安,“真是好缘分,又得遇二位贵人,这等乡野小店,大人如何找得?”
隋良野道:“只是路过,看来江南当地人还有这种好去处,独享美食,不为外人知。”
夫人道:“要说起各地各食,反而是街头巷尾的最珍品,外客来,都爱去那些名气大的,小店的好东西可不是尝不到吗。”
毕怀幸道:“夫人说得是,一向有个说法,半游景色半游食,隋大人来江南一趟,只看烟雨趣味儿可就差得多了。”
隋良野道:“我也正想找个懂的,带我学一学,走一走。”
夫人笑对谢迈凛道:“你看他们俩倒是说上吃的了,明明还没上桌,在这酒楼里,站后院说吃菜是怎么回事?”
谢迈凛道:“他们俩只知道纸上谈兵,好不好吃都靠嘴上说,咱们不做这糊涂人,先去前堂点了菜,上了桌再说。”
毕怀幸笑道:“那二位便先去吧,我同隋大人把这‘纸上’的事掰扯清就来。”
等那二人出了院,隋良野才看毕怀幸,“大人走这么远的路,专到这里来寻美食?”
毕怀幸道:“实不相瞒,今日是陪家妻来的。这附近没什么村落,只有一个支庄,隋大人是来支庄的?”
“有个老朋友住这里。”隋良野道,“支庄这个地方,看着普通,其实不然。”
“哦,怎么说?”
隋良野道:“天下有几个地方,那些需要藏身之处的人爱去,去了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
毕怀幸道:“这样的好地方,总不会人人都知道,看来隋大人也是不一般的人。”
隋良野问:“冒昧了,尊夫人那根银簪子真是好,不是银的吧。银的哪有那般力道。不知道夫人姓什么?”
毕怀幸看着他,弯嘴角笑笑,“隋大人又何必问。”
“我只是一直在想,毕大人这样才华,怎么肯为人下不得志,原来还有这样隐情在。”
听了这话,毕怀幸却认真起来,“这隋大人却是猜错了,在下失意同夫人没有关系,夫人不过是厌倦江湖罢了。在下不得志,只是个人时运问题。”
隋良野便笑笑,这下毕怀幸才觉失言。
“既然觉得失意,那便是不大满意了。”隋良野道,“我有意多与毕大人走动,只是一直没有回应,是不是因我是外来人,没有根基,又不知是否可信,于大人没什么好用处?”
毕怀幸道:“单就武林堂一事,做成了也罢,不成也罢,总归对我没什么出路,我无意转投他地做官,也对阳都没兴趣。”
隋良野想想,道:“就只愿意在江南。那便是有人挡路了。”
这话毕怀幸不接,只是笑笑,又道:“巧的是,我每次见隋大人,谢公子总是在身边,夜游船、雨游山,当真是亲近。”
既说开到这地步,隋良野也不必藏,只道:“长途漫漫,打发时间。”
毕怀幸看着他,思索片刻,道:“谢公子还做将军的时候我见过一次,是个人物。”他又委婉补充,“是个,厉害的人物。”
“我知道。”
“我头回见隋大人,丽姿不凡,兢兢业业,猜得出能有今日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就像大人说的,长途漫漫,确实不好走,西天取经也有九九八十一难,有妖魔鬼怪,也有美女画皮。”
隋良野和他对看,点头道:“我明白。佳人固然可爱,但功名利禄更是诱人。”
毕怀幸大笑,拱手作请,“咱们进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