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银钩-6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说什么男男女女,不雅致。”

两人循声转头,看见柳树下谢迈凛走过来,到了隋良野身边,补上后半句,“你这样逗弄动有情人,不大好吧。”

巫抑藤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头,拱手行个礼,隋良野问:“你怎么偷偷站在暗处,听人说话。”

“谁说的,我一直都在这里。”谢迈凛转身指指河边,“我要夜游划船,正等船夫来接,今晚河道热闹,你看这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实在不能错过,你二位一起来如何。”

巫抑藤看看两人,“素河汤汤,直入太湖江,尤逢十五十六,更是游河最好时,我自小最喜欢就是这一场夜游,只不过今夜实在有事,不便相陪,隋大人来江南,可千万不要辜负啊。”

谢迈凛道:“也是,上次庙会没逛完,今天正好接上。”

话既说到此,隋良野便点头同去,见巫抑藤要走,等他走了几步,又叫住道,“巫公子,我还有件小事想托您。”说着走过去,拉开和谢迈凛的距离,谢迈凛见状,笑笑背过身,好让他们两人谈话。

隋良野道:“巫公子,前段时间阳都碎月司被一伙强人砸了,想托你查查,看是什么人做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大人,您是阳都来的,不知道是否了解阳都有个‘春禾角’,那是阳都的地头蛇,我要去阳都查,估计也绕不开春禾角。先跟您说一声,您也是阳都的,要是我这么做哪里不方便,您就提前跟我说。”

“春禾角我不知道,你尽管去查,须得动用什么力量你定便好,只是不要漏出我来。”

巫抑藤点头道别,又后撤一步,抬抬声音,拱手道:“谢公子,先走一步。”

谢迈凛回过头,点点下巴。

要说此地还是个享福之地,白日青天有好景,星光入夜也照样有玩有闹,夏风热浪,被湖面境一照,散去大半妖热,又有林风自河畔杨柳穿出,鼓起行人鬓发飘而不乱,正是十六好月。河面上望去便见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一叶乌蓬,两三好友,一张素桌半盏灯,对坐饮酒唱诗谈风雅;有的长艇宽沿,富贵堂皇,灯火通明,纱帐隐隐,笑语盈盈,琵琶羌笛光中催,两串红亮的灯笼东西各吊,便是大户人家。无论大船小舟,十来艘,在这素河上谁也不争谁先,一叶入水,同月下人,同河上客,偶有交遇,便也是拱手相请,和和气气。

谢迈凛等的便是一只小船,也便坐下两三人,船夫摇着桨划来,靠水时吹响口中树叶,提醒来客上船。隋良野问:“你不是自己在等吧?”

谢迈凛答道:“不是,看见你在,便打发他们走了。”

说着船到,谢迈凛相让,隋良野跨上船。

船夫是个熟路的,见两人坐好就摇起桨,这二人对着桌子干坐,觉得缺点什么,谢迈凛便问:“师傅,怎么我们船上没有烛火?”

船夫笑呵呵道:“蜡烛,是另外的价钱。”

两人朝船头去看,才看到那里挂块木牌,标明了各物的价钱,一根蜡烛、一壶酒、一副牌、一条披巾、一碟花生米,也就这几样,倒是仔仔细细。

谢迈凛笑道:“老兄你厉害啊,到了河中央才说。”

船夫笑了两声,倒是显得质朴,也不回嘴,仍旧卖力地划桨。

谢迈凛是想买,掏口袋拿钱,正巧迎面驶来另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男一女,亲密地手挽手。因这船没甚光亮,对面驶到近处才出声道:“隋大人?”

两厢一认,各自叫停了船,隋良野起身,与对面的毕怀幸打个照面行礼,毕怀幸侧侧身,让了让身旁的女子,“隋大人,这位是夫人王氏。”

王氏落落大方,行个礼,这边隋良野也回礼,毕怀幸的眼神已经朝坐在小桌另一侧的谢迈凛看去,又瞧向隋良野,问道:“这位公子是?”

别看毕怀幸瞧着是个不起眼的人,敏锐起来就好像眼里忽然闪起光,一下子让隋良野分外戒备,此时他不愿答出谢迈凛的名字,只道:“一位相熟的公子。”

毕怀幸眼神动了下,意味深长喔一声,显然是会错了意,隋良野也不纠正,本以为就这么过去,那谢迈凛一瞧,反而伸手拉住隋良野的衣摆,拉长声音道:“老爷!你买给我,我要蜡烛还要花生——!”

王氏侧过脸抿嘴,毕怀幸也笑了笑,隋良野僵直着身体,与那边两人道别,船又重新划动起来,拨开一道道水纹,隋良野付了钱,拿着一支蜡烛,一碟花生,一壶酒回了桌边。

“我没要酒啊。”

隋良野给自己倒,“这是给我喝的。”

谢迈凛往前靠,盯着他的脸,“我配合得好不好?”

隋良野无语饮酒。只想喝酒。

河道中间的大船上,点起了焰火,谢迈凛问船夫怎么回事,船夫道,大户人家放的咧。果不其然,周边小船纷纷驻足去望,这大户也是广施恩惠,男主人正站在左舷上对着乡亲父老拱手,一个美貌女子袅袅婷婷走出,站在他身边,微笑着看其他船客。

这女子真是美人,一身孔雀蓝长裙,柔光纱巾,长发及腰,发中一枚蓝宝石银链点缀,碎宝石网状披覆发上,额头一点分红星,更是一张俏丽面容。男子隋良野则十分相熟,正是楚复。

他二人的船划进,楚复一眼便看到,远远地招呼,请来船上一聚。相遇不好推辞,两人一并上了船。

上船前,谢迈凛给船夫舟费,船夫呵呵笑,又问:“那蜡烛还剩半截,公子你带走咯?”

谢迈凛摆摆手,“你留着罢,指不定有用处。”

两边船上相见,还未开口,楚复打量着谢迈凛,便问道:“这位,想必就是谢迈凛,谢公子了吧?”

谢迈凛一拱手,“不才,正是。看船头挂的幡旗,想必是荔江日月堂了。”

隋良野没听他二人客套,倒是忽然明白,刚刚毕怀幸也一定认出了谢迈凛,不为旁的,谢迈凛名头上还是随着自己做事,到这里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猜也猜得到,只是自己方才太心虚,自己漏了招。

唉,罢了。

双方照过面,楚复便请去内堂坐叙,摆茶上桌,四人堂下分坐。

谢迈凛道:“早听说荔江日月堂的威风,今日得见,着实气派,别的不说,这艘船也是费许多工夫吧。”

楚复道:“谢公子过奖了,这船要说有些门脸,也是因为用了点军船的工艺。”

“我说也是,”谢迈凛抬头看看,“船堂内造得这般高。哎,你这是不是有二层?”

“是是,谢公子有兴致一起走走看。”

谢迈凛摆摆手道:“二层想必是私房,我们不好去。”

“这倒没有。本该是,在下改动了些。”

佣人上来倒茶,几人停了话头,楚夫人道:“二位大人,请尝尝我家的茶,虽比不得祁门润黄山青,但是土茶自有一分烟雨气。”

隋良野掀盖,好香的茶气,谢迈凛道:“这茶带些花香。”

楚夫人笑道:“小女子家的心思,选的是家里山头的一块田,正是花香中的土,也不知怎得,种出的茶竟是比旁的地方香许多。”

谢迈凛道:“楚夫人这可是好福气,哪日拿到市面上去卖,必定一炮而红啊。”

楚夫人还未答话,楚复插话道:“谢公子玩笑了,女流怎可以抛头露面。”

隋良野瞥了眼两人,见楚夫人神色尴尬地笑,便换了别的话,问道:“楚堂主,刚说你把这楼上改了,改做什么好去处?”

楚复笑道:“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去处,只是在下闲来无事喜欢推几把牌,有时赚些好彩头罢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这还不是好去处?”说着看了眼隋良野,又道,“楚堂主这话敢不敢说啊,咱们隋大人可还在呢。”

楚复笑着拱手,“且说请隋大人来看看,一看便知我们都是自家人耍玩意儿,哪敢真开赌,要是真的,在下定是藏着掖着不敢说。”

隋良野点点头,“楚堂主自然不会赚这份钱,我也不是不识场的人。”

楚夫人也掩面笑道:“说得是呢,我家相公哪里都好,就这点总改不掉。”

谢隋便见楚复下颌一紧,似乎老大不乐意听这话,楚夫人瞧出夫君的脸色,又补口道:“英雄江湖成,也是独一份的豪迈。”

谢迈凛和隋良野对视一瞬,都不言语。

没去楼上看什么“小赌怡情”的场,两人听罢堂中小戏就推辞有事要先回,楚复留不得,又要送些船上的苏州藏品给两人,说自己这里有整室的藏品,还从没人来了这艘船空手回的。

隋良野自然不能要,谢迈凛推辞不下,随手指着挂墙的盒。叫小厮去拿,才看出原来那是块布,折弯着没看出来,大件儿在后面,竟是一把琵琶。隋良野凑近谢迈凛耳边,小声道:“会挑,还挑了个大的。”

这会儿谢迈凛想推也不能了,盘算只能回头送个好的有来有往,没办法,收下吧。

楚复倒是很高兴,吩咐人取下,递来给谢迈凛,“谢公子,这是贱内幼年时学用的,放在这里许久,都要落灰了,她如今是用不到了,给公子拿去,它也好有个用处。”

谢迈凛一听,便转向楚夫人,“原来是嫂嫂的爱物,那我可不能拿。”

楚夫人道:“谢公子请收下吧,妾身早已疏于艺曲,万万用不上的了。”

谢迈凛道:“我听说琵琶难学,夫人好容易练成神仙弹曲,岂不可惜。”

楚复道:“舞乐本就是惑媚意趣罢了,贱内如今已是老妇,一来相夫管家,再无这些心思,二来也是年华已逝,不比谢公子正是觅良辰佳人的时候。”

谢迈凛看看两人,伸手接过来,“那我谢谢楚堂主了,改日到我那里坐坐。”

楚复要放小船送两人,上了板一看,刚送他二人的船夫竟一直没走,停着船坐在船头,扶着桨打盹。

谢迈凛一看便乐,叫他道:“老兄,你怎么不走,不做生意了?”

船夫朴实一笑,“我这不是估摸着您二位还要回吗。”

隋良野便转身辞行,“楚堂主,楚夫人,请留步,我二人这便先回。”

别了楚家夫妇,隋良野经过坐在外面的谢迈凛,径直走进蓬内,谢迈凛扭头看着他,去找船夫要回那半截蜡烛,船夫道:“公子你说得真有道理,果然用得上嘞。”

谢迈凛哈哈大笑,拍拍船夫的肩膀,举着蜡烛也进了乌蓬。

阴影里,隋良野正侧着脸发愣,谢迈凛凑到他面前,看看他,没得反应,便自己坐下来,掀开布,反正也是无聊,拨着琵琶弦玩儿。这布里抖落出个小盒子,精致得很,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指甲片样的东西,上面别致地纹朵粉色花云,谢迈凛拿起来对着蜡烛看,“这什么,怎么还有女人的指甲?”

隋良野转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是弹琵琶用的。”

谢迈凛瞧他:“你不是不会乐器,不会唱歌,不会跳舞吗,这你也懂。”

隋良野不答话。

谢迈凛耸耸肩,低头去拨那弦,干瘪的音,一个一个往外蹦,一高一低,中间夹一个滑出的嘶声,真是难听得紧,偏偏谢迈凛自己不觉着,十分有求学精神的一根一根拉起放开,听嘣的一声响。嘣了好几下,他嘶了一声,抬起手,原来是蹦到自己手指了,有点疼。

隋良野叹气道:“不是那样的。”

他伸手去拿指甲盒,谢迈凛递过去给他。

隋良野拿好在身前,摆正姿势,侧低着头,手掌抚盖在弦上,而后展指一划,谢迈凛抬抬眼,忽听得一阵流水自弦下涌出,浑不似死物干风,霎时乌蓬摇晃,光影便一齐活泛起来,半支红烛、一寸黄焰、蓬外投来的月影点点粒,汇入一色,左右奔腾,彩光如溪在船中涨,些刻没过脚踝。听不出是什么曲,只觉得水一般轻巧流动,而后遇河入江,逐渐沉沉婉转,如夜风降露,春日改秋,隐约便有愁绪敲门,忧思暂歇脚,橘红淌水进乌蓬,烛也红,人面也红,双人对坐,三种愁思,飘飘然顿去音。

谢迈凛向前靠,向前靠,盯着隋良野,忽地吹灭了蜡烛,弦音猛地一抬,勾出一声锐叫,谢迈凛坐在隋良野身边,没了红烛喜光,亮白的月色透过乌蓬顶,晕成一个光斑嵌在两人头顶中间。

琵琶的音已经停下,隋良野却还侧着脸盯着自己的手,谢迈凛在月光下看隋良野,看这薄薄的一道肩,氤氲的一抹红,他越靠越近,下巴抵在隋良野肩头,隋良野不动,谢迈凛抬起头吻他的下巴,沿着颌线来吻,像日光经过海平线,谢迈凛伸出手,轻轻捏住隋良野的脖颈,如摸到一块冰凉的玉,向下伸,伸进衣领中,另一只手也已环过腰,解腰间丝绦。

然后隋良野侧过脸,伸出一根手指,点谢迈凛的额头,将他推开。

谢迈凛脸颊正发红,不满又疑惑地望着他,“怎么?”

隋良野道:“不。”

谢迈凛盯着他,好半天,叹口气,回了身,整个人靠在蓬壁,仰头看着蓬顶,听船轻轻摇晃,水波声点点珰铛,岸上船上隐约人声,木浆划水,万物灵动。

隋良野把琵琶放下,看谢迈凛,谢迈凛已起身钻出乌蓬,隋良野听见他和船夫嘻嘻哈哈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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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