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金银钩-5

说起来,隋良野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人了。

此时他坐在韩季黎的府上,等韩大人来接见,他才意识到这个。

隋良野撇撇茶盖,自嘲地笑笑,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官几天便已习惯了这些小事,不知不觉地拿起架子,他也没有免俗。

堂后传来脚步声,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起身来迎,以为是韩大人,没想到来的是个年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服制是四品。此人面色黝黑,相貌平平,疾步走来拱手道:“隋大人,久等,久等。”

隋良野行平礼道:“无妨。”

这人个子也不高,来到隋良野面前矮半头,笑起来有几分局促,带着一种常在他人手下做事而特有的奉迎感,“隋大人,韩大人还要些时候,下官先来招待,请坐。”

“不敢,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隋大人有礼,下官总督局参事毕怀幸,见过隋大人。”

各自坐下,稍叙片刻。

半个时辰后,韩大人才姗姗来迟,似是刚早起梳洗毕,悠哉踱步而来,背着手,走近处哈哈大笑,未见其人,先听其声,而后一个灰纱袍的身影走将进来,两袖一抖,拱拱手,“隋大人。”

隋良野和毕怀幸起身,双方行礼拜会,隋良野这才瞧清韩大人。韩季黎三十上下,富贵浪荡相,举止轻佻,偏偏塞进一副素朴衣装中,唯有大金玉佩浮夸地吊在腰侧,显出主人的骚躁;白脸皮,八字须,眼睛大且亮,透出一股子自作聪明气,身材高大,却脚下不稳,很有些跳纵的不安分。

打眼一看,隋良野信了谢迈凛对此人评价的六七成,想来二世祖挂高位,也要做出一派清风相,只是内里几何,终究是藏不住的。

而这厢韩季黎看清隋良野,倒是颇有些青睐,久久看了眼,抹了抹头发,舔了舔嘴唇,勾着嘴角笑了笑,便随手一指,“隋大人坐吧。”

两边坐下,毕怀幸去靠近韩季黎的方向寻个座位,也坐着。

正上茶,韩季黎便往前靠靠身子,越过倒茶的家仆,对隋良野道:“隋大人长得这样好,怕是扬州城的名妓都比不上。”

这话说出口,隋良野根本无法答,他不说话,已算给韩季黎面子,至于奉承长官接话,他也做不出来,于是当下只是慢悠悠端起茶杯喝,好似完全没听到。

那边毕怀幸便道:“隋大人一表人才,又是阳都英才俊秀,此番来到江苏,也必定要做一番大功业,要成事免不了咱们勠力同心,隋大人还要常来往才好啊。”

这还算是人话。

隋良野见有了台阶,便道:“多谢韩大人,多谢毕大人。”

韩季黎摆摆手,“不谢。你是阳都的?你原来在阳都做什么?”

“无名小辈而已。”

韩季黎又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怎么没听过你?”

隋良野道:“我实未曾科举。”

韩季黎突然笑得暧昧,“那就是有‘高人’指点?”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韩季黎。隋良野其人与外表不同,到底是个狠厉的人,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随着主人见识过太多,此时此刻便如同看死物般看韩季黎,倒不是因为隋良野故意要惹怒他,只是,若换一年前,说不定也就忍得住,只是如今也已改头换面,更是“由俭入奢”,当真不愿受这气。

也是好运,因这韩季黎八成真是个草包,到底底子虚,当下被这样一看,顿时觉得不自在,砸吧两下嘴,喝起茶,瞥了眼毕怀幸,意思是让毕怀幸给他打圆场。

毕怀幸也果然接茬,道:“当今皇上效仿贤君,于民间选高士,正是春秋高义,百家争鸣,方出不世奇才,隋大人先前束履逍遥于闹市,交游八方豪杰,当下为皇上分忧处理江湖事再合适不过了,实乃明君有贤臣,可为一段佳话。”

隋良野道:“毕大人过奖,我哪有这般大才,全赖皇上提携。”

三人又谈许久,说些后续武林堂的操持和安排,这会儿隋良野便晓得韩季黎十成十是个草包,原本还以为真人不露相,说不定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自有一番周全法,现在看来,当真是没有。

不说武林堂筹谋计划是否准许都拿不定主意,连江浙皖土管税契都一问三不知,遇事不明便转头去问毕怀幸。

这毕怀幸倒是个人物,看着不起眼,但是考虑十分周全,更是眼色绝佳,把个韩季黎是哄得一点不闹腾。

这情况隋良野懒得再留下来继续说没用的话,心知后续有事直接找毕怀幸即可,反正韩季黎看起来也乐得当甩手掌柜,把个总督局参事活活当成自己的私人参谋。

见罢韩季黎,回府路上隋良野忽然轻松许多,本知道江南人才盛,又不比鲁冀豫受阳都影响那般大,正担心招架不住。

这几天陆陆续续见的人中,江苏巡抚邓南舟是个老油条,手不经事,自称夹板不顶用,是不可能帮衬武林堂,明眼看着也知道,同大门派自然也是有交往的。

江南四大门派家底颇丰,在江南一带极有影响力,各有所长,各有所赚,上上下下,官府民路都走得,这样紧密的关系也不是一日两日,不管平日如何,在外来的武林堂面前,定是一条心。

游走的活动人段元和崔兆佛,一个靠搭桥引路做生计,一个靠服务大鱼赚家业,远非什么大排场,也不是武林中人。

江浙总督府云里雾里看不清楚,尤其是一时看不出毕怀幸深浅,但韩季黎倒不是个聪明人,毕怀幸假如是个闷头做事、无意搅动风云的可靠人物,想必未来事情也好办。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路官员,里里外外不少门派,有是他去拜会的,有是特地来访他的,不一而足。

隋良野坐在轿里,心下轻飘飘,竟然睡去了。也是一直没有休息好,便睡到了府门口,还是林秀厌来叫醒他。

很久没有在府内用过饭,多半是出去和人吃饭喝酒,酒楼酒馆去了不少,再呆上个把月,苏州的餐店该是吃个遍了。

林秀厌坐在他旁边,晏充也净了手来坐下,天气热,也不必关门,桌子虽小,他们自己人不必许多拘礼,五菜一汤,足够人吃。林秀厌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道:“这可难得,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外面的酒肉虽然新鲜,吃多了总是油腻。”

晏充接过递来的碗,道:“江南……菜,甜。不、不、不腻。”

“那是你吃得少。”

隋良野问:“你常常出去吃?”

“是啊。”林秀厌盛完汤,大咧咧坐下来,接过晏充分来的筷子,“吃太多了,这江南菜我已经品出门道了,吃得江南菜,就算半个江南人了。”

隋良野看晏充,“你也可以常去外面走走,你俩一起出门也可以做个伴。”

晏充还没答话,林秀厌便摆摆手插话道:“他口条不行,人家也不请他啊,我们俩都出去给您办事,这家伙一板一眼,天都没黑就办完回来了,那能办好吗,态度就不行,还是得方方面面深入进去,多跟当地人打交道,学习,才能给隋大人把差事办好。”

隋良野转头看林秀厌,这才瞧出林秀厌倒是气度变了许多,刚出来时那开眼见世面的眼睛如今已经滴溜溜地转,开口闭口也是一套一套冠冕堂皇的话,称自己也叫“隋大人”了。

林秀厌话还没有说完,又继续道:“晏充你也是,咱们都是当差的人了,你也练练把式,总不能出去给隋大人丢人。”

隋良野道:“人各有所长,晏充固然不如你活络,但你二人当的是侍卫差事,对付的是武林诸事,归根结底论到功夫,你做师兄的却不如他。”

林秀厌脸一红,不说话了。

家仆在门边敲敲,迈一步进门道:“大人,段公子府上段天来了。”

话音刚落,段天便到了门口阶下站着,笑嘻嘻地拱手作揖,“问隋大人好,小人来得不巧,赶上您吃饭,给您赔礼。”

隋良野道:“哪里话,可是段公子有事?”

段天道:“段公子想请隋大人晚上到几时休喝酒,不知道隋大人方不方便。”

林秀厌凑近隋良野耳边道:“苏州最贵的吃花酒的地儿。”

隋良野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便稍后过去吧。”

段天行礼道:“那小人去回家里公子,在几时休恭候大人。”

段天走后,隋良野对晏充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前些日子阳都有人砸了碎月司,我让李道林去查是谁做的,现今没有下文,你帮我问问他。”

林秀厌吃惊道:“阳都在我们眼皮底下有这样的事?不应该啊,什么勾当不过春禾角?”

隋良野道:“秀厌,你帮我去找一趟巫抑藤。来苏州前我让他帮我查些事,也该有眉目了,让他晚上来找我吧。”

林秀厌点头道:“是。”

且说饭毕,三人各分头行动,林秀厌手脚快,找到巫抑藤下榻的住处,通传了消息,也就往隋良野府上回。要说巫抑藤的交司也是真不景气,住那么偏远的地方,想必一定花钱少,倒是苦了林秀厌,来来回回折腾得很。

也是晚上没吃饱,又吭哧吭哧跑老远,好容易回了城,林秀厌便随意找家店,自己点上许多菜,又叫壶好酒,喜滋滋地等着。正坐着,面前便来了一个斯文秀气的小厮,对他作揖道:“林侍卫,饭菜还没上,不如到我家主人家里用饭吧。”

林秀厌逐渐已经习惯被人认出来,毕竟他现在今非昔比,问道:“有礼。你家主人哪位?”

“我家主人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

这名字林秀厌听倒听过,只是他总觉得姓沙的该和隋良野打交道而不是他,便有些警惕,但看面前这人衣着华贵,不像个骗子,推脱道:“改天吧,我这菜已经点了,估摸着厨房一会儿也就做出来了。”

小厮笑笑,转过头,门口候着的一人便朝老板走去,随手付了金子——真金子——林秀厌目瞪口呆,小厮对林秀厌道:“林侍卫,我让人在这里等着,到时出了锅、打了包,给您送到府上?我家的饭倒是现成的,比这里快得多。”

其实如果想推脱,林秀厌也可以想出些别的说辞,但看见了金子,他这会儿就弱了许多气势,答应了。

另一头隋良野倒是在房间里喝上了酒,房间地上铺着针织丝绒毯,当庭横一道,两侧竖两列,陈台铺绒,美人美酒分列两边,隋良野坐在正中间,左位一个美艳女子,正拿着酒壶给他倒酒,右边是段元,对着他讲话,陪场的还有好些公子哥儿,在两侧竖台坐着,各牵着几位姑娘的手。声色犬马自不必提,

隋良野正在向段元打听总督韩季黎,将总督在江浙的各种轶事能听则听,借以推测此人斤两,段元喝了不少酒,已经上头上脸,说话也颇有些失分寸,反而听出几分真,原来就连段元,也十分看不上这位总督。

眼见段元喝得过头,隋良野便也不再问,段元手臂一展,左右揽人,也揽上了隋良野的肩膀,隋良野拨下他的手,接过左边女子递来的酒,段元一看便凑上来,喷着酒气道:“隋大人,你看我们一枝春,真是绝代风华,江南美景十分十,西湖占八分,烟雨一分,还有一分,那便是我们一枝春。什么总督,什么江南四家,还不是统统败在我们一枝春手下。”

隋良野转头去看,只见一枝春确实生得极美,朱唇一点缀纤容,皓眸一双璨红妆,面若皎月,气若幽兰,从畀挺翘,黛娥云媚,一抬手顾盼生辉,一抚掌风月无边,自是丽姿俏佳人,风尘中更见颦笑有情,红尘中更显嗔痴多意。一枝春放下酒杯,掩面而笑,便把隋良野来细瞧,这美公子,真是好皮囊,薄唇虽显冷情肠,柔目却多风采,桃花面娇媚,幸有丰神冷峻自来衡,端的一副菩萨相,却透法相威严,不动不摇坐如山,自有傲气裱形容。

两人互相看看,一时都不言语,那段元还在左右讲话,这两人却都不理。

隋良野饮尽杯中酒,又放杯到桌,一枝春便再来倒,轻声问:“隋大人,在这里可喝得自在?”

隋良野道:“如果我说,在这里比在府衙更舒坦,你信吗?”

一枝春笑而不语,倒满酒,又拿一个杯子给自己,“隋大人这便是哄我小女子。”说着便摸上隋良野放在桌上的手。

隋良野轻轻翻转手,将她的手握住,而后抬抬手腕,一眨眼,一枝春感到什么东西到了自己手腕,而隋良野已放开手。一枝春拿手回来,轻掀袖子一角,看见一个美丽非常的昂贵翡翠玉镯,当下一惊,脱口便问:“怎么的?”

隋良野笑笑,“不入流的戏法罢了。”

一枝春便要脱手,隋良野止住她,道:“我向来不带礼不见人,万望小姐不要嫌弃。”

头次见面就出手阔绰的也不少,但阔绰到这个地步的一枝春也是头次见,况且好些达官贵人喜欢显风头,譬如说四门派中一位公子,打赏必然要次日打发人来送到堂内,堂中扣下六成,四成落到女子们手里。这样打赏声势大,显得贵人们豪气,只是对于一枝春她们来说,反而不是上乘事。一枝春心思一动,不定隋大人也是为了避过堂中,才这般送礼,看来隋大人也是风月场中常客,才能晓得此间曲折。

两人饮酒谈天,一枝春讲,隋良野听,周边嘈嘈杂杂,一枝春压压声音,隋良野朝她靠,两厢交颈,耳鬓厮磨,正似天鹅缠情,又如红梅叠相乱。段元喝得脸通红,正要出门去醒酒,瞥见二人,清明几分,笑了笑,出门去。

隋良野并未留宿,夜后便随轿撵回府,酒乏正困,轿子忽地摇了摇,落了地,他掀起帘,那轿夫慌忙道:“大人失礼,前方……”

话音未落,轿另一侧有人道:“隋大人,在下恭候多时了。”

隋良野也没回头,叹口气,下了轿,吩咐轿夫和随从道:“你们先回去吧。”

等随行走远,隋良野才道:“我住的地方大门朝南开,你也该来走走。”

巫抑藤笑笑,“高门大户,我就不去了。隋大人你到一个地儿建一座府,也是独一份。”

“建也是为了武林堂用。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巫抑藤道:“无非也就是些你阔绰的话,权当听听。”

隋良野听完,沉思片刻,点头道:“多谢提醒。”

巫抑藤拱手道:“隋大人之前托我查的事,如今有了些眉目。总督府参事毕怀幸确是个有功名的,庆录三十一年榜眼出身,虽说出身普通,但终究文章不错,拜入其时考官门中做学生。只不过毕怀幸此人颇有些心高气傲,穷得紧,便独来独往,于同辈中多不睦,庆录三十九年的风波里,开罪了人,贬回原籍做了个县官,阳都中没有门路,一直兢兢业业,做到如今的参事。”

隋良野回想了下毕怀幸的言语,实难将他和“心高气傲”联系起来,如此看来,实在是风霜磨人老。

“韩季黎是个有名的主儿,来盐城做巡抚之前,就没怎么正经做过官,书也念得马马虎虎。从盐城巡抚做到江南总督,前后不过五六年,这本事,”巫抑藤呵地笑了一声,“着实厉害。有时候,有些事,摆到明面上,反而也没人讲了,你说怪不怪。”

隋良野想起谢迈凛和段元对韩季黎的评价,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些人反而更加看不起韩季黎,提起便要义愤填膺,嫌恶摆在脸上,而街边父老对这事,却恰恰只是一声叹息再无其它。果真是人有人的比法,神鬼有神鬼的较量。

巫抑藤又道:“至于江南四大门派,也着实出名,隋大人你听到的,说不定比我还多,我就不好班门弄斧了。”

隋良野看看他,开口问:“巫公子,我听你口音该是江南人士,不会是因为知道什么,不方便讲吧。”

巫抑藤摇摇头,笑出声,“隋大人你可真是小心。”说罢叹口气,心知瞒不住,便道:“我在这里长大,虽然家里走的道和所谓名门正派不大相同,但是彼此算是了解,与其你某日听他人讲,不如我就给您交实底。长的有武林地位,短的有钱,方的江湖气,圆的有关系。不过这个楚复,其实是个招赘的。荔江日月堂走的是江湖路,杀伐凶狠起家,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压不住场,故而招赘了他。”

“楚复是外来人吗?”

“不是。楚家女儿闺名楚瑛,楚复原名赵复。她,和他,还有我,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巫抑藤苦笑一下,“赵复小时家境尚可,虽比不上楚家威名赫赫,但也算是‘正派人家’。我们三个在学堂一同念书,在下小时候腿脚不便,个子不高,家里又破落,比不得赵家公子玉树临风,潇洒风度,楚家女儿自小便十分倾慕。”

隋良野打量他,觉得问出了些不该问的东西,“既如此,你们三位也是天赐良缘。”

巫抑藤听出话里意思,苦笑更深,只道:“楚小姐美丽非常,骄矜无双,怎么看得上我这样不正道的小门户,彼时为了同赵公子多说上几句话,没少拿我寻开心。赵公子又是个闷嘴葫芦,不说话倒讨得女子喜欢……”

隋良野瞥了眼他,“如今楚家谁当家?”

“楚家老爷虽还没死,但已是不大好了。”巫抑藤停下话头,哼笑一声,“楚小姐当年爱慕好男儿,招赘了赵家公子,如今武林堂这样的大事临头,但愿赵家好儿郎能真为她遮风挡雨,可千万别辜负她一番心意!”

隋良野叹气道:“她心意不心意巫公子就不要理会了,你还要找富婆,花些心思在这上面吧。”

巫抑藤道:“那是自然,我一片赤诚不改!”

“对,总归要比楚小姐过得好。”

“……我堂堂好男儿何必跟楚小姐比?”巫抑藤顿了顿,又道,“各有各的路。”

隋良野有意调侃道:“该叫楚夫人。”

巫抑藤看着他,不答话,而后扯着嘴角笑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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