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金银钩-4

早上出门,一看见郑丘冉眼睛亮闪闪地站在门边等,谢迈凛就想把门关上,但还没来得及,郑丘冉已经一步窜上来,问道:“谢将……公子,今天你做什么?我也跟你去吧。”

韦诫看着好笑,把水盆递给他,“要不你把这个倒了吧。”

郑丘冉还真就应下要去接,韦诫哪敢劳烦这少爷,赶紧说不必不必,溜走了。谢迈凛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看他,“你怎么这么闲,你不该跟着隋大人做事吗?”

“隋大人说今天不见总督大人,不必我跟着。”郑丘冉说到这里,突然有几分好奇,“哎谢公子,昨晚上你跟隋大人聊什么,聊那么晚。原来你们这么投机啊。”

谢迈凛道:“我们是结拜兄弟,私下里我叫他小野,我俩还常常交流写诗啊,画画什么的。”

“竟有如此奇妙缘分!我还说昨天隋大人拿封信进去干什么,原来以文会友。谢公子你若不嫌弃,小弟我……”

谢迈凛打断他,问道:“他说他去见谁?”

“好像是个姓段的公子吧。”

隋良野的马车停下来,便有人上前来接,晏充和林秀厌跟在身后,一起走过长长廊道,山水画卷,到了一件素雅的房间,堂中屏风后阵阵清香,又有琵琶长琴交映,入户台上一尊松柏盆景,正是流水过青苔。

转过屏风,段元及四人早已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此四人,一长一短,一方一圆。

长的着一身浅青绿直裰,腰带垂下三条黑色丝绦,丝绦上用金字缀卍字佛印,不戴冠帽,束发戴珠,手上缠几圈小叶紫檀混赤血珠,身量轻轻,形容缥缈,面色空空,猛一看像神游物外,一回过神双眼便炯炯有神,此时正起身朝门口看过来,此人便是横条铁棍岳家少主,岳展,字浩阳。

短的其貌不扬,比常人矮上许多,蓬发净面,额上一道黑金色发带,衣饰打扮都是平常货,只有腰间吊了块纯金的蛇牌,此人笑意盈盈,瞧着土气,但打眼看去便知道是个聪明人,虽低人一头,却举止不卑不亢,沉稳有礼,此人便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字瑞梦。

方的阔脸大眼,年轻俊朗,神情端庄,一身玫红长袍,灰蓝外披,冠帽方正,端的一副正气汤汤,大开大合,心胸开阔之相,几人中站得最靠前,正往里迎人,此人乃是荔江日月堂堂主,楚复,字景云。

圆的穿一身茶色襕衫,上缀浅黄斑纹,青色儒巾,手持折扇,俊俏的圆脸笑眯眯,不见睁眼,珠圆玉润,喜气洋洋,活像一尊乐佛,或一只滑不留手的鱼,正合了扇作请,此人便是江南器举制造东家,袁寿士,字一亮。

几方一一拜会,分了主次入座,隋良野扫过四人,心下早有一番底。

长的岳展,武功承袭少林派,棍法出神入化,在江南一带的陆上门派与走帮中威望极高,江南六成陆上帮派都是横条铁棍门徒出身,可谓是一呼百应。因祖上的少林渊源,至今家族仍信佛教,辈辈都送一两个孩子去少林,成年后再还俗,岳展便是如此。少林自恃大家风范,在武派中地位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也愿意做这些事,广交善缘,何乐不为。只是这岳展瞧着两眼空空,好似守几分清规戒律,实则不然,自他还俗返家后,要把没喝的酒、没吃的肉、没碰的女人一一补偿给自己,更是一派胡作非为不提。

方的楚复,主事恰与岳展相反,楚家起势于水中,短湖长海都有门徒,本做运输造船的行当,后来押运司和船舶司将此类行业收归朝廷,他们便降级做些边角之事,但毕竟家大业大,水路码头的好汉都和楚家关系匪浅,这行不比陆路,拉帮结派和死人都更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迷信,水路好汉通常不信任朝廷,因此就算朝廷管了行当,但用人用料也绕不开楚家,反而使得楚家越发兴盛,算持了半块金牌。

圆的袁寿士,看着圆滑世故好相处,家里做的是兵械买卖,尽是些凶狠生意,可想而知,做这行当必然也很官府打好了交道,袁寿士家族做铁、铜、金、银武器,品类一千二百余种,样式更是成千上万,赞助了大大小小的武林省会,自是风光不提。

但其实四家族中真正富得流油的还要数短的沙乙桐,此人虽形貌难登大雅之堂,又衣着简朴,好像个街边挑夫,但家里是做药业的,还不是真正治病救人的灵药,而是那些益气补血的大补丸。就单说那一颗九转魂影丹,卖六百六十六两,说它延寿百十年它就延寿百十年,说它没用也可能是用药太晚,气血是要调理的,一天两天不见效也是极寻常事,武林各门都在用,各级府衙都说好,铺天盖地的声望,家家户户必备,便成就沙家富贵名。

隋良野即便心中有数,但第一次见面也断不可能说些什么深话,无非就是两厢照面,你评评我斤两,我把把你脉络,混个脸熟,日后好相见。

都是钱泡书浸的,体面人倒也相谈甚欢。往来试探,谈天论地,按下不表。

且说隋良野自到苏州便马不停蹄,除了自己多方拜会,手下的人也没有闲着,晏充和林秀厌一南一北去稍远些的小城宣讲归入武林堂之种种好处,这几天汇报,果真效果不好,一方面当地府衙兴致缺缺,并不理会“上朝钦差”,对上面来人的态度和山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能敷衍都算不错的;二来当地民众不爱听官话,上面人说着话,下面便开始说些难懂的南方话,林秀厌是山东人,北方的方言大概其都能明白,但南方话一县一样,万万听不明白,晏充也差不离,两边都铩羽而归。

这下隋良野方才明白,巡抚邓南舟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四大门派看起来都是做生意发财的,但江湖门派没有钱就没有势力,反过来说,有钱有势力的门派必然同府衙关系好,既然府衙对钦差的指示阳奉阴违,意在打发了事,不如依靠四大门派,有他们来统筹一来可以顾上,二来可以抚下,却是好事。

只不过天下没有免费之餐,就是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隋良野坐在轿子里往回走,也尽是想些将来行动,更是心烦意乱,注意到轿子停了好长时间,掀了帘子叫人来问:“何事停轿?”

小厮道:“大人,今晚有庙会,这两条街都正布置呢,有些堵。大人赶时间,小的换条路?”

隋良野摆摆手,说了句好,便坐了回去。

今晚便是要见那个叫崔兆佛的江南商人,说是商人,隋良野听到的消息说,崔兆佛和段元差不多,都是靠脑子靠活动赚钱,与那些有家有产的人不同。

所以,在房间里看见谢迈凛时隋良野也不算太奇怪。

这边段元和崔兆佛都起身来迎,谢迈凛坐得远,只是看着他笑笑,却不动弹。隋良野一看便知这时谢迈凛选的地方,他偶尔跟谢迈凛走过这家店,提了一句味道不错。

一间素朴的房间,一张宽敞的八仙桌,凉菜摆了上来,做东的段元去叫起菜,四方分坐,谢迈凛对着隋良野,左右便是段元和崔兆佛。

段元回来,关上门,回到桌边,崔兆佛正起身一一给几人倒茶。

段元道:“隋大人别嫌弃,咱们就简单吃点淮扬菜,虽是小厨,别有滋味。”

隋良野道:“多谢段公子。”

谢迈凛道:“我在江南没待过多长时间,就记得这里的菜做得太甜。”

崔兆佛道:“谢公子是北方人,吃起江南菜便觉得糖多。”

隋良野一听,意识到崔兆佛与谢迈凛并不相熟,便问:“这位崔公子……”

崔兆佛急忙起身拱手,“隋大人见谅,在下疏忽,还未通报姓名。在下崔兆佛,崇明人,幸会幸会。”

段元适时接话,“隋大人,这位崔公子不说江南,就是整个东南也是大有名气。”

崔兆佛摆手,“哪里,哪里,兄弟莫要抬举我。”

谢迈凛道:“我听说崔公子在江南眼下也有好事?”

崔兆佛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是这样的,自从山东的武林堂归整以后,江湖上也是消息纷纷,许多帮派也都行动起来,早已开始做准备。江南向来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又是粮仓重地,税赋大省,总是为朝廷报效的觉悟更高,这不,许多门派也放出话来,一定配合隋大人安排。您看,隋大人,是这样的,鲁冀豫的经验是保留头部帮派,合并其余众派,这个思路下,其实江南也进行了自我整理,一部分中等乃至中上等规模的门派已经先一步探索合并的道路,一些有余力的大派开展了兼并吸纳的进程,江南地区的帮派经此整理,也有一个焕然一新的气象,等隋大人调度。”

“合并?”隋良野问,“难道是买卖?”

“自然是有的,收购、兼并、整合,探索一种新的方式,江南地区是走在全国前列的,许多事情也是尝试在做。”

隋良野问:“那就也合账?”

“是的,隋大人。”

“届时武林堂查账,交的是合并的帐,”隋良野敏锐道,“那不就藏了很多东西?”

崔兆佛会意一笑,“在下明白,那……我就再跟诸位掌门沟通沟通,看看争取拿出一年的账目出来,供武林堂审阅,您看是否可以?”

“具体几年咱们再定,今晚吃饭,不好说得那么肯定。”

段元急忙接话,“对对,咱们今晚自己人吃饭,不说这些。”

崔兆佛配着笑了几声。

谢迈凛问:“崔公子是武林中人?”

“说来惭愧,在下虽对武林豪杰心向往之,但终究与武道无缘,非武林门派中人。”

谢迈凛嗯了一声,问道:“那崔公子在这其中是怎么谋划的,也说给咱们听听?”

“雕虫小技,谢公子莫见笑。是这样的,两派相并,其中难免有账目地契税契劳务契,吃些官司也是常有的事,一旦掰扯不清,不仅平添麻烦,有甚者这合并的勾当也要告吹。在下没有其他长处,只是略懂些撮成生意的门路罢了。”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崔公子谦虚了,这事怕咱们俩听不懂,说简单了。来来来。”说着抬起酒杯,两边的人也赶紧去拿杯,隋良野也举杯,几人碰了碰杯,段元掂量酒壶,发现酒不多,转头使个眼色让侍人去拿。

这边谢迈凛正问崔兆佛:“崔公子这生意可有何名号?”

“您既说到这里,其实在下之前状师所倒是有个名号,但现如今做武林门派的兼合生意另立了个门头,还未起名字。”崔兆佛看看谢迈凛,谢迈凛朝隋良野看一眼,崔兆佛便会意转过去,对隋良野道,“听闻隋大人在阴阳五行方面有大造诣,可否请隋大人赐个吉利?”

隋良野看看他,抬起酒杯,崔兆佛也跟着碰了碰。

先打散了这当口的话头,隋良野才道:“听崔公子说,各地为了并入武林堂的事都有动作,那崔公子的生意,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其他地方,广结善缘?”

“不敢不敢,其实在下提供的无非也就是个服务,这种事一般当地人做有优势。当然了,真做到全国的份上,除了我们自身功夫硬,也免不了大人们提携。”

隋良野便道:“那既如此说,还有许多其他家也做这样生意?”

“自然是也有。”

隋良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好越俎代庖,给您生意定名了,不然影响不好,给您招来不必要的是非,反为不美。”

这就是拒绝,但他说得也有道理,崔兆佛话赶话想弄个独家代理的心思太明显,终究没能把隋良野绕进去,但场面一时尴尬,谢迈凛看看隋良野,觉出个中情由,便道:“崔公子。”

崔兆佛赶忙转头看。

“做生意呢我懂点,跟着隋大人我也学了点五行阴阳之道,你不嫌弃的话,我帮你想想?”

崔兆佛赶紧接了这个台阶,起身拱手道:“那就有劳谢公子。”

“哎你坐,不要客气。”谢迈凛道,“这个五行,无非就是金木水火土,水火不好,闹腾,主是非多,剩下的金木土,你组个名儿不就好了?我懂得不多,崔公子你考虑考虑?”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的名字。”崔兆佛举杯,来敬谢迈凛,段元也跟着举杯,也是为隋良野作补,隋良野自然也跟着一起碰了杯。

但主要的事还没谈到点,果真段元便问:“隋大人,刚刚我也听了崔公子做的事——我也是头一次听,我自己是觉得挺有好处的,帮朝廷省去不少麻烦,要是能准许他们做中间人,来调和这些事前的帮派合并,也是好事一桩?”

隋良野道:“主意是好,只是许多事头次做,得小心点。”

“是啊。”谢迈凛帮话道,“就比如说这次,虽说崔公子的生意大,要是得了武林堂的授权更是如虎添翼,但万一有人闹起来,说什么私相往来,对隋大人、对崔公子,都不是好事。”

崔兆佛道:“其实这点小事……”

谢迈凛抬手打断他,继续道:“这主意好,我建议是,要是准许帮派合并发生在武林堂收管之前,那合并的程序、审核、中介,近五年的账目、近十年的主要帮派高管变动、官司及税,都由武林堂来定好,有了标准,也方便门派,可以估量要不要做、怎么做、做得对不对、做得怎么样,摆到明面上,大家都没有责任。隋大人,您觉得呢?”

这就是隋良野的意思,由他自己讲来十分不方便,有谢迈凛替他把话说清也好,他不必做黑脸,于是他道:“谢公子不愧多年经办朝廷事务,自有一番洞察。崔公子的事我有意帮衬,且看该如何做。”

谢迈凛会意,便对崔兆佛道:“其实吧,崔公子,有些事情也不能急在一时,没走过的路,一个人还是凶险,走的人多了才叫路,你说呢?”

隋良野又接话道:“当然,像崔公子这样本地有基础,自身有水平的人,我们肯定是要重点考虑的,合并的事既然要做,既然需要中介,武林堂作为最终负责人,也不可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搅局,也是要划定一个范围的。”

崔兆佛听明白了这两位的意思,朝段元看看,心知已无其他办法,便点点头,笑对二人,各自碰杯,“多谢隋大人提点,多谢谢公子指点,在下受用,明白。这样,回去我让人整理一下在下之前做过的当地帮派协管的情况,送到隋大人府上。”

隋良野道:“直接送到武林堂吧。”

“好的,好的。”

段元见机再次敬酒,又问:“隋大人,今晚正是湖边庙会,有机会去看看呗,准备得十分不错。”

隋良野点头道:“好,有机会。”

众人碰杯,一团和气。

且说正事谈罢,四人又饮酒吃饭谈天,近亥时才散场,段元本要跟谢迈凛同方向,见谢隋两人先出一步站在门**谈,便知不好打扰,告了辞,和崔兆佛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迈凛望望天色,问道:“倒是不远,不如走走?”

隋良野也四下看了看,夜间晴朗,雨后空气幽香清新,凉风习习,卷来一阵花香,正是远处热闹,庙会的光声正叠浪般一**传来,鼓声响在天边。“也好。”

“这热闹的一天,也只有我们还在办公事吧。这就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隋良野看看他,“你不出去逍遥吗。”

“我今晚不是出来吃饭吗,结果还是谈这些公事。”

“我倒不知道你今晚要来。”

谢迈凛无辜地摊了下手,“虽然我来,但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后来看出你意思,我不就站你这边了吗。”

“那我是要谢谢你?”

“哈哈,那你谢吧。”

说着些东拉西扯的话,一转眼竟走进了庙会,街上鱼龙舞动,流光溢彩,人群拥着挤着像一团团锦绣的花朵,在波光粼粼如河般的街道里漂浮,从这边到那边,欢声笑语四下炸开。小孩子手拽着大人的衣角,跟在后面,年纪大些的便忽地蹿来跑去,穿针引线般在人群中扎脚,嘻嘻哈哈地笑,后面总跟着个焦头烂额的长辈。东边有人捞金鱼,西边有人抖金圈,南边有人点灯花,西边有人炸热米,食物的香气和闪耀的灵光交错袭来,猛地震慑住两个刚进街口的“正经人”。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隋良野看谢迈凛,谢迈凛便道:“是往这个方向回,忘了今天这里有这么多人。”

街边有几个小姑娘挎着篮子撒纸粉,经过他们,闪闪亮亮地撒了隋良野一脚,他动动鞋,一层粉光茫茫,谢迈凛笑了下。

他抬头看,谢迈凛又道:“穿过去近。”

面前有对年轻夫妻,正亲昵地挽着手,你侬我侬地走过去,甜蜜蜜的真谛是旁若无人,隋良野和谢迈凛不由得多看几眼,往里走就更多,这等热闹场合怎么能少了青春男女,上至古稀下到垂髫,男子女子,男童女童,便早已凑在一起,相亲近。这个手挽手,那个胳膊连着胳膊,如胶似漆,隋良野自言自语,“不热么?”就听见谢迈凛接话道:“就是,拉拉扯扯,好像许多莲藕,藕断丝连。”

他们俩互相对看一眼,颇有些尴尬,又被热情似火的才子佳人挤了几下,不知怎么的咂摸出点独属于孤家寡人的凄凉,得是有点落寞才在这样好的夜晚指点幸福。

但走进去,不多时就觉出亲近的必要,人潮汹涌,四散无定,时不时便有人停下,时不时便有人变道,逛庙会本就是随意,直行的人反而不合适,他们俩在这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走,总是走着走着就分开去,半晌找不到人,还好个子高,远远地能像看灯塔一样望见彼此,再灰头土脸地朝一处飘。

走多会儿显出他俩多么无趣,周围尽是欢声笑语,他们却也不乐不喜,周围都是闲散怡情,他们却只顾着走路,周围都是情意绵绵,他们之间却只有一夜头晕脑胀的风流,此时人群熙攘中,反而说不出什么话。

便走着,谢迈凛偏过头看看隋良野,隋良野只盯着前面的一道牌楼,好像那是个短暂的中点,先游到再说,他这样专心致志,谢迈凛便转回头。

隋良野觉得右脸发温,便回头去看,看见谢迈凛朝各处看新鲜,像个追月的萤火虫,七下八上地飞,居无定所,心无所归,隋良野便也转回头。罢了,走出去就好。

几个小孩子跑将来,从他们中间猛冲过去,撞了下人,再回头,隋良野已经看不见谢迈凛。

他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不能挡在路中间,便朝旁边站了站,好歹是个摊边,能暂时停一停脚,看遍整条街也没有看到冒出头的高个子,只有红黄斑斓的彩光,和远处墨蓝天空中飞起的灯笼。

一支竹蜻蜓飞到他面前,飘飘悠悠,要落下来。

隋良野伸手握住它,谢迈凛站在他旁边,牵起他腰间垂下的丝绦,隋良野侧过脸去看,把竹蜻蜓还给谢迈凛,“哪来的?”

谢迈凛笑道:“我说我找不到人,就让它来找。”

隋良野低头,也去看谢迈凛的手,此时正将绿丝绦的尾巴缠在自己手腕,又听他道:“你走得太快了,你不想逛逛吗。”

隋良野想了想,道:“我明日还有事要办。”

谢迈凛听罢,笑了笑,举起手对他道:“那这样好一点,不然总找不到人。”谢迈凛把缠着松垮丝绦的手递给他,“你帮我系一下。”

隋良野盯着他,片刻,伸出手来系。

他打绳的功夫实在一般,系了个死结,谢迈凛就道:“死结好,虽然勒得我疼,但这体现出你想要把握我的急切,我听说有些习俗里,新婚妻子都是要把丈夫绑在床上几天才放心的。所以我理解你,要不你系个同心结。”

隋良野抿着嘴,解了扣,重新系,系了个活扣,谢迈凛道:“活扣好,蝴蝶一样,扑拉扑拉飞,就好像我,撞进你的胸膛,江南有首曲子怎么唱来着……”

他刚唱两个字,忍不住的隋良野猛地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看着谢迈凛忽闪眼睛,便在这热闹热闹里,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们站得过分近。

隋良野这才发现,他把谢迈凛的两只手绑在一起,好像个被押送的犯人。自觉尴尬,隋良野问:“这你怎么不说。”

那谢迈凛便要说了,“绑起来好,有些习俗里,新婚……”

隋良野可是懒得再听,拽一把丝绦转身就走,谢迈凛便不得不跟上来,同他一起在人潮中拥挤,天边放起焰火,绚烂的红色在头顶一下炸开,闪亮亮的光映照每一张仰望的脸,隋良野在这喧嚷中牵着谢迈凛朝前走,路途忽地便坦顺,他不抬头,也知道光芒如何普照,一簇簇花在夜里天顶开,他心甘情愿地汇入这片人海,青春的愉悦和轻松便由这条细细的丝绦传递到他身上,他心中许多忧虑和虚与委蛇的交际都轻飘飘地蒸腾起来,面色浮出喜悦,谢迈凛揽住他的肩膀,脸放在他肩膀上,对他轻声道:“你笑了啊。”他感到谢迈凛酥酥麻麻的气息在他脖颈处烧,于是眼前的路也模模糊糊有种梦游的朦胧,他感到谢迈凛的手在他腰间,他缓慢地眨眼,想起和谢迈凛相拥亲吻。吻。他听见谢迈凛在他耳边又说了什么,没有听清,谢迈凛的手已经放开。又走了许多步,忽然便豁然开朗,出了庙会。

一步踏出,欢声笑语就停在背后,如同分界线,前方便是凉风清月,如梦似幻的喧嚷在背后震动,明明一步之遥,却好像前尘。他转过头,丝绦另一端空空如也。

忽然人群没有了声音,尽留在前尘里。

好比某日昏天黑地,电闪雷鸣,即将有场瓢泼大雨,隋良野独自空手走在路上,希望大雨再晚些来,好等他回到住处。一路上这雨好像都在等他,撑住天幕不坠落,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天意眷顾,生出欢喜。可临了临了,千里万里都过了,还差一百步,大雨便降临,前面的行路和天意,终是没有用处,原来自己这一路也并不多特别,喜而转颓,便觉得心里空落落。

他和谢迈凛,没有熟到现在立刻冲进人潮中去寻,没有生分到可以掉头就走不必回头,他能做的,就是在此地站上一会儿,等这些涌上来的情绪一一褪去,等重新听到满街脚步声,等接受大雨已经落下,别无选择去雨里走。

当下想的,不必跟任何人说,喜欢什么东西,这种感觉会过去,也不必非要得到,因为有太多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有很多很多人要斗,功名利禄等不得。

这片刻也够了。

隋良野转身继续往前走。明天他要见江南总督,韩季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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