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银钩-3

“他跟你聊得怎么样?”

段元正进门把外衣脱了递给门边站着的家仆,随口答谢迈凛的话道:“看他也是个聪明人。上道。”说罢走近堂内,在桌边坐下,“你们也是挺急的,前天才到了苏州,昨天就见面,也不休息休息。”

谢迈凛道:“隋大人雷厉风行。”

段元想起隋良野,又道:“说起来这隋大人看着冷美人的样子,说话做事倒是很直接,性格也单刀直入,倒和外表不甚相符。”

“他这个人,”谢迈凛很有经验道:“只是看着好拿捏,其实性情刚直,在我见过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哎,今天不就单独找了你。他找你做什么?

“了解一下地方的事,其实也正好,因为这里也有人跟我打过了招呼,让我帮忙搭线见一下隋大人。”段元道,“江浙门派实际上含了苏浙皖,‘武道论中原’的时候安徽还是有几个大派的,但现在江湖都不论武功,一门心思做生意,其中安徽门派太穷,远不如苏浙发展得快,现下江南四大门派都在苏浙经营,这四人也想见见隋大人。”

谢迈凛又问:“这四个人算是此地江湖地头蛇,就像万喆库一样?”

“何止,万喆库不过是凭借跟官府走得近一时发展得好,但始终也不曾压过官府分毫。但这里此四人,便是巡抚大人都要给许多面子。”

谢迈凛摸摸脸,“四个老油条,可是难对付。”

“老哥,你这话说岔了,他们四个年纪不大,无非三十五,上上下下而已。只是祖辈就已在此地颇有建树,继承家业也是顺理成章罢了。”

“那跟咱们一样,吃家里饭的。”

段元摆手笑道:“小弟我自然不敢跟你比,他们也不行。不过话说回来,二代那么多,出息的能有几个,这四人我知道,确实在这一辈中是难得的英才。”

谢迈凛点头,“也是,嗅觉确实可以,不然不至于风声一出就先要来拜见隋良野,山头跑得倒是快。”

段元起身给谢迈凛倒酒,“嗐,人家江南是聚宝盆,山水都发财,肯定以和为贵啦,谁会跟官老爷过不去。”

两人相视一笑,推杯换盏起来。

另边隋良野也没有闲着,马不停蹄就拜了山头,江苏巡抚邓南舟特地请他到私宅一聚,到底是南方园林,错落不失格局,山水相宜,净而不素,隔着雕门堆石望山水,自有一番画中意。

邓南舟在书房见他,准备了一壶淡香梅酒,浮漂着几片落红,在池水中过而盛,浇在台面上冲刷灰褐色的大理石,服侍的女子手法精巧,倒了酒,端起盘子站在后方,低着头。

隋良野一进门,邓南舟便起身请他进来,相携坐下,先饮杯酒,互相客套几句。

邓南舟讲话有无锡口音,速度又快,“隋大人来这里不必拘礼,芙双兄交代过我了,说你们两位是有交情的,当时在山东,你同他一起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到这里你也请放心,你要做什么调查、什么盘算也好跟我商量,把事情办好嘛,对上对下都有交待。”

隋良野拱拱手,“那便先谢过邓大人了。”

“不必,不必。”邓南舟道,“芙双兄是我旧相识,也是有交情,隋大人你前些天刚到苏州,就派人来传话,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着实令我难为情啊。我这边也准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隋大人请务必笑纳。”说着朝旁边抬抬手,侍从托着卷轴走上,邓南舟接过道,“隋大人请赏,这是早年丰川山还未拓荒时前人画下的松原图,现下丰川早已大变样,只怕旧时山水便只能寄于纸墨,也幸好还有纸墨以记。”即展开画卷,当真是妙笔生花,鬼斧神工,千年峭壁百里瀑布,大江东西奔腾穿梭树丛,云雾靠水生,海烟凭林起,此种景象当今是再也没有的了。

隋良野细赏一番,赞叹道:“当真如梦似幻,这等宝物,下官如何能受。”

“莫要推辞,”邓南舟道,“一则有来有往,二则名画配风流士,不要再与我推让,隋大人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

隋良野便接下。

又换了几杯酒,邓南舟才道:“良野兄,既然咱们投机,又是共友兄弟,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一说,江浙情况不比山东,得是复杂许多。”

“请赐教。”

“其实兄弟这个巡抚当的,不过是空架子。往上,是江南直隶总督,统筹把控江浙皖诸事;往下,江苏各地市一盘散沙,没几人把省府放在眼里,无非就是核税时来往殷勤些,平时都是各管各的,到现在,江苏的帐都是县分管,市实核,再分六个道上报,最后再汇到省里来。你想就知道,到我们这里,就很虚的了。”

隋良野问道:“那小民经营发达,也是得益于此吧。”

“你还真说对了。”邓南舟道,“小管小腐,大管大腐。这东西就免不了,但是管得少,人脑子就活动,就有人赚得多,所谓让利于民,诸如此类。说回来,江浙皖一带的武林门派,你来之前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是,有听当地朋友说不必太顾及安徽帮派。”

“安徽帮派都不行,也就是江湖大联合那几年离中原近,带着一起发达。但隋大人想必也晓得,天下的账都是生意账,没钱的帮派只靠比拳斗武也是没用。江南四大门派里,岳家其实就是安徽人,以前在中原发达,后来才来了南京做事,树挪死人挪活,这不也是风生水起。其余三家,沙家据杭州、方家占丽水、袁家靠淮安,沿着一条水脉,各有各的发达。”

隋良野听出了些眉目,心知这是邓南舟在推事,但也不能明讲,便顺着接问道:“以您的意思,江浙的事,还是要找四大门派?”

“隋大人,你听我慢慢道来。”邓南舟倒是很淡然,又吩咐人添了一道茶,上了些梅果,摆着一副循序渐进的热心模样,“就像我刚刚说的,上,有江南总督;下,有四大门派;于此地都是搅动风云的人物,隋大人千万不要觉得我在推诿,我是实心做事,才跟你说些真话,话糙理不糙。要想在此地办成事,往上要打点总督衙门,往下要亲近四大门派,等这两头谈得差不多了,我这江苏巡抚衙门、还有那浙江巡抚衙门,都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你看,总督衙门通报朝廷,大事拍板,四大门派统络八方,他们配合那才真能办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隋良野自然说不出其他,只道:“原来如此。”

邓南舟又道:“我听隋大人刚刚的话,想必四大门派已有本地朋友帮忙引荐,那我这里也帮不上其它,倒是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总督大人现在何处,隋大人方便时可前往拜会。”

隋良野便道:“既如此,感激不尽,烦劳邓大人替下官递句话,也使得下官不至于贸然造访。”

这邓南舟话说慢一步,就被隋良野话赶话到了此处,也挂不下脸,便道:“好说,好说。”

“那下官再多问一句,咱们总督大人履职几何?下官在朝目盲耳聋,竟不知总督大人威名。”

邓南舟笑笑,“你不知道也正常,咱们这位总督大人年轻得很,前年才走马上任。二月春,总督大人带队去仙居了。既去了,湖光春景艳阳天,也就在那里留了些时间,不过也快回来了。”

等到下午回府,谢迈凛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两边人行至府门前,互相看看,这两人也是默契,隋良野先打发了其他人,朝门外走,谢迈凛也打了招呼,跟出去,两人一道沿着府外墙边溜达溜达。

正是凤凰木待放的时节,橙红色的骨朵在树上团团簇簇,相携相缠,艳满二尺天,夹杂着斑驳的嫩色紫薇点洒,一派云霞彩天,压坠在白墙蓝瓦头,时下夕阳有微风,繁而不闹,暖而不热,走起路正是舒服。

隋良野却没心思赏景品花,问道:“段公子约了一位名叫崔兆佛的浙商,你认识吗?”

谢迈凛正仰头看花,听见便扭脸,看着隋良野紧绷的脸,微蹙的眉,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认识。你看起来好凶,像只大老虎。”

隋良野瞥他一眼,继续向前走,“比不得你,逍遥自在。”话虽如此说,眉心倒是有意舒展些。

“有点像银豹。”谢迈凛自顾自地讲,“我以前在曲靖打仗的时候,就在山林里看见过一只银豹,那时候正是晚上,万籁俱静,我跟将领冲锋落败,跟部队走散,受了伤又冷又饿,晕倒在悬崖边,恍惚间看见山崖高处有只漂亮的银豹,在月亮下,红色的瞳孔,野兽而已,却有菩萨庄严悲悯相,我以为它要吃掉我,但并没有。我醒来时它已在洞中,它卧在我身边,暖我的身体。那时候我还年轻,看见这样的野兽当然害怕,就逃出来,它跟着我出来,被追着我来的敌兵射死。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特别,只是近几年想起来,觉得早与灵□□过缘。”

隋良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话中真假,更不晓得谢迈凛讲它的用意。

又听谢迈凛继续道:“我想你就是它的转世,痴恋我多年,一朝成人,来修正果,简单一个动作,暖我一千年,我必不负你,白素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巧了,也是杭州哎……”

隋良野转头就走——明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每每认真听他说话的自己简直就是傻瓜。

谢迈凛跟上来,一脸坦然好像无事发生,问道:“你今天见巡抚大人怎么样?”

隋良野是有几分不想搭理他,但这是正经事,此时不答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别扭、任性幼稚、不识大体、态度暧昧,所以不答不行。真是烦人。

“不怎样,他一推二阻,把我送出来了。”

谢迈凛笑笑,“不奇怪,他在此地经营许久,没有几分手段能上下周全吗。”

“说到这个,你也是二世祖,那么你了解那位江南总督吗?”

谢迈凛故作姿态,“二世祖?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今天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双手获得的,再说二世祖就要认识别的二世祖吗,你这是固有印象,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隋良野停下来,盯着他,“你认识吗?”

“认识啊。”谢迈凛道,“但你刚刚确实伤害到了我,所以要我告诉你,你得给我两封信。”

“一封。”

“好。一言为定。”谢迈凛便道,“总督大人名叫韩季黎。韩家,在五大世家里早已经没落了,新一代中没有顶事的。而且韩家这代的三个儿子,另两个都没活到十八,子孙凋敝,主家一脉虚空,堂兄弟家也是女眷多,这几年都只能连连姻,以保全富贵,荣华就不必想了。唯有旁支一个有出息的,入了宫,也不过就是个嫔位,难见出头日。但毕竟家大业大,还是能给幼子寻个差事,算是举力保他做江南总督,这是个好差事,江浙这几年不打仗,有粮有米有钱,他什么也不必做。呵,不过按现在咱们这个皇帝抓一切权的风格,总督这个职位迟早会被取消。”

隋良野听完,问道:“你跟这个韩季黎打过交道吗?此人如何性子?”

“毫无用处。草包一个。”

这倒是头一回,谢迈凛平时讲话都不怎么直接,能这样说看来此人确实平庸到了一定程度,连个其他特点都没有。

“哦还有,”谢迈凛补充道,“他很好色。”

隋良野道:“听起来是个没威胁的人。”

谢迈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人不打紧,但是占了茅坑。”

隋良野思索片刻,心下有了打算,这景色也就不必赏了,转身便要回府,经过谢迈凛,手臂被一把拉住,这人问:“这就完了?”

“我回去给你拿信。”

谢迈凛嗤笑,“得了吧你,差这点时间。”

“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放开他,摆摆手,“那你走吧,我从来不爱勉强别人。”

说罢自己抬头望望天边下沉暮色,逍遥地甩甩袖,独自吹风赏景,隋良野看着他信步走远,又调过头看看冷峻的府门,府内准备了什么晚饭他也知道,小米粥一碗,半勺糖,青菜豆腐,清蒸鱼。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菜。

不知道谢迈凛要去吃什么。

街边传来远处溪水声,初夏喧腾聒噪,站在原地耳后发热,坐在府内也是无聊,隋良野看着他,突然问:“你往哪里去?”

谢迈凛转回身,“不知道啊。”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啊。”

隋良野跟过去,站在他身边,清清嗓子,“我知道有家店,口味不错,正好我想去,你也同来吧。”

“好。”谢迈凛道,“晚上去泛舟吧,我看湖心有人点灯。”

“嗯。”

“吃什么?我想吃蛇。”

“你喜欢吃蛇?”

“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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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