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银钩-2

早知道就不说了。

谢迈凛坐在廊下看韦诫逗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就叫他去堵猫的鼻子,韦诫一脸困惑地看他,“为什么堵它的鼻子,不好吧?”

“你堵,快点。”

韦诫屈从于他的淫威,不情不愿地堵了下,猫用爪子扒开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尾巴一竖跑远了,韦诫十分怨念地看了眼谢迈凛。

要说隋良野也是真厉害,本来就少言寡语,这下决定不搭理人,更是八风不动,跟他说话犹如往井里投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连谢迈凛都有时都有些怀疑,该不是隋良野这就断了对自己的情丝?不能够吧,那就也太水性杨花了。

谢迈凛自己坐着也是闲,干脆去前厅逛。刚进门就看见小梅拿着钱在数,旁边一个小倌对他道:“你既然拿了钱,骂你几句不也应该的?赚一分钱,受一分的气嘛。”

“挨骂可以,”小梅数了钱,道,“但我只挨十两银子的骂,多了我可不。”

那小倌正要说话,看见谢迈凛,便退开了,小梅瞧着他走过来,把钱藏在身后。

“见面分一半。”谢迈凛在他旁边坐下。

“我赚点钱多辛苦,你管我要,好意思吗?”

谢迈凛笑道:“少废话,分五两给我。”

小梅咬牙切齿,真掏出五两,默念招惹不起忍了罢了就此算了王八蛋。

“你在念什么。”

小梅塞给他,又问:“你怎么在这里,老板说要来个新人,我以为你也要去见。”

“什么新人?”

“听说是上面派了个人来老板这里‘学习培养’,林秀厌去接了。”

谢迈凛一听就明白,大约是隋良野干得确实不错,都有高官塞子弟进来了。可以,说明一部分官员还是很看好隋良野做的事。

“来的人叫什么?”

“好像是姓郑。”

与此同时,林秀厌正在街上找碎月司。

碎月司内,茶客闲饮对坐谈,格调雅致,仿苏浙水乡的楼榭,小亭间引水,但又实在难舍北方最爱的院子,调和一下,勉强相合相协:平地起桥架开十八座小亭客房呈环,十六为堂厅,三座为包厢,通过一条条形状优美的短拱桥相连,引来的溪水从下而过,环房围绕出一汪湖,留出西南角无亭,独摆一叶乌篷,船上一棵低头侧身柳,正郁郁葱葱,拂风扬尘,轻轻扬一片水色。留出这片镜面一样的湖,风波不动时扮演一个院子,其上不搭桥,以免破坏旷感。

厅堂上座七成,正是饮茶时,轿撵马车在正门口落停,放下贵客,也就跟着引导西南停放,两三熟客谦让着进门,就近选个靠窗的桌子坐了,叫人推开窗,真是趁着半缕斜阳,不热不冷,湖面波光也不煞眼,只有碧绿玉石落在眼里,绿茫茫,安心绪。

一个道:“你看这地方还是讲究,西南角不漏财。”

另一个道:“亏得是老板有心思,在这地方挖湖,不是本地人吧?咱们这儿哪有这种的。”

这个道:“那肯定不是本地人啊,不然前几天晚上怎么让人闹成那样。”

那个好奇道:“说说,怎么回事?”

“嗐,不是那天晚上有人在皇宫顶上跑吗?这碎月司也让人抢啦。”这个道,“听说是江湖上的人,估计是那什么武林堂没折腾好。你想想,那么多弄刀耍枪的,这一下没了去处,还不四处闹?估计也是看碎月司老板在本地没声望,这不,闹也就闹了,报官能追回几个钱?”

有个压低声音道:“兄弟在道上有人——哎,都别说出去啊——这事十有**是春禾角干的。春禾角你们没听过吧?咱们阳都最大的那个,”他左右各看一下,比划了一下脖子,神情十分夸张,“杀人不眨眼的。”

“不对。”一个道,“春禾角我打过交道,前两年家里吃了个官司,惹上了匪帮,经人介绍我找了春禾角帮忙,干活漂亮,行事迅速。春禾角做的是给人解决麻烦的行当,不应该大晚上抢店啊。”

另一个道:“什么春禾角,要我说还是隋大人这趟差事办得差点意思,那么多游民,这下子还不都流窜到阳都来?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天天耍刀有什么用,有本事上战场打仗去啊,他们还又弄山头又买刀的,早该管管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谢迈凛。”

众人忽地噤声,各自左右看看,两张桌子都是一静,半晌才回聚了头,又拿起茶,有个悠悠道:“他那些年打仗,可没少折腾人,你几位想想,当时那税都怎么收的,一年干下来手头还留几个钱。打仗,都多少钱烧出来的。钱吧钱难赚,人吧人不安分,那会儿是真难熬。”

一个道:“就是啊,你还不能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徒子徒孙,庆录四十年居然也没让他死。”

“别说了。”这个悄声道,“只是咱们没那个运赚这份爱国钱。”

“你这话,”有人讲手掌压在他的肩膀,弯弯腰看着他,“什么意思?”

众人看去,是个高挑的俊少年,二十出头,短立眉,丹凤眼,高鼻吊唇,面相上透出几分厉害,有些凶相,带着点不好打发的威慑,穿一身金贵的艳绿插灰直裰,腰间别着把精巧的匕首,脖子上挂一块字头小锁。

这一眼众人便看出来他是个官宦子弟,在这地界不愿生事,那人便道:“兄台何意,在下实在不解。”

少年翻手用大拇指指自己,“老子听得清清楚楚,你给说道说道,什么叫‘爱国钱’?你说谢迈凛赚的是爱国钱?”

那人拱手,“公子,你听我们谁说到谢将军名字了,别是听错了。”

“爱国钱,”旁边一人道,“哎就是说有人趁着咱们爱国,哎他在里面赚钱,说的是那些缺德的商人,都是我们这些贾商中最下贱的那种,可不是说谢将军,公子你误会了。”

少年哼一声,“说什么‘庆录四十年他怎么不死’,我看有志之士中出个像谢迈凛这样的国之栋梁可让你们这群人嫉妒坏了,恨不得他去死。”

这名字引起旁边人耳动,多数听见又转回脸,倒有两个插了话,“我也听得真切,真不想到还有人如此恨谢迈凛,杀外国人倒让你恨上了,真不知道你们是何居心。”“小公子你别跟他们计较了,这地方都是做生意的走徒,俗话说‘负心多是读书人,低贱不过生意客’,指望他们爱国?他们不上赶着送就不错了。”

三人成虎,这两张桌子上的人也实在说不开,也就告饶当罢,也起身道:“公子,您真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咱说话说得不好,该罚酒,我先饮为敬。”

少年道:“且慢,你急什么?你如果不心虚,怕什么别人说?”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接不上话,恨不能抽身,一个低声道:“早说别提他,别提他,惹得这麻烦。”

那人也是无奈,左右人人在看,他面子上也挂不住,便问:“公子,那咱们说开,以你意思如何呢?咱们实在没必要在此地厮缠。”

“厮缠?”少年脚踏在凳子上,歪头道,“老兄,谢迈凛为国为民,他的将士也是个个慷慨赴死,尔等鼠辈,诋毁英雄,沾了好日子的光,忘了多少人浴血奋战,口舌之利,寒天下英豪之心,灭自己志气,难道不是为了长他人威风;长此以往蹉跎国志,逐波逐流,放弃抵抗,自绝武功,久而久之便是亡国之兆,灭族之灾,恶毒至极,其心可诛!你若问心无愧,便同我到府衙讲讲理,辩出个是非黑白,看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走!”

他这一伸手拉扯,桌边众人都起了身,“小兄弟,不至于不至于。”几人上手来劝,有人笑骂道:“哟,您这事到官府去讲,讲出花来落得个什么罪?”

众人纷纷来劝解,这被拽的人更是又气又恼,不晓得哪招来的这祸事,只是涨红了脸,也急辩道:“你爱国?你多爱国,那你不上战场,天天欺负做生意的?!”

少年一把扯住他衣领,“我不上战场又如何?我在后面专门找你们这群细作,也是功劳一件!”

他也伸长胳膊同少年扯,“你才细作!这他妈不是有病吗?!”

这会子周围的人都围上来,少年显然是个练家子,单伸条手臂便已经拿捏住了他,旁人也掰他不动,少年腰后别着把漂亮的红金玉鞘的短弧匕首,此时手已按上去。

这管堂正急呢,听见有人问道:“打扰了,这是碎月司不?”

管堂扭头一看,先看见这人身后背的刀把露出肩膀,赶紧拉住人,“这位小哥,你会功夫?”

“还行,怎么?”

“你帮着劝劝?”

林秀厌顺着看过去,看出那少年有几分本事,不知为何对付一个大腹便便的小个子,便上前按住对方的手,“小兄弟,这么好的功夫何必欺负人?”

少年觉出手上力道不凡,警惕一望,另一手即刻攀上,要去拿林秀厌的手肘节;林秀厌用小臂挡开,按上少年的天府穴,那少年手臂发麻,赶忙撒开,林秀厌趁机把商人拉出来,退去了一旁。

少年见状,弯弯嘴角笑,摆开架势,把胸前的字头锁一甩,就要上前,林秀厌定睛一看那个“郑”字,赶忙住了手,急问:“公子就是郑丘冉?”

郑丘冉看他,警惕问道:“你是什么人?如何识得我?”

林秀厌道:“公子,在下是隋大人派来接您的,来前听说郑公子虽是名门子弟,但跟七巧派学得一手好巧刀,这红金玉鞘上有朵并蒂莲,不正是贵派徽式吗。”

“算你有眼力。”郑丘冉瞪一眼同他厮缠的人,放开了手,掸掸衣服,行个简礼,“在下正是郑丘冉,只不过长成以后便出了派,现下已非七巧派中人,家父指派我向隋大人多学习,正要去叨扰。”

“哪里哪里,”林秀厌伸手做请,“郑公子这边请。”

眼见着姓郑的要离场,那几人虽有不甘,但也终能脱身,听这几句话也觉出郑丘冉不是小门小户,还是不招惹为好,看人走远,互相劝解着坐了下来,“算了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且说谢迈凛还在堂中等,抬头问小梅,“隋良野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擦着桌子,瞥他一眼,哼声道:“我家老爷可是红人,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等着呗。”

谢迈凛抬着眼,笑道:“去给贵客倒杯茶。”

小梅扔开抹布去倒茶,经过在堂前太师椅上悠闲坐着的韦氏兄弟,都嘻嘻哈哈地笑着看他。

“小梅,在隋大人府上做事开心,还是在春风馆开心?”

小梅白了他们一眼,吩咐仆从去换新茶,那边韦诫道:“我看还是这里开心,咱们小梅现在也能支使人了。”

小梅同他们斗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

外面响起声来,送进林秀厌和郑丘冉,林秀厌打眼一瞄,没看见隋良野,便对小梅道:“快些请隋大人出来,郑公子到了。”

小梅道:“老板……隋大人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

林秀厌看见谢迈凛,行礼道:“谢公子,您又来了。”

“什么叫‘又’,我也没有来过几次。”

郑丘冉注意到谢迈凛和韦氏兄弟,觉得看起来气度不凡,便对林秀厌道:“既然隋大人不在,我改日再来拜访。”

林秀厌道:“喔也行,回头再说,不过先见见谢公子也是好的,到时候咱们都一起上路的。”说罢便两厢介绍了姓名。

哪想这郑丘冉听了谢迈凛的名字,登时两眼发光,一步便穿上前来,两手伸出来想拉谢迈凛的手,但看他抱着手臂,一时无法下手,只是局促地搓着手道:“谢大将军,我一直十分,呃……我小时候就听过您的名字,虽说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我其实一直十分向往……嗯……”说着绕在谢迈凛身边,“妈呀,真的谢迈凛……”

刚进门的隋良野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听见谢迈凛问:“你父亲是郑畅平?”

郑丘冉连连点头,“我是家中幼子,小时便送出去练武功,学了些皮毛,成年后就被叫回家,做点事业。其实我一直有志从戎,但家里人都反对得紧,一直也不得行,谢大将军,我叫您谢大哥吧?谢大哥,你之前写的诗画的画我都有收集,你绘制的塞北图我还搞到了一份手绘板的,您等会儿忙不忙,给我签个名呗……”

谢迈凛这才注意到隋良野回来了,拍拍郑丘冉的肩膀,“你先跟隋大人打个招呼吧。”

郑丘冉转过来,看见隋良野,恭敬行了个礼,隋良野走进堂内,请人入座看茶,又说起来,“你来我这里,也是皇上的意思,令尊想必也是对公子寄以厚望。咱们一同上路,也请多多关照。”

这郑丘冉还在打量隋良野,听了这话,便起身回礼,“不敢,家父送小子来也是向隋大人讨学,早听说隋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今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虽然没出来做过官职,倒是练过武功,拳脚功夫很有信心,必不会让人欺辱隋大人。”

隋良野听罢,也没有多说,只是介绍了随行的林秀厌和晏充,现均已是六品侍卫,一一拜过,则定三日后启程。

几方见了面,郑丘冉先行回家,小梅送完人折返,准备送谢迈凛,但谢迈凛坐着没动,问他道:“什么时辰了?晚了,不如我就在这里吃饭吧。”

小梅看隋良野,隋良野道:“谢公子,今日家中不吃饭。”

谢迈凛问:“你们不吃饭,你们不饿吗?”

周围几人见此情状,都悄没声地退到了堂外,省得波及。

隋良野道:“不送。”说罢起身向后堂走去。

谢迈凛只得出了门,路上脸色便不爽快,韦训韦诫走在他身后,两步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耸耸肩膀,韦诫轻声道:“这隋大人脾性够烈的啊。”

本预留出一天,是隋良野准备带着郑丘冉拜会郑畅平,也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打个招呼,熟熟脸,说些“犬子全赖隋大人教导”和“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照顾公子”之类的客套话,他们二人虽同朝为官,其实交集不多,这番也算有人情来往。

没想到话递过去,郑畅平那边却回“不必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对幼子入仕没有打点的意思,隋良野又从旁处听来,原来郑丘冉被指派给他,原也是皇上的意思,单方送个人情,郑畅平本人其实无甚在意。

如此,隋良野也不便再搅入进去,皇上同郑畅平之间如何勾连他就不必管了。

于是提前出发。

出发前,薛柳神秘兮兮地找隋良野过去一趟,喝茶喝了半晌,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薛柳问:“你真要小梅给你看家?”

隋良野不解,“不合适吗?”

薛柳道:“他手脚可不大干净,先前就偷客人的钱跑掉过,要不是自己路上把钱丢了,还不会回来呢。”薛柳很熟稔地念道,“你也太久不管事了,本来我也不想说,但把他放你家,你又不在……”

隋良野想了想,道:“罢了,他随我去山东这一趟差确实辛苦了,现如今让他回馆里对他也不公平。没关系,他要好好做便给他个机会,要不好好做,也是没缘分,当分则分吧。我料想他只是爱贪点小财,太坏的事他也不会做。”

薛柳无奈,既已劝过,也只能就此罢了。

临行前烧了香,敲了锣,郑丘冉没见过这一套流程,小心地问晏充这是什么,晏充结结巴巴说不清,一旁的曹维元告诉他,咱们隋大人信这个,你看看就行。

开路香烧得也不全无道理,他们这趟走水路,除开隋良野,晏充林秀厌两人也是自幼在平原山中长大,莫说河海,就是江也没见过几条。

早上一行人登船,中午还无恙,晚上晏充和林秀厌便已经头疼呕吐,待在房中不出门了。

也是这艘公船足够大,他们九个人也不必挤着住,这船原先是某藩王在福州造的,当时也是极尽奢华,四扇双轨十六帆,八层五十六房,第二层单独留出作食客堂、宴饮堂、酒浴池,雕金镶银,种花栽草,好不气派。后来藩王身败,当时的领军实在不忍心一把火烧了如此豪华奢靡的游船,上交了朝廷,彼时新帝还在守丧,这样的东西也收不得,只能让朝官议个处置法子。这玩意儿毫无实用性,往返不到千公里,又没有货仓,调给船舶司也是无用,一来二去朝廷决定拿来做商客船,只是开船成本高,这票钱自然水涨船高,生意人中负担起得还是少,且这毕竟是官家的船,又不能不给官员坐,最后变成了这样:官员二十两一人,平民一律全价。

亲民派新钦差隋良野自然要坐公船去苏州。

他也不熟水性,夜间行船水浪大,睡不着,只能起身在床上打坐练功,隐约听见窗扇外有热闹的丝竹乐声。

亥时船上有伎乐舞,谢迈凛这群人就在此处打发时光,郑丘冉两杯酒下肚,已经上头上脸,说话有些卷舌,从桌那边端着酒杯凑到谢迈凛身边,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纯真眼神看着谢迈凛,诉说自己的崇拜。凤水章看着他大变活人般的态度,撇了撇嘴,曹维元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一起看了一会儿,笑笑道:“不管怎么说,谢爷走遍天下还是仰慕他的人多。”

凤水章道:“爱的人多,恨的也多。”

曹维元听罢,转过头来,问道:“那要你选,中庸平常、不得罪人好,还是我行我素,腥风血雨好?”

凤水章不言语,把酒杯放了,站起身,“我回去睡觉了,坐船头晕。”

曹维元笑道:“看来你也是阳都呆久了。”

韦诫正端着一壶酒走来,坐下道:“就是,你要是一开始就没跟着那个姓姜的少爷,咱们兄弟一起走南闯北才叫痛快,你看我就不晕水。”

凤水章拱拱手,出了堂。这边谢迈凛看似在听郑丘冉说话,实际早已眼神飘散,周围聚来许多唱的舞的,他也无动于衷,但酒倒是来者不拒,船官也陪在旁边,本殷勤了几句,但也没得到回应,既然人多,三三两两便围着他交谈,也算聚乐。

谢迈凛不乐意讲话,也是因为无聊得紧,歌舞看得多,酒也不觉得香甜,喝来喝去都是那个味,听人讲话也懒得敷衍,一杯两杯下肚倒是有些飘飘然。

隋良野吐息归纳行完一圈,便要熄灯上床,听得门口有人敲,他未开门,问道什么事。原是船官派来的小厮,说下面准备了舞乐,请隋大人赏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常隋良野不爱热闹,但该去的场合总要去,该说的场面话必要说,该喝的酒也一滴不落,在人中打交道本来就是东南西北风兼吹,虽说他不必特别仰人鼻息,但即便相较而言居高位,也不能太拂了他人面子,行稳才能致远。

只不过他现下不用猜就知道是谢迈凛让船官来请,实在不必入这个套,况且又头晕,不如早些休息,便打发了小厮,回了句已睡下。

晕眩在夜间更有些重,他辗转反侧好些时候也没能入睡,倒是朦朦胧胧辨不清时辰,只觉得乐声早已淡去,他似醒非醒之间,门一声大响,有人径直走进来。

不必转头,他就知道是谢迈凛。

谢迈凛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房间,走到他的床边,散发出一种不知何处招惹来的脂粉香气,低头看他。隋良野没有睁眼,装作入睡,但浑身肌肉绷紧,他得承认,谢迈凛的脉他从来也没有摸准过,只是因为野兽形态安详,不代表它们不伤人,比如谢迈凛凭什么能就这么进来,最糟糕的是,谢迈凛就算这样进来,又能有什么代价?一切都得靠隋良野自己,来与狼共舞。

谢迈凛自然不会想这些,他意识不到这些。他在隋良野床边坐下,两臂一左一右撑在隋良野头边,低头看他,谢迈凛的发带垂下一缕,落在隋良野的脖颈。

“你脾气够大的啊。”

隋良野仍旧没有醒,房外廊道的烛光照亮门口三两步距离,窗外月亮吹进一阵风,烛影晃动。

“你看,我也许是使了点手段没错,但是有来有回,查金水也参了我一状,也算平手。”

隋良野慢慢睁开眼,跟他对视,“查金水不是我的人,参你也不是我安排的。”

“樊景宁做的事,不也一样。”

“不一样。”隋良野道,“我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你要为我做事,就是为我,你跟我作对,也只是跟我,就算派系林立,斗争复杂,也跟我没有关系。”

“喔,原来你野心这么大,攀樊景宁这根枝也不愿意吗。”

隋良野故意道:“攀枝不攀枝,太复杂,我听不懂。”

谢迈凛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说,要跟你扯平,我为你做点什么?”

“段元是你的朋友?”

“对。”

“他在江浙一带力量如何?”

“算得上有用。他舅舅原来是浙江盐道的,黑白都很有门路,后来抬举他兄弟做了淮安知府;他小舅子在朝廷巡检司做事,督察江浙一带。”

“既如此,也该引荐我见见。”

谢迈凛笑笑,“好啊,他这样做游说的,最喜欢见当红的官,你们俩现下才是一拍即合。”

正事谈完了,谢迈凛便要得寸进尺,“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如果打了你一鞭子,也会给你一颗糖。”

隋良野十分抵触这样如同驯服的话,又不是在意乱情迷时那样,谁给谁做狗都无所谓,现在压在头顶说这些,摆明了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白了还是不忌惮。

于是他道:“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赶我走?”

隋良野伸手拉住谢迈凛垂在他身上的发带,一点点缠绕在食指上,掀起眼看他,“不走也可以,反正夜长,你来继续装我喜欢的样子。”

谢迈凛笑问道:“你喜欢什么?”

“你自己知道,费那么多心力演体贴、装关心,又是撒娇又是示弱,你勾引人的本事呢,今晚拿出来。”说着顺势将手臂攀附到谢迈凛脖后,轻轻抬起身,贴上谢迈凛。

谢迈凛干咽一下,道:“我装,是因为你先装,装你不会喝酒,又是脸红又是哭,你怎么不也拿出来今晚玩?”

“可以。”隋良野的手臂勾紧他,“但我是什么出身,演一下骗骗男人很正常,你堂堂大将军,你演什么?”

谢迈凛突然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臂,按他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盯着他道:“既然你我知根知底,演来演去就没意思了。”

隋良野只当自己没听见,又起身,一手勾在谢迈凛身上,道:“来,再叫一声隋大人。”

谢迈凛再次推开他,将他放回到床上,自己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好,你厉害。”谢迈凛道,“我今天喝多了,咱们改日再斗……”

隋良野坐起身,看着谢迈凛离开,还顺手关上了门,此人本就真真假假看不清,又极度危险,中意归中意,只要别为他昏了头就好。

坐了一会儿,隋良野转身躺回去,闭眼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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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