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淬血枪-12

午后日头顶起来,窗外的蝉约好似的叫,左一唱又一和,喧喧吵吵,把天闹得更热了,女子睁开睡眼,小寐后正昏昏,瞥了一眼窗外,秀眉一蹙,把手臂从男人身边抽开,起身下床,拽下屏风上挂的丝披,随手松松一裹,走到窗边,白玉似的手伸出热地儿来,取了撑杆,放下窗子。

她走回床边,搭在男人身上,轻轻摇了摇,叫他起床,却不见他动静,他醒时是个俊丽的聪明人,年岁到了总有些勾引女子的把戏,正乐此不疲地上演,于是眨巴眼的时候看着太厉害,太聪明,倒是让人心生顾忌,不如睡着时,看着天真懵懵,只是个美丽青年。

他却不醒,甚至不大耐烦,转过去脸,她俯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相公回来了。”

谢迈凛猛地睁开眼,翻身便转下床,拿起靴子穿,刚穿上一只,再去看她,只见她笑意盈盈,温柔地望着他。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谢迈凛道,“我是不想大家都麻烦。”他笑起来,把衣服靴子一并穿好,起身拿过外袍,甩开穿上,扎起长发,系上腰带。

她也站起来走过去,帮他系腰带,低着头看他腰间的玉,食指尖敲敲,“你出生入死戴这么好的玉啊。”

“家里人说开过光的,保平安。”谢迈凛便随手解下来,弯腰平着看她,“送你好不好。”

她推开,“你家里人送你的我可不敢要,好像我多么贪似的。”

谢迈凛笑起来,她上下看他,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手臂,谢迈凛嘶了一声,捂住胳膊。她坐到桌边,倒了茶,幽幽道:“谢公子,你哪里都好,就是不懂情趣。”

“喔?有这样的事。”谢迈凛坐到她对面,“那你教我。”

“你就不懂得这男女相处,顶要紧的是撒娇撒痴,撒得人意乱情迷,才能情深义重呢。”她端起茶杯放在嘴唇,“你年轻、讨人喜爱,但是要多说些娇话,像我这样年岁稍长的人可最喜欢。”

谢迈凛不屑道:“我做不了,也懒得做。”他接过对面递的茶,“欢好又不是只这一招。”

她掩面笑起来,“说得也是,技多不压身嘛。”

门口响起一声敲,随兵轻声催启程,谢迈凛应一声,站起身来,她眼睛跟着他转,“路上要去多久呢?”

“湖南这几日大雨,冲了路,再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多日吧。”

“你一路多小心。”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再来赤峰?”

“总会有时候的。”

谢迈凛把外袍穿上,她看着他要走到门边,犹豫半晌才开口道,“那我……”谢迈凛转过头,她轻声道,“我公公身体不好,在狱中需要人照顾,弟弟也是个笨的,欠的债虽然你帮还了,但现今缺条胳膊也找不到安生的法子,至于我那个不成器的相公……”

谢迈凛停在门口,想了起来,噢一声,“差点忘了,你放心,必定为你安排好。”谢迈凛说罢啧了声,“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男的不怎么中用啊。”

她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当年我爹出了事,娘亲又重病,没有我相公,恐怕我们三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你相公二十两买了你,还不是趁火打劫?”谢迈凛说到这里笑起来,“哦,我好像没立场这么说。”

她轻轻摇头,“你对我不曾凌辱,更不曾打骂,实不必跟我相公比。”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

她叹口气,低下头沉思,扶着桌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门一推,谢迈凛又返回来,站在门口,背着光,问:“他要是死了呢?”

她猛地张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慢慢抿合口,好半晌,才抬起头,摇了摇,“不好。”

谢迈凛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她独自坐了好半天出神,直到门口喧闹起来,午后人来人往,日头也不那么烈,听见屋外有人在叫卖消热的冰袋,她换了衣服拿上钱,出门去。

小楼三四层,院外进来的小贩仰着头,站在院中举着冰喊,热得脸上一层层汗,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来往行人擦着他的肩朝楼梯上走,扇扇红娟门推了开,女子们摇着扇子走出来,就着坐在廊边长凳,扭身趴在栏上往下看,细长的手臂缠着披纱,戴着红绳铃铛串,叮铃铃地响,不一会儿便聚着一群笑语盈盈的美丽女子,沿着栏坐着站着,东往西看,院外又进来个柱竹竿的瞎子,挂一个破布囊,举一道寒酸的幡旗,上写“千金圣手”,问谁要看看妇病。

当下便有个女子一碗水泼下去,笑骂道:“呸,老色胚,你瞎还知道往上看啊,倒是不耽误。”

众人嬉笑起来,一个女子叫那卖冰的,“哎,你拿三个冰袋给姐姐们。”

那卖冰的喜笑颜开,鞠着躬叫奶奶,道谢着便拎出冰袋,又个女子叫跑堂的,“你下去给奶奶们拿上来。”说着扔去一锭银子,跑堂的把抹布搭在肩上,手脚伶俐地接住,嘿嘿笑道:“各位奶奶放心,咱这地儿就是伺候奶奶们的,不能让您的月份钱白交啊。”说着跑下去,拿过冰袋,给了钱,腿脚灵便,转头又跑上楼。

东边一女子拢着胸口的衣服,指着他道:“你们堂内要是不白拿钱,就把那瞎汉赶出去,白白给他瞧去。”

跑堂的笑道:“奶奶这话不好,咱们这地儿说到底是客栈,不关门,哪能挑谁进来啊?”

楼下一个书生正背着行李出门,听见这话转过头,双颊通红,愤愤道:“你们也叫客栈?!真是进了妖精所,店家你要还想诚心做生意,趁早把这些风尘女子赶出去,破落不堪,有辱斯文!”

门边刚回来一个看场的力夫,抱着手臂靠墙道:“老兄,你酸什么劲,又不短你吃穿。姑娘们离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不讨你的钱,又不吃你的饭,自己寻生计,你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还落井下石呢。”

上面有个女子笑起来,摇着扇子对周围其他女子道:“还‘一表人才’呢,昨晚上抱着老娘的脚亲呢,非叫我娘,我哪来这么便宜儿子呀。”

女子们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男人们也揶揄地瞧那书生,把他看得脸臊,浑身发颤,骂到什么妓院什么表子就跑了出去。

力夫又问瞎子:“你怎么着,来讨钱?”

瞎子得意洋洋道:“不讨钱,要讨也去妓院啊,讨你们这散落的可怜人才赚几个子儿。”

力夫嘿了一声,便捋起袖子要来捉人,只见那瞎子往旁边一闪,摸着自己的胡须,“嘿嘿,你匹夫可不要来碰我,仔细脏了我的手,我可是给谢迈凛大将军把过脉的人。”

众人一起喝起倒彩,你一言我一语地笑他,声势热闹一片,瞎子挥着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怎么,你们不信?你们不知道谢迈凛是谁吗?”

力夫斜他一眼道:“谁不知道谢迈凛,你少来唬人。”

楼上有个手里做穿金珠活计的女子也往下看,“就是,前些日子他们在红冈打仗,也就刚回赤峰没几天,那庆功宴摆得,两条街的流水席,我看你别是忝着脸去蹭个席,远远看了一眼谢迈凛,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瞎子急了,举手发誓,“谁骗你谁孙子!我不光见了谢迈凛,我还见了他身边的副将,你们知道是谁吗?告诉你们,宋小将全名宋之桥,你知道吗你。”

“我知道啊。”西边一个女子道,“谢将军和宋副将形影不离,哎,听说谢将军长得极其俊美明艳,宋副将倒是温文尔雅,可是真的?”

“哈哈哈,”一女子推她,“他是个瞎子他怎么知道。”

“都别吵,别不信我,我不光知道他俩,我还见了那个女将。”

力夫皱眉问道:“什么女将?”

跑堂道:“听说战场上有个女的,很厉害的。”

力夫不屑地撇撇嘴,“怎么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她本来买了冰,转身要回屋,听了这许多都兴致缺缺,不过当下倒是有些好奇,留了步,想想还是问瞎子道:“那个女将,什么样的?”

旁边的女子看她,“姐姐,你可别信这瞎子,他就是个走街串巷骗人的。”

瞎子倒喊起来,“这位奶奶你问得好,那女子真是好姿色,飒爽英发,我虽然看不清,但模模糊糊瞧着个影儿,那身段,嚯,真是利落!”

众人都叫他别扯谎,她倒是抿抿嘴,没忍住又问:“女子能上战场吗?”

瞎子来了兴致,一抚掌,高声道:“怎么不能?那位姑娘可真是厉害,别的不说,就说上个月血战红山脉,都传遍了。说是咱们的将军百里突袭,一千二百匹黑马日夜兼程形成包抄,在莲云阵地围剿达尔塔丹,十五个分寨四天连根拔起,他们那套什么‘分点扎,响应援’的计策根本用不出来,咱们有奇兵天降,更有‘三三回合’,硬生生将战场切成五个区,三大域,要说咱们谢将军厉害呢,真真天才主将,玩弄敌兵于股掌之中,攻城夺寨如探囊取物,计策精妙,成竹在胸,高瞻远瞩,布局谋划如神,遣兵调将如鬼,奇兵突袭如风,摧枯拉朽如雨,区区部族何足挂齿,不消半个月已经打到他们主城楼下。

但坏事就坏在这里,那城池堡垒是那达尔塔丹重金建造,依托山势险要,有地势大利,那群异贼又破釜沉舟,誓死守城,笃定我军深入腹地,吃不消风沙酷暑,敌不过粮水短缺,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我军追逃兵而至时,这群人不敢开城门,竟连自己人也见死不救,真是没骨头。

一拖也就生生拖了十七天。眼看着几轮攻城不下,几番谈判无效,也是天不助我,十七天更是一滴滴雨都不见,一丝丝风都没有,尽是烈日暴晒,粮草送不到,水也越来越少,咱们的兵是出了名的忠心,挺了这许多日子,几万张口,眼看着不得不撤兵。

也就是这一天,谢将军决定发动最后一次攻城战。咱们实话说,耗费这许多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方固然已是精疲力尽,另一方又何尝不是弹尽粮绝呢,用兵至此,人之机关算尽,岂非不是全凭天意。夜半攻城,一夜啸啸,石车不停,人力不休,三面五口八道关打得是昏天黑地,从夜里打到凌晨,从晨间打到午后,堆的尸体层层摞,我方往前冲的、等云梯的、走绳索的、挂石包的,你方跳下的、拽下的、捅下的,一起砸在云梯边,抱做一块儿死,真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流到一起,分什么敌我仇亲。数道关口,也是几易其手,分寸土地,堆满血肉之躯,都是拼这最后一口气,谁也不敢停,谁也不能停,谁说不是谢将军自从戎以来遭的最大难?

转眼日落西山,西北风一刮,天尽头都是血红色,就这虹彩里,谢将军在战壕里,隔着土头看对面城楼,眼见这守城大将也是举刀站在楼头,大喝着领人退敌,是了,到此地步,双方主将自当一马当先,位于前线为士兵提振信心,硬生生挺过鏖战。但他这么一现,可算是着了谢将军的道,谢将军当即调拨残余主力攻东西两门,把这前门楼的口撤得七零八落,那边自然也拨人前去东西两侧应付,眼看着谢将军这边人数少去三中之二,对方更是士气大兴,誓要在日落之时尽退我军,活捉谢将军。这正门双方都已疲惫,东西两侧战场对方优势也越发得大,那大将更是嚣张,明明也是久未饮水,食宿无味,干着喉咙也叫嚣要活割谢氏骨,生啃谢氏肉。咱们谢将军倒是任由他喊,天色还亮着。不过任谁,都能明白着瞧出咱们人已不多了。

就在天光昏沉之际,谢将军忽地站出来,在这城门楼下,提着剑,远望着对方,那边一时都忘了拿出弓箭,等反应过来便是那铺天盖地的箭雨,亏得是韦承义那些参将不要命地冲上去把谢将军拽扯回来,挣扎中谢将军还伤了手,这乱哄哄时,谢将军扭头冲后方喊道‘卢曲平呢?!他妈的卢曲平呢?!’

话音刚落,只见黑天下,石车顶,忽地冲出一个人,那车顶可有三丈高啊,此人却一跃而出,其时正是日坠,昏天暗地只有夕阳残光,但见来人,凭空展臂拉弓,大雁高飞,独侠穿云霄,凌空处射箭,二十斤重弓,三斤铜羽箭,杀风而去,一箭穿心,正中那城门楼上的大将,一箭就了解他性命。

谢将军挣开众人,站在高坡上大笑,忽见后方一队人马直奔正门而来,势如破竹,对面主心骨已死,又见不知何处冲出一群养精蓄锐、杀气腾腾的士兵,当下便已军心大乱,自慌手脚,无心恋战,如沙塔一般被冲散了去,这固若金汤之城就此告破,此城既破,达尔塔丹气数已尽,在城之人死的死,降的降,更无一人反抗,上至大王,下至平民,无不拜服,达尔塔丹更是举全国俯首称臣,年年岁岁不敢再犯。当年厦钨侵袭我朝,达尔塔丹也在后方没少折腾,如今也是报了大仇,实在爽快!哎,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这可是我听街头报员说的,一字不差,一句不错,这样的事,哪是我能编得出来的?!”

众人连连赞叹,说起这个谢迈凛,又说起他功勋几何。

只有她手里抓着冰袋,听着听着,却默默记住“卢曲平”这个名字,不知这女子又是何种样貌,一时想出了神,手里冰袋掉下来,忙低头去捡,旁边坐着的一位姑娘扇着扇子打量她,轻笑道:“自古美人慕英雄,做将军的自然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她牵牵嘴角笑了下,见那姑娘朝外看,又疑惑道:“只不过这些道听途说的,哪来这么多战场细事呢?”

另一位笑道:“嗐,这有什么的,口口相传,定是有战场上下来的人传出来的呗。”

对面一位也道:“就是,我怎么觉着谢将军名声比一般的将军大些。咱们都也不知道这赢与不赢有什么差别,赶明儿打个举国震惊的大仗,才叫真出名呢。”

旁边一位姑娘软软推她一下,嗔怪道:“别胡说,等下让人听见了又说我们什么奸话。”

那跑堂凑过来道:“其实这位奶奶说的也没错儿,谢将军确实比寻常的将军出名,那主要是因为他在年青才俊里有名,那群人嘴碎,又好交往,动不动就拉帮结社,还不越传越玄乎,现下报国正是热头,诸位还是不常走动,不清楚呢。”说着又附身调笑道,“再说,人怎么传都要说句谢将军长得好,看来长得好也是容易出名啊。”

那位姑娘掩着面也轻声道:“那不跟咱们一样啦。”说着几人笑闹做一团。

她不说话,低头看着冰袋边缘的水浸手心,又默念“卢曲平”这个名字。真是稀奇呀,同一片天地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真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

来人又催了第三遍,姜穗宁胡乱应了一声,打发人出去等,自己则站了起来,又朝窗外看了眼,凤水章给他递了一杯茶。

军营里刚下训,宋之桥也坐在堂内喝茶,徐仰走进来看一圈,心下明白,笑起来,走到宋之桥身边,拿起茶喝,斜眼看姜穗宁,问道:“还等呢?天都快黑了,你回阳都得赶紧啊,晚上不好走。”

姜穗宁根本懒得搭理他,抱着手臂坐在一张台边,他的跟班和随兵也都一并跟过去坐下,像十来多跟着太阳开的向日葵。

宋之桥瞧见凤水章,也问道:“同心兄,凤水章你觉着怎么样,他也是有功夫的,给你当亲随,有些人就不必担心你安全了。”

姜穗宁可以不搭理徐仰,但宋之桥和谢迈凛关系太好,他总要给几分面子,也就掉过头,接了话:“我对凤水章自然不会差,我知道他跟韦承义都是金阳寻来的高手,凤水章虽然不能像韦承义那样上阵,我也不会亏待他,总有他建功立业的时候。”

在宋之桥身边的刘昌国哼笑一声,“我看湖南这地界压根儿就不适合你,还是赶快回去当姜家少爷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有高官厚禄等着。”

那一台的人笑起来,姜穗宁嫌弃地瞥他一眼,“小爷当然要回去逍遥,你也别太高看自己,湖南这地界你刘昌国说了也不算。”

刘昌国还没说什么,宋之桥倒有些紧张,转脸安抚刘昌国道:“他都要回去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昌国本要还嘴,见状也不好多说,只是咂了下嘴,“你放心,叔父抬举谢迈凛做湖南副将,我其实心服口服,这一年多他东南西北都跑过,年纪轻轻有军功,按理说在这里给我做副手也是委屈了,但同窗情谊,我和谢迈凛一道,定能好好接叔父的班。”

“呵。”姜穗宁一脸鄙夷,“你也配跟谢迈凛比?你不过刚刚从西圃大校出来,你坐学堂一二一读、跟在你叔父屁股后面学走路的时候,你知道谢迈凛在做什么?论实绩、名声、威望、才学、智谋,你哪点比得上他,我要是你,在自己的地盘有谢迈凛这样的神人为我参事坐镇,都该叫他一声祖宗。”

刘昌国猛地拍桌起身,指着姜穗宁喝道:“你他妈说什么?!你以为这里是阳都吗,容得下你扯屁?”

徐仰连忙起身劝和道:“哎哎别别,他一直都这个逼样,咱们都知道,姜家的人嘛,算了,他骄纵惯了,又没脑子,别跟他计较。”

刘昌国看看他,很给面子地出口气,正要坐下,姜穗宁歪着头啧了一声,“你说谁没脑子呢,姜家怎么你了。倒是刘昌国,你该好好问问你叔父,军姓改制的事推了多少年了,各地都改了,怎么你们刘家盘踞在湖南油盐不进,来使不回啊,真当湖南的兵都是刘家人了,西圃大校多少年,难道是给你们培养人的?长此以往你们还要反了天不成?”

只见宋之桥噌地站起身,看着姜穗宁,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姜穗宁一愣,气焰忽地弱了几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之桥道:“你趁早赶路去吧,谢迈凛今晚不过来了。”

姜穗宁还想分辨几句,一看宋之桥的脸色便不好说些什么,又担心宋之桥向谢迈凛告状,只得忍了,悻悻站起身,不情愿地拱拱手,甩袖走出了门,跟班随兵们一并跟去。

徐仰出口气,“这人也总算结了学业回阳都去了,我以为他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

宋之桥坐下,摇摇头,“不会,他本来去年就该结业,不是谢迈凛回阳都做事,他才拖延一年吗。现也拖不下去了,姜家主家就他一个儿子,怎么都要回去的。”又看向刘昌国,“你别往心里去,他在学堂的时候不也这样。”

刘昌国却好久没动弹,半晌才开口道:“有些事在学堂听听也就罢了,只不过我们都已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利害关系,倒还真是不好说。”

宋之桥慢慢转过脸看他,“我怎么听你话里有话?”

刘昌国也扭脸看他:“你刚说谢迈凛不来了,当真?”

宋之桥不开口,眼神转了转,又问:“今天谁要你来找他的?”

“叔父要见他。”

徐仰也察觉出不对,三人忽地沉默起来,恰此时,门一响,两个随兵推开门走进来,一左一右站立,谢迈凛迈进门,甩着马鞭,“不好意思,来晚了。”

宋之桥立刻站起来,急道:“金阳快走!”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堂内外冲出数十名戴盔披甲的刘家军,拔刀围住几人,把谢迈凛请进内,不多时便将几人控制住。

宋之桥瞪向刘昌国,刘昌国慌忙举起手,“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徐仰道:“你说你叔父让你来的!”

“是啊,他就说让我约谢迈凛过来,我没带兵啊!”刘昌国站起来对着领兵的参将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谁给你们的命令?”

“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刘一筒装束齐整,按着腰间的刀走来,上下看看谢迈凛,道:“刘大将军有请,烦劳跟我走一趟。”他扫视周围,“谢副将的兄弟们,也一起来。”

谢迈凛笑笑,“刘阔搞这么大阵仗,我当然给面子。”

一脸懵的刘昌国还问道:“一筒哥,怎么回事?”

刘一筒只道:“小将军,请一起来吧。”

夜亥时,一刻,将军府灯火通明,大堂门内外站着披甲的士兵,堂口竖着刘家军旗,庭中桃树李树坠坠,浓郁茂盛,夜深幽静,室内一张巨大的湖南地形图纸,下有一张沙台,堆捏湖南境内的主哨连营,刘阔坐在台前,正在喝茶。他身长五尺,长脸薄唇,黄面皮,两道八字须,一双吊梢眼,脸纹纵横,灯下映照,明暗交错,如同一张名贵的虎皮,尽管已过天命之年,却不见半分年岁超然之感,反而更显威势煊赫,气势凌然,

一阵响声传来,刘阔抬头,看见谢迈凛一行人被押进来,他放下茶杯,指示道:“放开谢迈凛。”

于是捆住谢迈凛的绳索解了开,刘阔站起身,对着面前的椅子请了请,“谢迈凛。请。”

谢迈凛笑笑,转转勒酸的脖子,走过来坐下。

“其他人就绑着吧。”刘阔也坐下来,“但你不必,我独独十分给你面子。”

“多谢。”

“不必谢我,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自重七分,他人也要重三分。不像他,现在还不明白。”刘阔道,又看向刘昌国,“复闵,你过来。”

刘昌国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叔父身后,刘一筒站去另一旁。

“叔父,”刘昌国小心地问,“谢迈凛可是犯了什么错?”

刘阔看着谢迈凛笑了笑,叫人给对面递了杯茶,又道:“谢迈凛,是你同窗,你好友,今天你要问,那我也明白告诉你,错谈不上,只是他跟我,终究站不到一条路上去。从他回湖南以来,不顾你我对他的抬举,担着副将的名,背地里做了不少自己的打算,试图在刘家军旗下另领新派,从江华到石门,从凤凰到炎陵,他倒是长了不少威望。”

刘昌国看看两人,犹豫了下,又请道:“谢迈凛身为副将,在省内各地督军也是分内事,叔父,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周边谢迈凛同党都已被捆束按跪在地,军中自有法纪,今日摆明便是大审,一旦审明,依军纪,当下谢迈凛几人活不了不必说,还有其他勾结人等一并查处严办。人人都看向谢迈凛,刘一筒想到严惩,多少有些不忍心,开口道:“将军,谢金阳虽在咱们这里做副将,但他们谢家毕竟还是朝廷军姓改制的主力推手,他夹在中间肯定有很多难处,他又年轻,会招人怀疑也是有的。”

刘阔转头瞧瞧刘昌国和刘一筒,哼笑了一声,又看谢迈凛,伸手用竹竿点点面前的沙盘,“既如此,谢迈凛,你有什么要为自己分辩,说吧。”

谢迈凛笑起来,端起茶杯,“刘将军,我自来湖南多受你照拂,昔日在西圃大校就很受你提点,常带我到各地巡视,身体力行学了很多东西;一筒大哥自不必说,虽然我没能拜师,但你实际上已尽了师父的责任;复闵同我同窗多年,情意深重。刘将军,此番回来,一年多也都有您提携,今日之事,刀兵相见,看样子不会有善终,在那之前,我以茶代酒敬你。”

刘阔盯着他,也端起茶杯,同他碰了杯,饮了茶。

谢迈凛道:“军姓改制的事也有几年了,现下只剩湖南,我也曾试图探听过你们口风,刘将军是心意已决,假如真走到与朝廷动干戈的地步,想必你也已经做好准备。”

刘阔放下茶杯,倚靠回椅子,“你这次回湖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只是为了做个副将,你我把话说开罢了。我也不怕你知道,你的的确确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大将之材,我管辖西圃大校许多年,也久经沙场,无论学院还是草莽,你都是一等一的,旁人比不得。所以我提携你,也只是惜才之心。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我看你倒是没有半分顾念,全然一个‘不义之徒’。”

谢迈凛顺着话头谦和地笑笑,“刘将军非要站在皇上的对面,逼晚辈选边站,确实令人忠义难两全。今日生此大变,不多时消息就会传入阳都,来兵已是不日之事,刘将军以为能成什么事?湖南四面八方都是皇上天下,难道真以为能在腹地建国?未免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这种蠢事我也不会想。”

“那就是挟兵自重。”谢迈凛打断他话道,“抓了我也好,数十年来湖南养寇自重也罢,无非都是为了跟朝廷谈判时多些筹码,换个两相安的结局,只要留下你们军旗不改就行,不是吗。”

刘阔盯着他冷笑。

“既如此也不必吓唬什么杀不杀我了,搞得其他人心里害怕。”谢迈凛看看这堂中各个绷紧的众人。

烛芯爆花,啵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堂中,荡出一道突兀的回声。

刘阔恶狠狠地笑了一下,“聪明啊。”

谢迈凛又问:“接下来呢,下一招刘将军准备出什么?”

“急什么,你且有得等。”

谢迈凛却道:“我看未必。”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边,抬起头看刘阔,“刘将军,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辈中,我也算是有点声响,现如今这一代人没怎么见过你,‘刘家军’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荣耀光辉,就谈不上忠诚不二了。我这许多日子奔波劳累,不似您几位养尊处优,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刘阔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向沙盘,沿着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扫过,又猛地抬头。

谢迈凛道:“湖南布军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长,我劝刘将军把身边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听情况,及时来报。主要就报,哪些还在您手里。”

“你敢哗变?!”

谢迈凛低头拂拂腿上的沙土,“本来我也可以自保,找个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来就是,无需跟你再面对面较量生死,之所以我来,”他道,“一是报答提携之恩,也算让你跟我有个了结。二来,湘潭的印,得你来交给我。”

刘阔扬起脸,眼神压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给你军印?叫皇帝来请,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们就且看这一夜吧。”谢迈凛指指沙盘,“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在这里的师徒与同窗情谊算是断送了,在场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刘阔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狂悖之徒今晚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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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