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淬血枪-13

堂中两批人各怀心思,却都一言不发,探信的人已去了一个时辰,还未见音,家仆换了新茶,刘昌国和刘一筒还站在刘阔身后不曾坐下,其他卫兵则押着宋之桥、徐仰位于堂角,桌前刘阔和谢迈凛分坐沙台两侧,面前的茶香气袅袅,却无人伸手去碰。

刘阔抬起头问:“韦承义呢?”

谢迈凛意有所指道:“在更有用的地方。”

刘阔道:“他可是怀化人。”

“确实,他是湖南人,他还有两个师弟,韦训和韦诫也是怀化人。但我说了,不是人人都吃你那一套——抗天命,抗朝廷,只为刘家鼎盛。”

刘阔笑道:“什么为朝廷为君父,你今日反我,难道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骗别人也就算了,我还不懂你什么心肠?什么‘忠义难两全’,你自己说出口不觉得好笑?”

门边冲进一人,疾步快走到刘阔身边,正要行礼被刘阔一个眼神一催,急忙赶去,附耳说了几句话。刘阔听后面色无变,只是摆了手叫人下去,刘昌国和刘一筒紧张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是不是资水邵阳口?”

刘阔勾起嘴角笑笑,“你选得好啊,是我要拿下湖南,也会先选这里。”

谢迈凛把沙台边的一道蓝色旗插在邵阳口,问道:“那你接下来选哪里?”

刘阔不答,反问道:“是谁?韦承义?”

“是,万事开头难,我信得过他。”

刘阔冷笑:“好啊,好。我记得韦承义和凤水章是你向我一起举荐的,下一个是派凤水章去的吗?”

“不,凤水章送人了。”谢迈凛手里把玩着几个蓝色小旗,“我手里还有些别的人,后来我提人就不用请示你,所以你不知道。”

“哈哈,”刘阔摇头,也拿起几个红旗,对着沙盘看,咬着牙齿低声道:“好!中山狼,果真猖狂。”

谢迈凛却道:“中山狼是你。背君、弃忠、胁迫朝廷,你该当何罪。”

刘阔皱着眉头道:“你如今越发爱扯这些大旗了。”

“只靠喊两句‘向前冲’是没有用的,军姓改制,除了你我心知肚明的地方弊端要讲出来,而且要改,也要有一套一套的理论,吸引一批一批的人,才有一茬一茬的军。刘阔,你这套过时了。”

刘阔把手中旗一扔,对他道:“废话少说,用不着你教我。湘江三支必是你下一站,不拿下衡阳,你今日必输无疑。”

说话间,一小兵跑进来,附在刘阔耳边说话,没几句,刘阔便止住他,盯向谢迈凛,却道:“说吧。”

那小兵声音洪亮:“酉时三刻,道县驻兵哗变,现已被浏阳军弹压,哗变将领公孙畅已斩,哗变主谋七人均已伏法,士兵已被控制。”

刘阔看着谢迈凛,把红旗插在湘江中支,对他道:“你说什么来着?对,‘夜还长’。”

谢迈凛不发一言,只是扯着嘴角笑笑。

而刘昌国呼吸一滞,只觉得喉咙发紧,现下他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看着这普通沙盘却仿佛能听见刀兵响声,直打了一个激灵,看着谢迈凛,只觉得心寒不已。

他突然开口问:“金……谢迈凛,你如何知道今日要发难于你?”

“你错了。”谢迈凛调转眼神看他,“是我今日发难于你叔父,他今日抓我,恐怕是因为怕我明日便出发要去宜春了吧。”

刘阔笑道:“我观察你有段时间了,你以为你还能离开湖南?”

“无妨,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走,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找你的。”

“怎么来?单枪匹马,就只带着宋之桥和徐仰?”

谢迈凛点头,“用不到许多人,我是来跟你谈的。”

“你以为就凭你上下两张嘴皮就能谈成什么事?哪怕你真的拿下湖南,我就会拱手把军印交给你?”刘阔摊开手掌对他道,“没有军印,即便你拿下五江,没有几年也别想收拢全湖南;可有了军印,就大不一样。你当老子傻,会白白给你军印?”

谢迈凛直视着他,逼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军姓改制?”

“还能为什么,你们谢家本就是朝廷鹰犬……”

谢迈凛抬起声音打断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像是眼睛里有皇权的人吗?”

刘阔一愣。

忽地一阵穿堂风,摇晃着屋中的烛火,刘一筒要去关门,刘阔道:“不用关!”刘一筒站回来,堂内又是沉寂,刘阔为刚刚谢迈凛的话思索,半晌没有开口。

又有小兵跑进来,正要凑近刘阔,刘阔喝道:“直接说!”

那小兵看看谢迈凛,又看看刘一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澧水常德、永顺……”众人心中已明白,小兵便没有再说下去,刘一筒问谢迈凛:“是谁?”

“尤飞和卢曲平。”

刘一筒转头小声问刘昌国:“尤飞是你同窗?”

刘昌国失神地点点头。

“卢曲平呢?”

刘昌国摇头道:“……不认识。”

刘阔叹口气,对谢迈凛道:“你们这批人里还是有不少苗子的。”说着看了眼刘昌国,又无奈笑笑,接着道:“可惜他不如你。”

刘昌国低下头。

刘阔问:“你刚才说,你为军姓改制效力,有什么目的?”

“调湖南的军,去太原打仗,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

“地方守兵,各扫门前雪,不打到门口誓不出战,一国天下,生生拆成十来份,没有战时,各地供养各地的兵,衣足食丰,不仅节省朝廷开支,也容易培养士兵效忠之心,打仗便是为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如何不尽心。可是有战时,比如厦钨人,一方有难,无人支援,假如厦钨打进开鲁的时候便有援军来救,又何至于被异邦轻骑直捅穿东西南北?举国沦丧时,只有四川出了兵,湖南是抵抗,可是愿意出援兵吗?再说联防联攻,别的不论,单是睢场滩周围郡县的军力部署,下一个驻守点的异姓军队都浑然不知,夏邬军攻下睢场滩,我军还需要冒死送布防图出城,倘若拿不到,下一个地方甚至不知道还如何调兵遣将,他妈的这种机制,有道理可言吗?”

刘阔抬手止住他,“对战厦钨的失败,远非单单军姓问题,皇帝本身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谁去谁救,谁攻谁援,谁来指挥,根本无从知晓,一盘散沙还能怪沙子?”

“要怪。一切都要改变。将所有军姓撤销,军队归于朝廷统管,兵部平行级别辟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下建立东、南、西、北、中五军区,军区下设三至五个总兵所,把全国的军队完全管理起来。”

刘阔冷笑:“异想天开,你想怎么……”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停顿片刻才道:“军姓改制之后,我单知道谢家不会再统领军队,转而由宋其山来担任总督,宋其山是谢华镛之副将,又是宋之桥父亲,这么说来……”他哼了一声,“原来你野心这么大。”

谢迈凛道:“天下军队在我手里,我必不负天下军。”

刘阔眯了下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迈凛道:“我至今不能原谅。你呢?”

几位家仆拿着新烛走进来,依次替换下燃到根部的旧火,动得铜台叮咚作响,堂内四角依次明灭,人脸明暗交叠,如同光轮日影,自西向东,瞬间变换。

刘阔黯然道:“干戈已平,只做后人之鉴,你念念不忘,只会反噬自身,记这些事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谢迈凛道:“对我好不好,我已经不想了。”

刘阔抬头看他,面色忽然沉重许多,神情越发复杂,带着欲说还休的无奈,战后回归生活,于国来说,省地财税舔舐伤口,愈合伤疤,尚有救市之策算是良药,那些字面上的赔款割地征收纳贡是全天下平头百姓苦一苦、痛一痛的事;而于个人,这“苦一苦、痛一痛”则更长久,更隐秘难言,注定有一批人无法康复,谢迈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却是这群人中具备最多资源的人。

刘阔盯着新燃烧起的烛火,突然道:“你看,新一茬的人也是一样的烧。”

“烧就烧吧,”谢迈凛道,“不烧死的蜡烛也得发霉死。”

刘阔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不忍,旋即又变成一种过来人的怅惘,“从前在沟沟里打仗,土兵最爱夜间偷袭,每每打起来,不一会儿就四面八方响鸟哨,哨子一响,山林里的鸟就高高低低乱飞,那时候打仗打得太惨了,绝户仗,向朝廷要钱没有钱,要人没有人,家家户户父亲死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多少个村庄十室九空,你知道家里男人死了,女子怎么拉扯一家人?哪张嘴不吃饭,哪个人不穿布,即便出去卖,到了一个姓一个姓的村子没男人,还能怎么办,绳子一挂就吊死了,吊死了就不必管身后事了,一家老小一起死,寡妇村、绝户村,沿着山沟全是鬼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朝廷在哪儿?晚上土兵来打,挨着坑一个一个挖出来杀,野狗在山里跑啊,你根本就想不到,那畜生百里外都能闻到气味。兄弟们出村前十六个,回家只剩下我和我弟,留在家里的全都死了,井里堆满亲眷,我弟听见鸟翅膀一扑棱就吓得尿,浑身抽抽,倒下来不能动。我拉着板车,带着他去找东西吃,整个村子都没有人,下个村子也没有,什么祖国河山,什么天下王土,你要是我,你信吗。你说什么‘至今不能原谅’,你要怪谁啊。”

谢迈凛不答话。

堂外冲进一个守备,神色紧张,但却不像是来报消息的,焦急地看向刘阔。刘阔勾了下手,他过去附身贴耳,两人迅速交谈几句,守备便又飞快奔了出去。

刘阔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听见谢迈凛道:“做得不错,是我我也这么做。”

“什么?”

谢迈凛道:“你刚刚不是跟他说怀化就不必守了,调拨军队去衡阳,咬死守住衡阳吗?”

刘阔笑笑,“你倒听得清。”

“我没有听见,但看那守备装束,必然是西北线来报的,那边我派去的人是刘肖标。倘若继续把人均匀分,那怀化这些人对付刘肖标实在以卵击石,不如放弃,以专守衡阳。”

“刘肖标?!”刘一筒听见这个名字呼吸一滞,刘昌国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刘一筒,吐口而出:“他不是……!”

谢迈凛道:“湖南八县参将,你的旧部,一筒大哥。”说着又看向刘阔,“正因为刘肖标攻浣江,所以现在对你们来说,分头已无抗衡之力。”

刘一筒咬牙切齿道:“狗崽子,老马屁,忘恩负义,吃里扒外……”

“倒也不必骂这许多。”谢迈凛笑道,“不是各个有才之士都像我一样,愿意给草包做下属。”

刘昌国的脸蹭一下涨红,死死咬住牙,下颌角绷紧。

谢迈凛把手里的旗插在浣江,沿着怀化、桃源,一个个插下自己的旗。

至寅时一刻,来兵通报,怀化失守,刘阔头也不抬,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人退下,抬起头看谢迈凛,问道:“衡阳你准备怎么打?”

“水无定势,兵无常形,这些年我四处走,发现机巧之道,在于对什么人使什么招,五行相生相克,攻城、穿袭、奔袭、围歼、散打一、一打多、倚山靠山战、遇海凭海力,衡阳之战,我求速成,必不可能跟你耗费许多时日打攻城战,你消磨得起,我不能,我来时就已经说了,我今日必要见分晓,不会容你拿我做人质。”

刘阔盯着他,抬手摸了摸须,压低一边眉,眼神锐利精明,好似一条忽然成精的野兽,“不对,你手下到底多少人?绝对不止策反的刘家军。”

谢迈凛从容道:“我早知你一定会弃车保帅,最终战场必在衡阳,所以有萍乡、永新驻兵来援。”

刘阔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昌国,刘昌国脸色苍白,普通一声跪下来,双眼通红,似有哭声,“叔父……”

“你竟一点看不出来?”

“江西军有变已是八个月前,因改军姓入编朝廷而动,我……我实在……”说着便要叩头,刘阔厉声道:“站起来。”

刘昌国弓着身站起来,气力大减,不敢抬头,刘一筒心下已明局势,浑身绷紧,蓄势待发,等待刘阔指令。

刘阔面不改色,只是淡然道:“他历练太少了,选接班人就有这点不好,终究舍不得他太苦。”

谢迈凛道:“‘骄奢淫逸,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刘昌国虽资质平庸,但这一代本就没有其他人,刘将军你的孩子也都太小。”

“呵,我无福,年轻时过得辛苦,孩儿早夭,膝下无子无女,现如今好容易有了儿子,也实在太过年幼,确有断代。”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我将他视如己出,也罢,今日之事也算给他个教训,也教他知道,所谓同窗情谊,平日待他再好,心里也一直认他是个草包。”

刘昌国含泪的眼望了望刘阔,又垂下了头,瞥一眼谢迈凛,这时忽然才突然觉着好一张冷酷绝情的面孔。

谢迈凛道:“既说到将军家人,我也在此告诉您,今日我回营地,本不是我一人,只是跟着我的人去了你家。”

刘阔脸色一变。

“这个时辰,应该也不会剩下活口了。”谢迈凛把旗插在刘阔面前的茶杯里,语气平平继续道,“虽然看起来此时此刻,你的人将我囚禁于堂内,但其实,堂外便是一个新天地,此城内外,沿江而去,至多到天亮,都不会再姓刘了。”

此时刘阔忽然觉得堂外甚是安静,他转头向外看,守堂之人数同来时并无差别,只是街外似乎没有狗吠猫叫,远远见灯火通明,不知是何灯光,忽然他眼前一个影子闪过,原来是刘昌国发了疯似地朝谢迈凛扑过去,他喝一声,命刘一筒拉住刘昌国。

这边谢迈凛被扑来的刘昌国差点撞倒,弄乱衣领,散落碎发,脸上挨了半拳,稍稍发着红,在烛火下显得此人终于不再淡定自若,渗出些压抑的情绪,就好像个一体浇铸的精致白玉瓷瓶,颜色透亮,做工上乘,本从千呼万唤中用炽热的金玉液浇出,而现在,这瓷瓶上忽地裂开一道深邃的缝,由头开到底,而后便蔓延出细碎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这漂亮的瓶子。

怪物。

谢迈凛笑起来,尝到嘴里一丝腥气,“上下六十三口,外亲十二人,应该没有遗漏。”

刘阔低着头,很久不动。

刘一筒恶狠狠地盯着谢迈凛,极尽鄙夷,“畜生……你真是没有半点心,其他都不谈,你来湘潭第一件过冬的衣服还是刘嫂给你做的,你他妈真是死到姥姥家了,狗东西……畜生!”

堂外忽然响起刀兵声,不一会儿便有浩荡的脚步声四下响起,先是环绕着军武堂,紧接着便是倏倏几声有人跃上屋顶,片刻,堂内外乌压压站了一片人,门口响起一声鞘,轻剑两弹,割肉声三响,轰隆倒下四个人,再抬头,门口已换了守卫,这边刘一筒拔刀便来刺谢迈凛,却被一颗石子弹飞了刀,刘一筒低头一惊,好强的内力,他向屋外看,有个乞丐朝他摆了下手。

却无人进堂,此时除了刘氏三人,便只有挟持宋之桥和徐仰的两个卫兵,刘一筒见杀谢迈凛不成,便使眼色让卫兵动手,但卫兵不过刚抬起刀,屋顶飞下两柄脱手镖,正中卫兵脖颈,一瞬解决掉二人。刘一筒踉跄一下,撑住背后的墙,刘昌国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站着,不确信当下之事真切发生。

他居然问谢迈凛道:“你说真的吗?”

谢迈凛看他:“什么?”

“你真的把刘家人都杀了吗?”

刘一筒猛地拽他一把,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却没有下去手。谢迈凛看着他涨红的脸,脸色忽然变得复杂,不说话,转开了脸。

刘阔低声笑起来,笑声像是从喉咙中汩出,他抬起头,盯着谢迈凛,“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死在你这种人手上。”

谢迈凛却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我做一切事,都无关私心……”

“畜生!”刘一筒喝道,“你良心都让狗吃了!狗尚且知道知恩图报,而你……”

谢迈凛猛地拍了一下台,窜起身,涨红了脸,言辞激烈:“你懂个屁!你们如果安安生生地改了军姓,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妈的靠你们这样守着一亩三分地,只知道护着自己一家的兵有什么用处?!调你们你们不去,用你们你们不干,你是谁的人?!就因为国家充满你们这样自私自利之徒,短时浅见之辈,才会被人打到家里来,才会被人烧家拆房抢冬粮,才会割地赔款嫁女人,才会像条狗一样向龌龊小人跪着投降!国以至此,上到皇帝,下到小民,连你们中间各大将,就应该统统去死!”

连刘阔都愣住了,堂内外都朝谢迈凛看,宋之桥呆呆地望着谢迈凛,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迈凛,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谢迈凛这才反应过来,沉默着坐下来,胸膛起伏,低头盯着沙盘上衡阳的标识。

好半晌,他才又重新开口,“刘昌国,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不了解我。”

刘昌国困惑又痛苦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刘阔低声道:“现如今,只有一件事。他是你的朋友,他才十八岁,你能不能放过他?”

刘昌国扑过去跪在刘阔身边,“叔父,孩儿无意苟活!向谢迈凛这狗东西讨一条命,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谢迈凛道:“军印在哪儿?”

刘阔笑起来,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必求什么了,一筒,给我一把刀。”

刘一筒得令,掏出腰间长匕首,恭敬放在刘阔面前。

刘阔抚摸着刀柄,又问:“你打衡阳的用谁?”刚说罢又反应过来,“不对,既然你不愿拖长时间,就不是攻城,衡阳有人接应你。谁?”

“曹维元。”

刘阔一僵,旋即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强占亡友妻,你确实对不起他们。”

刘阔道:“你怎么懂,我和她才是……算了,不提也罢,也是年轻时糊涂账,她再怎么跟他说不要恨我,他总不会依,要记挂他那没用的老子,他老子无非就是死得早,不死她过得更是不像人。”

说罢,刘阔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攥出汗的红旗,随手拂到一旁,两臂松松往台上一搭,低头看着绵延起伏的山脉和蜿蜒不绝的河流,露出许多留恋。

“我的家,几十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别的地方太热太冷、太湿太潮、太干太大风,还有很多王八蛋,看着就烦……年轻的时候穷,光着脚走路,一天走过很多山头,都不觉得疼,前些年生辰,白天坐着看戏不觉得,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脚底疼,钻心疼,醒来看天还是暗的,睡我旁边的是新进的小妾,现在想不起是什么滋味,就记得那时候醒来看着她,觉得可真年轻啊,我去门外走了几步,脚底就已经出了血,我在廊下坐到天亮,只有知了夜里叫,大宅睡着时不顾我醒不醒,醒来时也不管我睡不睡,我走不出这宅院,那时候我走一天一夜,到晚上数步伐,丈天量地,为生计,也为争口气,那时候奴役我们的土兵头子,不最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吗。”刘阔耷拉着眉,苦着上半张脸,嘴角却笑,看着面前的山河,“从今天起就要落到你们手里了。”

他长出一口气。

“你放心。”谢迈凛盯着他,“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我的也是你的,今后该你杀的敌寇,我会替你来杀,算你的功绩,做你的功劳,由此你便长生。”

“等到你夜半脚心疼的时候吧,你我这样的人,终究有这么一天。”刘阔抬起头,咬着牙笑起来,“军印,在益阳浅滩关公庙。给你了。你这畜生。你去拿吧。去杀人吧。”

刘一筒慌忙上前,刘阔和谢迈凛一起看他,他顿住步伐,环视堂中,刘昌国已慢慢站起身,一左一右站回刘阔身后,刘阔转头看看他们,“擦干脸,站直。”说着拿起匕首,握在手里。

谢迈凛死死地看着他,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中渗出恨意,带着不安躁动的狂,“一路走好,同胞!”

刘阔也笑,笑得和他如出一辙,交相辉映,有种难以言明的狂热,“你最好说到做到。”

卯时一刻,湖南军都督刘阔自刎。

辰时三刻,衡阳刘家军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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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