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淬血枪-10

缺水已是第四天,日头半点儿不见弱,青天白日里分不清时辰,仰头火球十尺高,燎燎地烤着大地。进这片戈壁第七天,全靠换太阳计数,自打第三日风沙尘暴大起,迷瞪兜了几个圈以后,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共十二个人,连人带马丢了四个,后沙暴卷走了两匹马,死了一个向导,现下只有七个人,五匹马,昨日又死了两匹马,谢迈凛吩咐把马肉割下来背着,一晌午的功夫,肉便开始发臭,晚上就长了虫,要也不能要,只得扔了。

谢连霈这会儿裹着衣服坐在石头边,身上一阵阵发冷。这地方也是太邪性了,白日里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死,一进来指针就失灵,马是扛不过这旱地的,该用骡子用驴,但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谢迈凛开始带小队后,一两年来小有成就,手下不超过二百人,当哨子上冲锋什么都干过,只不过有人指挥着往东往西,自己总挣不脱手,现下出来探路,其实都是他自己提议的策略,那天他对着沙盘比划了半天,说得慷慨激昂,又是奇袭又是天兵,又是快攻又是叠兵,一套一套的,两个老将绷着脸看沙盘,都不出声,大将问二位怎么想。也是谢迈凛拜了个好师傅,那老将提前知道这计策,点点头说可行,只是凶险。另一个道难办,茫茫戈壁,浩瀚沙漠,路怎么办,水怎么办,兜兜转转走不出来,便要做孤魂野鬼,我手下的兵不能去。

谢迈凛道,我去。

大将不愿意,毕竟谢家子弟,他推搪道再想想,再挑挑,谢迈凛一字一句道,我写保证书,生死有命,无怨无悔。

他是无怨无悔,也拽上另外十一个人一起无怨无悔,谢连霈自不必说,其他人也如同打了鸡血,听谢迈凛讲话便已经双眼冒光,跃跃欲试,收拾好行囊,人人睡足五个时辰,天不亮便牵着马出发,还有个当地的带路人,也跟着一起上了路。

谢连霈自小便发现,哥哥有种莫名其妙使人跟随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讲话时十分确切、笃定,虽然态度不至于凌人,但细究起来总有种挣不开的居高临下感,眼睛明亮锐利,总能看穿客者心思,被盯着便如被审判,使人坐立难安,但他又从不说破,他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此人必定极有掌控场面的**和本事,沉稳不躁,是那个众人在火光四起、手足无措、天下大乱时要先望向的人,定海神针。

向导死的时候便是这样。

其实当时他们并没有走出很远,周围的景物刚开始千篇一律,有些不辨方向的趋势,但若回头还是可以原路摸回营地。正是晌午,谢连霈发现指针不大灵,拍了几下,拿在耳朵边听听,摇了摇头,对向导说了这情况。

向导是个熟路的,告诉他不必急,下来辨路也可以。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下了马,跟着向导到干裂大地的石头边去掰杂草,辨南北,还没有学会,就听见远处一阵马哨传来,转头看去是十来个骑黑马、缠头带披卦巾、着勾子靴的异邦人,转着手里的弯刀呼马,飞也似的赶过来。谢迈凛站得远,谢连霈拔出刀便朝那边跑,刚动就听见谢迈凛大喊:“按倒向导!”谢连霈一个没反应,领头的人已经敖咦敖咦地呼,夹马来到,弯身一手挥刀,一手抓住向导的头发,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割下向导的头,拎着血淋淋的头,滴半圈的血,哒哒浇在裂隙黄土上。十来个人拍马成环聚来,要把他们包围,谢连霈奔至马旁,拽着缰绳飞身上马,另一边谢迈凛等人已经提了长枪,奔将而来。

十来个异邦人仗着马技想把人围起来,但此地毕竟不是草原,马的作用有限,人两两一分开便散了型,在这硬地上蹄声响乱,领头的扔开头颅,对着谢迈凛赶来,面前三四个人突地四散,定睛一看原来有几人未上马,而是擒贼先擒王,一道冷箭便已放来,这领头的拽着缰绳,在马上侧身一倒,避过这箭,高声大笑,弯刀咯啦啦划着地,把自己拽起身,策马应敌,正待较量,忽听一旁大呼,转脸一瞥原来是对方将自己人的马腿齐脚而削,一匹马轰地倒塌,哀嚎嘶鸣,从其上滚落的人刚落地便去摸刀,从背后被长枪扎穿在地上,而后一个不起眼的男子从石头边跳出来,一声口哨吹来马,引得两三个人拍马去追,这领头人心道不好,呼着哨子让人回来,没得空,却见谢迈凛已来到面前,手中转动长枪,奔挑而来,领头的自幼马背长大,马背如家,怕这花招?甚至不愿直撞对招,反而耍个花活,再次拽缰倒身,学着对面人的手法,弯刀一亮,要削掉谢迈凛马的脚,他这身形刁钻,夹腿催马,更是速快无比,长枪重,论速哪里比得上弯刀,于是自信对马而上,眼看两马交颈过处,弯刀几欲触,但见马上谢迈凛轮手一转,竖枪直下,一枪竟插穿头颅,刃尖直没入地中,将他插在地上,落下马来,因脚还缠着镫,生生将这匹好马也拖翻在地,轰地一声砸倒,四肢压折,谢迈凛策马而过,翻身掏出背后的斩//马刀,调转马头回去,挥刀劈死哀鸣的马,这边的人见谢迈凛胜,大呼起来,更涨自己威风,那余下三人见势不妙,拍马便走,谢连霈刚斩下一人,转头看人要走,反手抓弓捏箭,一箭射中马腿,奔跑的马屈腿一弯倒下来,已有人先策马去收人头,而早已等在路上的另一奇兵也杀一人,只有一匹失魂落魄的狂马,驮着一个抱着马颈不抬头的小兵飞也似地逃远了,那边风沙正起,惶惶迷人眼,像阎罗殿般鬼影重重。

三层阵法,即便二十个人也有层次往来。谢迈凛一直以来,便是要能安排更多人、更多人各安其职,照布局走兵。

几人汇到一起,拿了向导的水,一人对谢迈凛道:“小参,我手慢,跑了一个。”

谢迈凛摇摇头,“不说这个,收拾东西,跟着过去。”

众人朝沙里望,那边便是黄尘口,风暴眼,黢黢骇人,不见天光,谢连霈道:“现下天晚,我们又不辨方向,不如回去再做打算。”

谢迈凛指着尘暴道:“他要是死了也就算了,万一他活着,回了老巢,咱们在这里等的两个月全白费。不必再说了。”他朝马群吹口哨,几匹马一起跑过来,他拽住自己马的绳,对其他人道:“走了。”

没有犹豫,众人跃马而上,谢连霈朝回头路看了一眼,心知绝不可能人人有命过这关。

他想得没错,现下只有七个人,三匹马,在大漠的夜里,一块礁石的旁边,裹着衣服入睡。沙暴吃人比大鱼还要猛。

谢连霈自然是睡不着,看其他人,除了谢迈凛都已经睡得打起鼾,倒不是他们心有多大,而是谢迈凛还在,当时穿越沙尘时他们也不是没害怕,但只要谢迈凛说往前走他们就往前走,即便有人落了地,即便有人没出来,但这决定总没有错,某种程度上,他们进去前就和谢连霈一样做好了心理准备——必定有人出不来——换言之,便是跟着去送死。谢迈凛的“无怨无悔”,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共享的“无怨无悔”。有时候想到这个谢连霈会充满底气,有时候又会有些莫名的恐惧。

谢迈凛没有睡,只是望着远处,他坚定地相信附近必有巢穴,谢连霈问为什么,谢迈凛道那些人,没有带水。

后半夜谢连霈守夜,凌晨他们便醒来出发,跟着谢迈凛向一个方向走。这个方向是谢迈凛选的,而后便一直坚定地走,也没人问过对不对,也没人疑惑过是否走了回头路,只是意志坚决地向前走,即便已经没有了水。

疲惫,加之满眼漠漠的黄,重而又复的雷同景色,腹背焦热,心烧口灼,水、水、水,吞一口唾沫,没有人说话,说不出来,手搭在马边,慢慢地向前走,没有尽头,直走到天黑便罢,所有人都不抬头,除了谢迈凛。此时此刻,谢连霈身心感受到什么叫做一道路走到死,他眩晕时很想问问谢迈凛,你确定是这边?你真的知道吗?你是怎么判别的方向?

可他没有,他只是原地停步,等这阵眩晕过去,再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上去。

不能脱衣服,因为皮肤会被烤伤,入夜之后便一层层发痒,一抓便烂,在这样的天气里缺水无法愈合,只能越崩裂越可怖,有个逃出沙尘的人,总说嘴里眼里有沙子,背上衣服里有沙子,谢迈凛让人捆住他不要挠,他在一个晚上守夜时偷偷挣脱半条胳膊,挠烂整个背,第二日行至中午,刚吃了一口窝头,就一头栽倒死了。人们扒开他的衣服,前前后后都是干涸的伤口,奇怪的是,就真像他说的那样,他衣服里、鞋子里、指甲缝、头发里、嘴巴里、鼻子里、眼睛里,都是沙子。谢迈凛掰开他的眼睛看他的瞳孔,上面蒙一层黄沙。谢迈凛也没说什么,把他的水收了,把他的大刀小刀卸了,把他的衣服扒了分人,谢连霈认为此时自己还有些什么想法,但他太累,什么也没想,他向其他人看,那些人和他一样,因长久的疲劳而漠然,等谢迈凛挥手时,就头也不回地跟着走,没有再看同伴一眼。

谢连霈此时和同行人一样,顾不上什么这个那个,谢迈凛,只要谢迈凛还在,在这生死荒漠中,他只看着谢迈凛在前面走的背影。

太阳的光渐渐朦胧起来,渲成一片片虚影,远方望了一下午的海市蜃楼消失了,片刻太阳便像被掐死一样倏地断了气,天幕一片暗沉的蓝色,其上一道红黄色的云霞横亘天空。没了太阳,天地忽地开阔起来,谢连霈直起腰,终于眺望天尽头,漫漫的沙浸没入暗蓝的天,混沌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他们停下来,准备就地吃干粮,一个两个坐下来,只有谢迈凛还站着,谢连霈坐在地上望他:像一杆旗插在沙里,在往远处看。

忽然谢迈凛一愣,猛地转头,轻声道:“有人来了。”

地上的人爬起来,聚到他身边,等他号令,谢迈凛借着微弱的天光扫视他们,然后吩咐把刀埋起来。

路过的是一队生意人,三十来人,排成两列纵队,举着连杆的火,两条龙一样在远处起伏游动。谢迈凛他们拦住这些人,向他们求助。看在生意人眼里,这些年轻人没有刀没有枪,一个个神色苍黄、面容憔悴,牵着三匹瘦弱的马。

一个领头的生意人笑起来,说道怎么来这里还能骑马?

他们进了生意人的队伍,有滚轮的板车给他们坐,他们受了一些干粮和水,有个大眼睛的姑娘走过来,上看下看瞧了好一会儿谢迈凛,伸手戳戳他的脸颊,俯在谢迈凛耳朵边说有甜的水果吃,要谢迈凛跟她走,谢迈凛便跟过去,其他人继续转回头吃干粮。

直到落了脚,谢迈凛才从女人堆里回来,带回好多吃的,还有一些没见过的果汁。

这个地方并不是城池,却比驿站大得多,有把守的检查兵,有吃有住,还有人在做皮肉生意,零零落落数十座小房子,环着一处高楼楼建。谢连霈进来时便觉得奇怪,城不像城,楼不像楼。

生意人自有去处,谢迈凛他们却因为是生脸被扣了下来,所幸谢迈凛还算要脸,没有跟着要带他走的姑娘们离开,自然一道被移送到检查兵的面前。

这里的官兵也很奇怪,看得出无非也就是个武将在主事,各大头兵都吊儿郎当,各自分工不甚明确,巡查兵可能走着走着便来充检查兵,检查兵审着审着可能被叫去做杂物兵。巡查的问了他们身份,做什么生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谢迈凛一一编谎话应付过去,末了还从检查兵那里得了一壶酒。

一个正在哨口前训检查兵的小头目叫住他们,看看这六个人就问:“有钱吗?”

谢迈凛点头,“有地方给我们去吗?”

“你说对了。”小头目指着他,“要是没钱这里可留不住你,拿来吧。”

谢迈凛拿出的是金条,一根给到他手心,一根凑过去塞进他胸口,那人猛地一把攥住谢迈凛的手,感受到金条的分量后忽地一笑,“好兄弟,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哥哥。”勾肩搭背便去了。

他们被塞进小房子的格间里,每个屋子不过巴掌大,除了给钱的谢迈凛算是被请进去,其他人则被没什么好气地推进去,几人在不同的楼层,谢迈凛一路跟着在楼梯上转,转了七回才进了房间。

刚坐下,便有人敲门,进了一个笑眯眯的白面瘦弱男子,跟一个托盘的小厮,笑面人道:“公子,烦请更衣。”递来一套蓝色衣服,等着把他衣服收走,他们站着也不动,看着谢迈凛换。谢迈凛倒不在乎,换了衣服又问:“还有什么事?”

“没了,没了。明日再拜访。”

夜间,谢连霈坐在床边睡不着,新换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浆洗过,又干又硬又薄,一件短衫一条短裤,冻得他发冷,这逼仄的房间一股潮湿酸臭,像是人的呕吐物,这床板摸一把就是不知名的油腻,怎么也躺不下去。苦他倒不是不能吃,只是现在心不稳,莫名的焦虑焦躁,他坐在床边弯腰,一条手臂抓紧另一条,啃咬拇指的指甲,抖着腿,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有人吹了声口哨。

谢连霈觉得自己像一条闻到气味的小狗,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这木门顶有一揸宽是密密麻麻的狭窄竖栏,个子高的人可以看到对面,他瞧见谢迈凛的脸在黑暗里被栏分割的光影闪得忽隐忽现,他死死抓住竖栏,谢迈凛看了看他手,问道:“你怎么样?”

他点头,“还行。”

谢迈凛转头朝旁边看一眼,又道:“明天会好点。”

他点头。

谢迈凛隔着竖栏,塞进一团布,抖开,是一件外披,虽然薄,但聊胜于无,谢迈凛对他道:“明天见。”转身便走了。

就着这外衣,谢连霈蜷缩在床板上,总算对付了一夜。

实际上,谢连霈总觉得他们被当做了犯人,尽管没有宣判,没有条目,甚至也不说这是牢房,但清晨起来便被安排事情做,喂马、擦地、洗厕所,他们以及一批外来的人统统被安排做工,为这个不知底细的“驿站”劳动。

谢迈凛被安排去扫后院,谢连霈去喂马。马厩足有两个训兵场那么大,还有其他人也在沿着马槽慢吞吞地走路,抱着干草犹如行尸走肉,几个监工在门口站着,拿着鞭子聊天。

谢连霈走过去,趁人不注意凑到一个旁边,悄声问道:“兄弟,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人转过头,吓了谢连霈一条,空着一只眼,瘪着一张嘴,叭叭地动嘴唇,出不来声,转头又继续去颤巍巍地抱草料。这下谢连霈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地方他们未必能逃得出去,即便离了这里,外面茫茫沙漠,没有水粮,不辨方向,早晚不还是死的命。

但有一条,谢连霈心里在意的是,进来前他们把金条藏了起来,只剩下谢迈凛贿赂人的两根,现在那些金条……

想到这里,他提上水桶便往外走,无论如何这一切他得跟谢迈凛商量,他刚走到门口,有人抬鞭拦住他,上下扫他一眼,用鞭尖戳戳他肩膀,“哪去儿?”

“没水了。”他亮亮桶,“我去打水。”

“水是该你打的吗?”那兵抬鞭抽他的手腕,谢连霈手中的桶咚地一声落下来,他怒目而视瞪着面前的大兵,把人瞪急了,两三个围上来一起抬鞭,这大兵把人推开,自己挽袖子,“你来这套是吧?!”抖开软鞭直接抽到谢连霈的脸上,唰得抽出一道血口,炽烤般的疼,谢连霈余光瞥见谢迈凛经过,拿着一把大扫把,朝这边瞥了一眼。心里明白不能还手,谢连霈站着一动不动,几鞭子落下来,他有些吃不消,旁边的一看,上来踢弯他膝盖,摁他跪倒,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顿。

日复一日的劳役很快消磨着天数,谢连霈开头几天忘记了计数,想起来时,便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他挑水的时候对着水面突然愣了一下,觉着自己的倒影十分陌生,他伸手摸摸脸,忽觉得头晕,晃了一下,把水桶放在地面,靠着柱子喘息。

一日只有一顿饭,午时吃,早晚不停的干活,他连谢迈凛都许多天没见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大局”没有还手,某次实在忍不住,去他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局,痛快地揍了人,被扔到后山一个挖出的洞里关了一夜,头顶两扇木头门落了锁,沉重的链响砸在木头上,谢连霈觉得有些饿,无非是土里睡几夜,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实在低估了这里的可怕,等到他开始啃地面上的土时,猛地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才清醒几分,饿得肚子抽痛,他蜷缩在地上,死死压着腹部,嘴巴里泛酸味,只想就这样睡过去,或者干脆一睡不醒,脑子里窜来各色记忆中的佳肴,现在想起来如同毒药,大油大腻的虚幻味道让他痛得更厉害,他咬自己的手腕。

猛地天光大亮,不知道第几个日头,他又被放出来,重新扔回前场,分了他一碗粥,一个矮个子丑人蹲在他面前,用鞭子指着他,问他还敢不敢。他是要说不敢的,但是只顾着喝粥,忘记了。

比这一切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个计划?是不是有条出路?现在统统不知道,他心里明白,谢迈凛一定是有主意的,可是他见不到谢迈凛,于是就在原地等,他莫名觉得忿忿,因为不知何时,他已经如此忠诚无异议,但偶尔只是远远瞥一眼谢迈凛,他就知道这一切总会结束。

谢迈凛看起来也瘦了许多,但却更显得精神铄铄,即便一直在劳作,人却看不出被消磨的迹象,许多人疲累之后不愿讲话,但谢迈凛并没有,他仍旧跟人说话,不仅是一起做工的,还有那些监工,他自有某种气质,甚少被人小觑,即便有些以摧残人取乐的家伙,也不会找他下手,跟他讲话也算是对待常人的态度,在这里已是十分难得。

谢连霈的精神全靠能看见谢迈凛吊着,偶尔他在路上碰到同伴,便知道他们也是如此,他见不全人,总觉得人不齐。

很久不闹的谢连霈逐渐也不必做最脏最累的粗活,也因为来了新人。这天他被叫去后场看炉子,这炉子还没起,他累得不行,便就地坐下,盯着面前黑黢黢的巨大火炉。

今晚上月黑风高,野猫在树林里蹿,长时间的不饱腹让人总是有些焦躁,像蚂蚁在热锅上。他盯着这无聊的火炉洞,忽然眼前一闪,洞口另一侧一个尖叫的人被推进来,手已经扑腾着朝他伸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嘴巴淌着血,牙齿往下掉,好像马上要坠到他身上,脚却被什么拉住,接着一股火便从那人的脚一直烧来,轰地一下把人吞没,一阵灰烟扑面而来,谢连霈瞪大了双眼,连忙手脚并用地向后退,那火苗如同猛虎一般冲来,但终究没有越过洞口,尽在洞里打着旋燃烧,不多时一些扑簌簌的灰便落下来,谢连霈颤抖着朝旁边转身,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正有两人一铁锹拍碎跪着的蒙眼人。这下谢连霈知道新来的人中没有去做工的,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环视巨大的土地,目之所及,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就地挖个坑,推人进去,这二十亩土地上,尽是如此。

远处有人的喊叫,一群人朝这边跑,谢连霈腿一软,当下边想先躲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但体力不支,只觉得后面的声音越发迫近,又一脚踩到滑石,差点栽倒,被人用力拉了一把,躲到了树后。

他扭头看,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膀,侧脸朝外面看。

等人声渐渐散去,谢迈凛才转过来看他,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下,“你瘦了。”

谢连霈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抬手甩了下谢迈凛的手臂,不过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

谢连霈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摸到他小臂上有伤疤,抬眼问他:“你挨揍了?”

谢迈凛点点头,“关地坑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看上去不大在意,又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等等。”谢连霈拽紧谢迈凛的手,“你得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迈凛拍拍他,让他放松,“这地方不是马场、不是客栈,这地方是个哨站。每日傍晚点香时,便有人骑马去后方大本营通报前哨情况,每日清晨鸡叫时,便有一人回报。这样的哨站,东西沿线还有八个。”

谢连霈眼睛一瞪,“这么大的哨站?!”而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谢迈凛朝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谢连霈松了口气,他之前只是感觉“谢迈凛总会做打算”,看来相信谢迈凛没有错,和他碌碌茫然不同,谢迈凛果然靠得住。他又想起,便赶紧道:“我们的人都还在不在?你都能见到他们吗?”

谢迈凛道:“有几个不在,不过放心吧。”

“死了吗?”

他话音刚落,谢迈凛猛地向他走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并朝外转过头。这棵树作为遮挡,并没有什么效果,只是方便把谢连霈拉出刚才的追赶而已。

眼看着火把和人声逼近,大概是要被发现了,谢迈凛转头对他道:“再忍一忍。”

谢连霈连忙点头。

谢迈凛放开他,走出去,站在空地上,谢连霈刚想跟出来,谢迈凛朝他摇摇头,他站着没动,就看见谢迈凛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忽地人声狗吠响起来,朝这边聚集,谢迈凛站在原地展开手臂,耸耸肩挑衅一笑,对面前无数凶人恶狗打招呼道:“哎!”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便转身奔跑,没多会儿后面紧跟着的人便呼喊着冲上,追着他而去。

一旦开始留意,谢连霈发现这群人有各式各样的杀人法,他们在夜里,在僻静处,三四个人便悄无声息地宰杀一个人,埋到坟场里,拖到厨房里,扔进水沟里,这个哨站,除了为大本营守望前线,更像绞肉机一样绞杀往来行者,雁过拔毛,人过留命,不管是行商的过路的、误入的走关的,只要经过,就要进来被盘剥干净,钱财自不必说,年岁稍长的男子女子以及小孩子一律处死,只有还算年轻能做工的,被用来充以维持运转,但这些人不能吃上饱饭,并且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于是常年精神憔悴,气力孱弱,意志消沉。这里除了谢迈凛这一批,刚来都是要被摧残成残废的,或者挖去眼,或者打瘸腿,或者阉割,每个被留下做工的人首先便是要去除抵抗力,多亏得谢迈凛送出的两根、、金条,他们至少蒙混过去这第一关,谢连霈之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今他已见怪不怪,他端着只有汤汁的饭碗走去墙角,路过两个人正跪在地上,手臂上按下烙印,炽热的铁烫出皮肤上滋啦的声音,谢连霈蹲在墙角喝汤,三个人被捆着手脚,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一齐被投入井中。也许是谢连霈现在耳朵不大好,尖叫声都朦朦胧胧的,烙印的一个他认得,生了病,治不好的。

忍就是麻木,麻木才好忍。他被人拎起来推回前院,叫他滚远点这里有事在做。他来到前院,就地蹲下来吃饭,不比马场的马和狗场的狗,他们没有人肉吃,所以只有素菜叶熬汤。

而后谢连霈确认了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是死了,谢连霈这么猜,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试图逃跑,也不会逞一时之快以命相搏,他们和自己一样,会等待谢迈凛。这可能是士兵的宿命,服从指挥,再加之追随主将的忠诚信仰。

这哨站里最大的头目是一个带红领的将官,他只出入哨站中间那座巍峨的宝塔高楼。谢连霈从来没进去过,只在外面观赏,宝塔高十层,八面飞角,百扇琉璃窗,夜间更是彩色变幻,欢声笑语,谢连霈在马厩里掏马粪时也听得到。最远他望见过这个红领将官,带着蓝领的副官从外面匆匆经过,皱着眉瞥一眼外面这群脏兮兮的奴隶,掩饰不住的厌恶。

从前谢连霈没进去过,但这几日换了位,让他到里面打扫,他知道应该是谢迈凛安排的。

谢迈凛正在站在楼顶擦栏杆,有一搭没一搭,有个美丽女子在他旁边说话,他兴致缺缺,只朝下看,看到了谢连霈,多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多表示,然后看见了红领将官走进来,眼睛一路跟着他去堂中大厅,关了门,脸颊才被身边的女人扭过去。

女子对他道:“你真不听话,还是要再让他们打你一顿。”

谢迈凛道:“吓我啊?”

女子劈手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谢迈凛抬起手臂往后仰,她踩他的脚,嗔道:“早晚把你收拾了。”

“一块抹布而已,你要给你好了。”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谢迈凛一眼,转身就走,谢迈凛耸耸肩,看着她走远。

楼下正堂点上了长香。

谢连霈被指派去擦赌桌的地面,一个胖子扔给他一块湿布,踹了他一脚,把他一下踢翻在地上,尖声细气地喊道:“快擦!快擦!”

谢连霈爬起来,盯着地面,好半天,才伸手去把湿布捡起来,刚擦了两下,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谢迈凛对他道:“走了。”

就像平常的好天气,找他去骑马。

谢连霈还僵在原地,旁边的胖子倒是伸指头直挺挺地戳谢迈凛的肩膀,因为够不到,只是仰着头,“你,你怎么跑这里来?我要打你。”

谢迈凛一把揽住胖子的肩,倒把胖子吓一跳,他带着人往后走,顺便叫上谢连霈,对着胖子嘀咕道:“你来看看,我这地算不算擦得干净。”

那胖子支支吾吾的,倒比谢迈凛紧张,充着气势道:“那我就去看看。”

说着三人绕到后厨,谢迈凛推开门,一把将人推进去,又把谢连霈拉进来,关上门,胖子看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美味佳肴,掏出手帕擦汗,指着谢迈凛道:“这是给谁吃的?你们想偷吃?”

谢迈凛一拳砸在他脸上,胖子轰隆直挺挺倒在地上,正对上眼睛还没闭的厨长,厨长一张血嘴从耳朵边划一道长口,裂到两边,呼啦啦冒血,胖子正要尖叫,就被谢迈凛一脚踩在脸上,当时晕了过去。

谢连霈还搞不明白,谢迈凛已经把烧鸡递给他,对他道:“现在吃,吃饱点,今晚很长。”门口一声响动,谢连霈一个激灵站起身,进来的是另外两个同伴,一言不发,关上门走进来,各分一只烧鸡,立刻开始啃。

地上的胖子一个直挺,眼见着要醒,谢迈凛随手拿起刀,甩到了他胸口,刀尖整个没入,只剩刀把亮在外面,该是不会再醒了。

谢连霈脑子嗡嗡响,自言自语道:“只有我不知道……”

一个同伴扭头对他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谢连霈脸一皱,充耳不闻,愤愤地拽过面前的鸡就开始啃。

顾不得许多,先吃,吃到饱腹,吃到恶心,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总之吃饱了再面对。

四人八手满握,四口八腮紧绷,不管不顾,门外许多杀人刀,先吃,先吃。

他们吃得天昏地暗,盘碟狼藉,上好的牛肉落在地上,鲜鸡蛋流到水槽,门被人一脚踹开,洋洋洒洒就有人喊叫,各兵一起动,四人边抬头看,边继续往嘴里塞,很快有人上来把他们按住,统统压倒跪在地上,有人去报信,不一会儿那个蓝领的下来,很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捏着鼻子,让快些捆了。

楼内不动兵器,故而全都绑了手脚,推出门外,门口秃鹫一样蹲着闻女人味儿的几个下等兵,立刻站起身复命,一人拽一个,朝四个方向去杀。

谢迈凛被扔进一群残废里,其中有一个正是谢连霈头日去马厩第一个见到的人,现下这群人都已经没了用处,废上加废,闷不做声地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地站成一排。谢迈凛被人按住,不由分说先用刀鞘在头上敲了两下,他头上汩出血,血珠沿着眉心流下,眼前模模糊糊,他撑着地,要站起来,血流经鼻尖,哒哒地落在土地上,有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推搡他两把让他站稳,一个嘴里叼根草的矮个子依次检查,看到谢迈凛伸手摸摸他的脸。谢迈凛眼前的黑影逐渐消散,开始看得清。

他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一切物件都被搜走,谢迈凛旁边那个独眼龙,被从嘴里舌面下搜出一枚铜钱,谢迈凛转头去看,那钱上有“庆录通造”四个字。几个人往他们腰间系绳子,一个缠外系下一个,五六个人连成排,刚才摸谢迈凛的那人叫停,把站尾巴的谢迈凛拽过来,放进中间,亲自给他往腰上缠上,缠得紧紧的,带着点报复的意思,一边使劲一边道:“就你是吧,你可够出名的,你很厉害?你很猛?不也落个死……”

谢迈凛笑嘻嘻道:“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这人缠好,抬手给谢迈凛一拳,打得自己拳面都发青,晃着手瞪谢迈凛一眼,谢迈凛弯着腰吐血,嘴里肿起来,又被人拽直,推回队里,牵着向井边去。

头一个本就疯疯癫癫的,一看见井口更是啊地一声叫起来,死活瞪着井口不往里进,高喊有鬼有鬼,两个人挎住他肩膀把人拉里推,他像个直挺挺的擀杖一样顶在井口,死命地往后扒拉,一个没留神被他落了地,四肢并用像条狗刨坑,边刨边神神经经地自言自语,口水从嘴里流出来。

一个卫兵从背后一脚将人踹倒,抽刀便割了喉,两个抬起他凑到井边,手一松就掉下去,但下一个可不好受了,他的腰被绳子一拽忽地就扑到井口,人趴在井口朝里面黑黢黢的吊腰晃荡的死疯子一看,就是神智清明也要疯,狂喊起来,但已不需要卫兵动手,因这重力他如何顶不住,又非扒在井口,螃蟹一样勾着沿儿,却听咔嚓一声,弓起的背被整个拽反方向,成个凹,一口气没上来,吐出一口血,两手两脚一松,像个布条一样被拽了进去。

这第三个自不必说,还不到井口就已经坐在地上往后抓,手脚边都是垒起的土道,沟壑纵横,又喊又叫,几个卫兵嘻嘻哈哈地看。谢迈凛这会儿盯着面前的独眼龙,这瞎子毫无生机,马上就到,看起来更是恨不得干脆自己跳下去,这就使得谢迈凛时间不多了。

果不其然,独眼龙这第四个人被拉到井边,一言不发地拽了进去,谢迈凛立刻感到一阵巨大无比的力量把他一下拉到井口,他扶着井边,朝里一望,好家伙,四个人依次坠着,里面深不见底,两个死的在最下面,一个半死不活的有进气没出气,只是呃呃地哭叫,第四个抬起了无生气的眼睛,等他来死。那旁边的卫兵便要走上前来好好消遣,谢迈凛扭头一看,毫不迟疑头一栽进了去。

后面的人更无抵抗之力,扑簌簌下饺子一样拽了下来,谢迈凛在队里的时候就已经挣松了腰间的绳,本再有点时间就能脱开这个圈,但那卫兵跟得太紧,为了不被看出只能跳下来,本以为只差一点,谁知道下井之后后面的人也来得太快,这绳圈没从头顶完全出去,正卡住谢迈凛肩膀,好像他挎了一串人,他倒是伸脚踹了几下井壁,阻了落速,成了最上面的那个,等他把两脚蹬住墙面,双手已是鲜血淋漓,所幸这井壁足够窄,只是如此这般朝上望,生机渺渺一线天。

他脸色苍白,手和脚都在擦着井壁向下坠,沿着手掌井壁有两条触目惊心的血道,谢迈凛出不来声,半个背要被拽开,撕裂一样的痛,他不能出声,几个卫兵在井口朝下看,他们看不清,问死了没,都死了吧,走吧。

有人咕哝了一声,谢迈凛转过眼,是他那求死不得的同胞抬着头怨毒地盯着他,同胞张开口,谢迈凛几乎痛得出不来声,还是低声逼迫他:“闭嘴!”同胞显然说不出话,他的舌头只有一个根,他只能呃呃呃地吼,死命地摇晃,用自己去撞井壁,像一个巨大的茧,一条硕大的蠕虫,越撞越狂乱,越撞越激烈,他每动一次谢迈凛就痛苦十分,谢迈凛感到自己的手掌骨头抵着粗糙的井壁,差那么点他就要放开手脚,被这吊着的人一起拽下去。

井口的声音响起来,跟谢迈凛作对的人吩咐往井里投石头,这样的待遇还是头一次,谢迈凛苦笑,可见自己着实与众不同。

石头轰隆隆往下落,谢迈凛头抵着井壁,没有其他出路,他闭上眼睛等待,或有一块石头将敲碎他的脑袋,他就一并沉入泥水,就此死在异国他乡,一事无成,可万一,万万一,谢迈凛对天对地起誓,如果我真有天命在身,今日我必大难不死!

他睁开眼,望着一块一块的石头落下来,或者砸中他肩上,或者砸中他手臂,或者砸中他的腿,咚咚而落,却从没落到他头顶,竟砸死了下面两三个人。

谢迈凛便笑,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他咬着牙齿,心情愉悦,果真天命在我!成事在我!

井口的人散了,谢迈凛深吸一口气,转眼看着血淋淋的同胞,他只用一只手撑,摇晃了一下,拽住身上的绳,手心已没有一块整皮,现下已觉不出痛。他觉出喉咙里一口血,他将血咽下去,现在不是松气的时候,他的手往外扯绳,扯得艰难无比,痛苦万分,他感到鼻子里流出血,脑袋嗡嗡地鼓风,他的同胞在地狱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用一种思乡的目光渴求他一起下来,不要在这关头做好汉,便一道败了,这样没有英雄,就没有懦夫和悔恨。但谢迈凛已经抬起三寸的空,他歪脑袋钻过去,脖子几乎弯断,沉重的负累在他肩上撕,他嘴里的血从抿紧的唇缝中渗出,他咬紧牙关,浑身发颤,盯着下面人的眼,差一下,还差一下,再一下……

就现在。

绳索从他身上脱落开,带着沉甸甸的尸体一并向下、向下坠,谢迈凛一口血吐出来,大口喘着气,浑身发软,仰头再看还有长长的井壁,他咬着牙,忽然笑起来,好啊,好,他妈的!

井边来换班的兵朝酒楼望,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手心,搓自己的寿命线,算命先生说他的手相看着是个长寿命,能够活到……他转头看,井里有声音。

风沙大漠中的哨站,中间是奢华宝塔,纸迷金醉,欢歌艳舞,四周是饥寒奴隶,行尸走肉,八楼宴厅声曲袅袅,高山流水胡旋舞,酒肉堆碟丝竹敲金,一丈长桌顶南北,两侧尽是将客美人同欢笑,大腹便便,白臂似藕,交错叠飞,蛇缠猪叫,尽头主位红领将官,一杯接一杯地饮,又噘着嘴低头把酒水像撒尿一样出来,把胡茬脸贴在她的脖颈处,蓝领的将官看着笑,手下便朝女人摸,摸一把,扇她一巴掌,骂她不知廉耻,忽然门被撞开,蓝领就要拍桌,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人人能进。

众人听见门口有人声,低沉嘶哑,阴沉怪异。

那声音道:“嘿!”

像是在打招呼,众人看去,看见笑嘻嘻的谢迈凛,头顶的血道把脸分成两种色彩,一边是溅上的血,一边是室内橙黄色的艳光,他提着一把大刀,吊着肩膀,浑身是血,眼神明亮,熠熠生辉,好一尊俊美的杀神相。

好一会儿,桌上的人一动不动。

忽地一声尖叫,桌边两侧的人跌跌撞撞从椅子上滚下来,四散着跑开,有几个胆大的提刀便来,一下便被砍倒在地,谢迈凛一跨步,豹似地跃上长桌,提刀奔来,红领向后栽倒,滚个身爬起来便跑,蓝领仗着人高马大,正拿起自己的长刀便要挥舞,只见谢迈凛抡臂一砍,劈瓜一样将大刀砍在他脑顶,没入半面刀刃,蓝领还睁圆了双眼,脑袋带着刀刃晃,好像一只戴冠的公鸡,摇头晃荡。

门口乌泱泱闯入许多人,谢迈凛要拔刀,但刀插在蓝领脑顶不好拿,索性刀也不要了,跳下长桌,扭头一看凶狠的追兵,无所谓地笑笑,赤手空拳便去追赶那红领将官,路上遇到拦路的,劈手便夺来刀,挥刀便杀,径直向前闯。红领遇见前面有人,不由分说便拉来往谢迈凛身上推,要挡一挡攻势,但谢迈凛来者皆杀,不管来者何人,从八楼沿着螺旋梯向下跑,一个逃,一个追,刚开始还有人来拦谢迈凛,现下已经无人来阻。

宝塔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抬头看着红领将官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地跑,后面谢迈凛杀气腾腾地追,在笑——回声响彻在楼中,好像一出未排过的戏,很有几分滑稽的色彩。

众人都不动,红领将官扑将在地,霎时屋外也是火光大作,亮堂堂一片,却不听见鼓号声,宝塔门被轰隆撞开,四面八方涌进无数黑衣兵,红领大惊失色,抬着头愣望,辨别不出这些兵从何而来,一个黑须男子走到他面前,环视宝塔,咧嘴一笑,红领刚要起身,肩膀被人踩住,原来是谢迈凛走来,弯身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横过刀,刀刃比在他亮出的喉咙口,他咕咕哝哝地挣扎,前后两人却谈天一般,一个问“搜到地图了?”另一个答“就在你说的地方。连夜走?”“走。”他感到谢迈凛低头看着他,刀刃割开他的喉咙,鲜血喷溅,面前黑须男子往后退了退,躲开汩汩的血。

谢连霈被救出来时已经杀了两个人,一条腿上穿了一根钉,正咬着小刀在地上爬,眼见四周火光大亮还不敢相信,直到副将带人冲进来,那些刚才和他厮打的人见势不妙纷纷绕后逃跑,副将一把将他拉起来,看看他伤势,道:“送你回去吧。”

说着扶着他出来,哨站内外早已改天换地,除了大亮的火光,换人守站,却几乎看不出异样,本该点燃的紫烟也没有点,本该报急的鼓好也没有吹,一切安静地发生,只有偶尔响起的尖叫昭示着这里的一场大变。

士兵见到带兵器的,两个一组对付一个,首先便先用刀捅嘴,宁可错杀,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反抗,只有那些一见到士兵就扔掉武器跪下的才有活命的可能。

这群人被安排靠墙蹲着,捆住手脚,麻绳勒住嘴,挨个被叫进楼中问话,有些人还能出来,有些人便出不来了。

太快了,杀人实在是太快。

谢连霈扶着墙站,远远望着对面投降的敌兵,一个个丢盔弃甲,一条条丧家之狗。谢迈凛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经过他上下看看,尤其是那条腿,转头叫随军的医师,谢连霈抿着嘴不出声,谢迈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对面一个蹲在人群中的绿领士官,正抱着头发抖。

谢迈凛拿过旁边人的剑,朝他走过,这人正被两个士兵要往楼内押,被谢迈凛叫停。谢迈凛把这人拽出来,对他道:“跪下。”

他拱手作揖,一脸苦相,干巴巴道:“我投降……我投降了,好汉……我没有。”

“跪下。”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还不忘作揖,边哭边道:“不能杀降……好汉,将军,老天爷,我求求你……我投降了……”

谢迈凛抬起刀,砍下他的头,骨碌碌一滚,滚到一个投降兵前,他吓得尖叫着踢那颗头,众投降兵纷纷骚动起来,副将走来对谢迈凛道:“投降了……”他委婉劝诫,“一般不杀的。”谢迈凛看他一眼,他无奈地举举手,“行,行,杀就杀了吧,下次可别了。”

一炷香以后,在场士兵点人头,整顿军马,同线八个哨站全被拔掉,汇合三哨,连夜奔袭大本营,原哨站人员,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谢连霈以及其他一些士兵被留下来做这个事。副将悄悄拉谢迈凛的袖子,把他拽到一旁,对他道,有些都是被迫来做工的,还有些是女人,这些人没必要都杀光。

谢迈凛心思已不在此处,他边擦脸,边换衣服,匆匆戴上盔甲,指着谢连霈道:“好,不是大事,你决定吧。”说着吹声口哨,面前七十六名士兵闻声齐齐翻身上马,像一群南飞的雁,而后挥鞭策马,在夜色中浩荡急速,奔驰而走。

谢连霈环视众人,副将过来对他道:“你看要不要我把他们挑出来?”

“不必了。”

副将倒是一愣,“有些不是他们的人。”

谢连霈对他道:“按你的想法,如此一来必有人趁乱逃脱,后患无穷。”

副将说不出话,谢连霈军衔不及他,但此人是谢迈凛的弟弟,而谢迈凛,注定是这地方未来的主人。

火光一片,内中数十人凄厉惨叫,黑影如同鬼飘,在红光中交错。大火映照着十七人的脸,艳红金黄,死人活人都是一副惨淡相。副将看了眼谢连霈,叹气,对他道:“他不带你去,不是因为你没用,你也不必如此急于……”

谢连霈转头看他,副将的话头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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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