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淬血枪-9

四月时,家里传来消息,谢华镛病了,谢迈凛和谢连霈连夜收拾行李骑马回家,紧赶慢赶回到,人已经好多了,原是天气转凉,加上摔了一跤,好些天没缓过来,一直躺着,这会儿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

见过父亲,两人便回房去,谢迈衍正等在门口,谢连霈见了便先回房,让那两兄弟说些话。等谢迈凛回后院时,看见谢连霈蹲在他娘身边,逗小弟弟玩。

二夫人瞧见谢迈凛,道个安,谢迈凛上下扫她一眼,要走,被叫住,便走过来。

谢连霈站起身,看看两边,只听二夫人道:“金阳长高了,你们两兄弟比个子就显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哥哥稍挺拔些,在西圃大校练得有模样,不像广灵,还是没正形。”

谢连霈一头雾水,不知道怎扯到这边来,谢迈凛道:“跟着我总要有长进的,我会好好教他的。”

当下二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干巴巴地笑:“兄长教自然是好的,也该给我做娘亲的一点亲近的时候,这带走到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也不跟娘商量一声,自己就跑了,”说着作势掐了一把谢连霈,“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就走了,这会儿谢连霈算是有些明白,不过娘亲一向讨厌谢迈凛,又说了些什么,谢连霈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晚上两人被叫去书房,用了些点心,谢华镛又叫摊开图,对他道:“上次你信里写的事,我想了想,觉着还是有些难办。军改实质就是把几大军姓兵收归朝廷,收归之后,交给谁来带,现下看来,没人好用。”

谢迈凛拉来凳子坐到谢华镛对面,“交给谁都可以,皇上点头的人就行。”

“我倒不反对,本来我也不想再掺和,只要我们谢家、连襟兄弟姐妹之家脱身就好,只怕不容易。”谢华镛抱着一个暖手的小炉,叹口气,“你们这一辈的人怎么想?”

“其他地方都好说。打完厦钨各地兵力大损,当时朝廷也没给钱,事后补些赏赐也是给提督这些大官的;就算有些地方大将往下派分,但也杯水车薪,各地方毁坏太多,这点钱不够,下面的人拿不到东西,不满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本地军姓做大以后跟地方王一样,作威作福的也多。不过湖南不一样,刘阔是个角色,比其他军姓老爷们都活得长,能抻,所以难散,年轻的时候更是生猛。我见他这几次感觉他现在也是疲了,一直生病,下一任接班正在物色,他们刘家断代特别严重,不出差错就只是刘昌国。不过浏阳军还是不大好办,一直以来奖罚分明,升迁也畅通,有上有下,有进有出,刘阔很有声望,同样都是地方没钱,别的地方都已经恨上军姓大户了,湖南就没有,反倒对皇上很有意见。”

谢华镛一时无话,掂掂手里的手炉,递给谢连霈,“凉了。”

谢连霈接过去温,身后谢迈凛凑近桌面,对谢华镛道:“这事儿你得帮我,你总不能让我去办,我还是个小孩儿。”

谢华镛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呢,你跟我说话没规没矩,还分得清长幼吗?”

谢迈凛一噎,又道:“我被雷劈过,脑子不好使。”

“劈到你脑子了吗……”

话还没说完,谢迈凛已经站起来,“是不是要劈死我你才满意?”

谢华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坐下来。”

谢连霈转头看了看,又转回来,他不能想象自己这样跟谢华镛讲话。

“要做也不是不能做,该办的事我去办,但我也告诉你,这不是短时间能见成效的事,事成了也不会多稳定,假设你真的想接手,我不能跟你保证你接过去的是个好东西。”

“这你放心。”谢迈凛摆了下手,坐回去,“我将来肯定要各个军营跑的,你随便调我,天下没有我不去的地方,什么塞外,什么边关,冷的热的,我都去,等革了天下的军姓,去哪练我都可以。”

换了热水,谢连霈带手炉回来,交给谢华镛,谢华镛接过来,眼神并没有离开谢迈凛,“你倒是愿意吃苦。”

“只要你把路铺到我够得着的地方,就是扒我也要扒上。”

谢华镛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女侍敲门进来,说九夫人在等,谢迈凛诧异地问:“九夫人?”问罢又扭脸看谢华镛,谢华镛道:“皇上赐的。”

谢迈凛带点调侃地笑了笑,站起身要走,谢华镛道:“你也该操心一下婚事了。”

“可以啊,”谢迈凛道,“你给我说吧,我无所谓。”

“我看郁南公孙家的小女儿就很不错,才貌双全。”

谢迈凛点头,“好啊,娶公孙家的女儿到时候革军姓肯定好办事。”

谢华镛道:“天津柳家的女儿也不错,蕙质兰心,大家闺秀。”

“好啊,娶柳家的女儿到时候朝中有兵部的人,好办事。”

“陕西崔家的女儿也很好,听说会些医术。”

“好啊,娶崔家的女儿将来陕北粮道还不是尽在掌握,也好办事。”

谢华镛看着他叹气,“行了,你也别说了,出去吧。”

“我认真的,”谢迈凛出门还不忘说,“帮我留心着,有合适的随时可以过门,都好商量。”

谢华镛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谢连霈说你真要娶亲,闹着玩儿呢?谢迈凛说娶亲怎么了,早晚有这天。

二夫人正从门外来,查着院子让下人熄灯,看见他们往外走,便问道:“下钥了,还出去吗?”

谢迈凛脚步不停向外走,“这几天不回了。”谢连霈也跟着走,二夫人动动脖子,一个府卫上前拦住谢迈凛,道:“小少爷,天晚了,您明儿再出吧?”

谢迈凛转头看二夫人,“拦我?”

二夫人笑笑,“金阳,先休息吧,明日再出不迟。”

谢迈凛盯着面前的府卫,“你脸生,不是我谢府的人啊。”

那人回话道:“小少爷,小人是去年调来的,之前……”

谢迈凛抬手扇他的头,一掌将人扇得翻滚在地,鼻腔里流出血来,谢迈凛看看他,又瞧了眼二夫人,迈步出了门,其他人倒也没有再拦。

二夫人的脸色难看之极,看见犹豫着的谢连霈,喝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那谢连霈脸上也是一白,眉头一皱,看了二夫人一眼,拂袖而去,跟着出了门。

连日来便住在相熟的朋友家,吃天喝地,尽是一帮二世祖混日头,谢连霈是处不来,谢迈凛也不怎么喜欢,常常抱怨一群草包废物,刚开始还虚与委蛇应付几下,后天越看没用的越烦,想着法儿的欺负人,谢连霈看着也会转开脸,这欺负人的事在西圃大校也有,有些时候也就纯是羞辱人,他不愿意看,是因为这让他想起谢迈凛扇他的一巴掌,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这天他们几人揽着一个白净的小少爷出去骑马,谢连霈不愿意去,等他们回来,一看小少爷身上已经蹭得没块儿好皮,原来他们把他绑着拖在马后跑,绕着马场跑了三四圈,现下小少爷的脸色全是紫红,鼻血回来前止住了,又开始流了,一个劲儿地哭,姜穗宁傻不愣登还在那儿笑,“你假的吧,都给你换过衣服了。”他们都在笑,谢迈凛站起来去拿了毛巾,拖着椅子到他面前,一点点给他擦,他立刻就不哭了,主要应该是吓的,其他人也不笑了,谢迈凛叫人去找医生,去打水,众人都听着去了。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心里便不大舒服,他知道谢迈凛天性就有点坏,但不是很经常,尤其不是个暴力的人,现在已经越发得恨不得上手毁点什么,其他人不知道,有时候他们单独待着,谢迈凛身上阴沉沉得骇人,假如此时谢迈凛在出神,看过去便会看到一张沉郁的脸。偶尔他跟谢迈凛争执,有些时候他觉得谢迈凛真是想动手,他身上一阵冒冷汗,然后谢迈凛就忍下来,转开脸或离场,谢连霈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就是睢阳滩回来后的遗症。他始终认为有些人即便天性稍有不正,通晓伦常、知书达理后是可以矫正的,比如他,比如谢迈岐,谢迈岐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惯宠的小孩容易无法无天,但谢迈凛已经没那个命能被矫回来了,他病入膏肓,无人能救,仁爱已经对他无用,书中道义也是废纸而已,他永远不会高兴,永远奔波,永远愤怒,永远无法原谅,只要一发呆就会重新回到睢阳滩,让他怎么跟人相交,他简直恨所有人,他根本不和其他人一样活在当下,活在此处,所有人的仗都结束了,但他的没有,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必恨了,便像从一个孩子手里夺走心爱的玩具,留一张茫然无措、蹉跎岁月的脸。谢连霈想到此处,又觉得他可怜,心里再有什么不舒服也都烟消云散。

实在是闲得无聊,谢迈凛整日睡到日晒三竿,醒来又这个那个意见一堆,有种憋得烦乱撒气的意思,早上吃饭坐在桌边,板着脸道:“下半年,估计**月,我要去甘肃参军。”

谢连霈唔了一声,往嘴里扒拉饭,谢迈凛用筷子指着他道:“你也去。”

他脑子里忽然划过娘亲的脸,谢迈凛又问他听到没,他嗯了一声。谢迈凛吃完了饭出去转,过会儿走回来说天气好,要出门散心。

刘昌国和徐仰也没事,就一起出门。

厦钨人撤了兵,朝廷赔了不少钱,又把睢阳滩南两地割了出去,要说和谈,只有一方受气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尤其是阳都此地界,城民住在皇城根,自然比一般人爱论天下,如果别地儿的人还是关上门来说说,阳都人骂两句世道是再寻常不过了。

只不过有个度,说到人,就避过不谈为好,和谈之后很长时间,各茶楼戏坊都挂了牌,白天里不让论国事,论了,就要客客气气请出去,都是小本生意人,不要难为。

本消停好几个月的议论这几天又兴起,因为春收后又交一笔赔款,兵部大臣前日在大庆刚当面交付,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路过松原,马让人夜里宰了,也不知道谁下的手,大人晚回了好几天。

谢迈凛他们走进茶楼,当堂口桌上的人就正在说,两人边说边笑,交头接耳,直说好汉。

隔壁一个员外正在往扇面上描红,听见便道:“二位,我插一句,要是在松原,不定是绿林好汉。”

这桌上的人说:“那肯定是啊,这年头儿当兵的都是老油子,没用,现在山西走货都找广西的匪帮护队,要价是贵了点,但人家出了事不跑啊。”

另一桌也笑,“广西人都跑这儿了,四海为家。”

有人插嘴,“你要说‘跑’,谁跑得过宫里那位啊。”

几人对着笑笑,一个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等会儿店家赶人了。”

忽有人拍了下桌子,众人看去,堂后桌楼梯旁一桌上坐了三个高大男子,一个阔面蓬须,一个阴脸净面,一个长眼钩子脸,都穿一身黑,腰间有块圆玉,瞧着像是宫里的人,众人一瞥,都各自闭嘴转回头。

拍桌的是那阴脸,扫了一圈人,冷笑道:“怎么了,诸位,继续说嘛,说的谁啊?”

声音尖声细气,语调阴阴阳阳,堂内忽然静悄悄,只剩下杯盏叠盖的声音,阴脸冷哼一声,正要教训众人,听见角落里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说的是,隔江的柱历国皇帝。”

众人看去,见一个瓜子脸的大眼女子,二十上下,独坐一桌,蓝裙黑靴,束紧头发,一脚踩凳子,一手给自己倒酒,抬起眼看众人,继续道:“柱历国四十年前被邻国侵袭,皇帝背国而走,来我朝‘休养生息’‘集结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反扑回国,留臣民被异邦统治十年。我不懂,皇帝离国,国还不算亡吗?宋国之亡,陆秀夫尚能背赵昺跳海,举国殉葬,怎么还有皇帝自己跑?一点脸都不要。更不要脸的是,跑了还堂而皇之地回来继续当皇帝,可谓无天下之大耻。”

钩子脸撇撇嘴,“陆什么夫?你见他跳海了?当时你在啊?”

阴脸猛地拍桌,“小娘们儿你懂什么,有你说话的份?你哪家的,叫你爹出来!”

女子道:“怎么?我不能说话吗?”

钩子脸噌地站起来,把身后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妈的,你过来!”

女子反手从背后拖出把厚重九环砍刀,刀鞘黑金雕鹰,扣封刀刃,刀脊纹金恰如虎翼,刀背嵌缀掌大银环,一排九孔,各孔一个,九环银声琤琤,重刀砸在桌上,直震得酒倒盘翻,临桌两边各是一抖,她问:“过去做什么?”

钩子脸坐下,“没什么,我就问问。”

阴脸和胡子都转头瞪他,而后那胡子冷笑,“华而不实,你也敢耍刀?”

女子头一歪,问:“耍又怎么样?”

胡子握紧手中杯,一下捏个碎,站起身,“来试试?”

女子站起身,去握刀把,只是看着,就觉着那刀又重又大,这胡子也是个三青子,瞧出她只握刀却不拿起,便笑问:“拿不起来吗,哥哥帮你啊。”

女子淡淡道:“不是比划吗?你爹教你用嘴比划啊?”

胡子眼神一变,提刀便要走上前来,各桌边的茶客立马拎鸟笼收扇子端盘子拿酒杯,有往外直接溜走的,也有躲远点儿瞧好戏的,谢迈凛他们也是,收拾了桌上的点心就缩到楼梯上,那楼梯已经上下坐好些人,都望着看,一个说这女子要遭殃了,另一个说可未必她那刀看着可贵。谢连霈瞥一眼谢迈凛,看到他一脸兴奋地望着。

有个人不期待这好戏,那便是老板,他算盘都吓掉了,扑上来拦胡子,“爷,咱出去比划行不行?我们这都小本生意。”

胡子伸手推一把,把老板推个屁股墩,哎呦呦站不起来,那阴脸跟着走上去,对着老板出了个什么牌子,尖声细气的,“宫中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那女子反而坐下了,手握着刀把,另一只手开了刀鞘的扣,抬眼看着胡子走来,忽地撇嘴笑了下,“怎么样,弟弟,让你一招?”

胡子骂一声,挥刀奔砍而来。宫中刀约三尺来长,刀柄厚重刀身细长,舞起更是锋芒锐利,胡子反握刀,只用刀背横扫,对着女子的肩头,也是收了几分力,只预备将她打翻在地,哪知长刀横扫而来,女子侧头歪下,长刀扫了个空,正待收势,却见女子俯身手握大刀柄拽来,那九环大刀在她背上转个圈,脱手就向前飞,站在前方的胡子心道不好,拉过长刀就向旁退,他一退远,女子得了空,一把抽回刀,腾地一下站起身,裙摆转动,人连旋两下劈将而来,且看蓝袂飘飘,不见人影,身形似褐似镖,手中刀势大力沉,刀锋轰轰作响,银环铃铛催命,胡子一步一退,心道这岂不是玩命儿,便也放开许多顾虑,退至墙后,一个闪身,穿到横侧,抬刀便削。所谓长刀扫,大刀砍,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但女子身形实在灵巧,忽地屈腿仰身,长刀又从她面上堪堪扫过,便有长刀如锋,难中巧鸟灵蛇,这胡子当下便有些急,一刀扫过不见成效,敌手后招便已来到:只见女子顺势蹲低,大刀也学着长刀招,横将扫来,只对着胡子双脚,这胡子大惊,一脚踩到墙壁,连身拔起,好容易跳躲开这一扫,一个后空翻离开女子,此时店内响起一片叫好,可胡子心下已自知不敌,原本长刀虽不及大刀重,但“扫式”需要大气力,握这般大刀竟能单手扫,何等臂力,但因有不甘,落了地后胡子便已谋划下一招,他认定女子这一扫去,一时收不住,刀便要卡在墙木里,趁此时机他可一击制胜,当时便提刀赶上,谁知眼看着女子横扫的刀到了墙边,竟能硬生生停下,那九环朝一个方向跳,只发出一道轻响,胡子立时止了步不再前行,但女子眼一瞥,仰背在地双腿一转,借力跃起,抬刀便朝胡子头顶劈来,说时迟那时快,胡子不愧是宫中老江湖,知道适可而止,把刀一扔,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女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刀,刀刃停在他头顶,他头顶的圆顶帽被震裂两瓣,咚地落在两边地上,刀背银环叮当作响。

女子收回刀,走回桌前,把大刀扣回刀鞘,环视店内鸦雀无声的众人,各个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把茶钱结了,另赔了歉费,叫老板来,老板没敢动,便放到了桌面,她开口,刚出了个声,店内人一个激灵,她道:“我说两句话怎么了?又不是不能说。”

众人先沉默,而后便有人道:“对啊,说两句话怎么了,他们也是活该。”接着便是一阵附和声,女子离了店,三个差人也灰溜溜收拾了东西低头搭眼地出门。

谢迈凛叫上其他人,“我们也走。”

徐仰问:“去哪儿啊?”

他们便跟在女子身后,跟了约有一里路,谢连霈问:“你要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谢迈凛皱着眉头,“我想想。”

女子往集市里去,路上买了个炊饼吃,街上人多,她似乎也是个心大的,跟了半天竟是一点没察觉,况且也实在是好吃,走不多远的路,一会儿吃炊饼,一会儿吃冰糖葫芦,一会吃凉粉,嘴里就没停过。这会儿又在街边买了一包糖豆,摸半天没摸出银子,跟老板嘿嘿笑,正要放回去,看见有只手向老板递去两枚铜板,又对她笑笑。

女子上下扫他一眼,把糖豆放下了,皱着眉看他,“我认识你?”

谢迈凛朝她灿然一笑,施展自己美男子风范,道:“今日之后便认识了,我叫……”

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已经转头走了,谢迈凛跟上去,也顾不得风范了,就接着说,“姐,刚刚你打人我们都看见了,姐,我叫谢迈凛。”

女子回头看看,果然不止谢迈凛一个人。

她不理这群公子哥儿,自顾自往前走,徐仰也跟上来,“姐,我叫徐仰,以后咱们俩就是一家人了,姐,你练的什么功夫姐?你叫什么?”

她不耐烦地转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几人一口一个姐,叫得她也是烦,她停下来,转头随手推了一把,刘昌国低头看自己胸口,又道:“好掌法啊,姐。”

“谁是你姐?”她瞪向谢迈凛,“跟着我干什么?”

谢迈凛道:“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起来十分纯良,“我们见识了你功夫,很想跟你拜个兄弟……呃姐妹也行。”

她白了一眼,“有毛病。”转头要走,那几人又要跟,她回身举刀,“再跟小心我不客气。”

徐仰一乐,“比划是吧?来,陪你比划比划。”

谢迈凛瞪他,“你跟咱姐怎么说话呢?姐,那你先忙,咱们改天见。”

她转头便走,走了几步回个头,见他们没再跟上来。

等她走远,谢连霈才慢悠悠道:“你们都把人吓着了。”

刘昌国道:“要吓也是你把她吓着了,你看你垮着个脸。”

她走上桥中央,靠着栏杆,把刀放下,掏出糖豆吃,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且要等些时候,刚才该再买些饼。

另一侧,桥下,谢迈凛等人聚在一起朝她看,刘昌国问:“她干什么呢?要跳?”

徐仰道:“狗屁,一看就是在等人。哎谢迈凛,你找她干什么?你看上她了?”

谢迈凛道:“少废话。”

几人便安静下来,一道朝那边瞧。

眼看着日头歪过正顶,那女子已经靠着石柱蹲下,抱着刀打起盹来,等了一个多时辰,桥那边才跑来一个穿华服的少爷,攥着把折扇,掀着袍子小跑,呼哧呼哧的,跑到她面前后退一步,弯弯身恭请道:“卢小姐,小生来晚了。”

卢曲平正犯困,抬头看见他便揉揉眼,扶着刀站起来,两厢道个好。

这男子一副少爷书生相,身量不高,瞧着举止很有些朽气,与他相比卢曲平则明艳许多。

那少爷道:“卢小姐,小生是因家中有事耽搁,无意冒犯,小姐千万不要怪罪。”

卢曲平挠挠耳朵,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尖在石墩上打转,犹豫半晌,问:“给你家的信……你收到没?”

少爷一听脸色便端正起来,站直身子,清清喉咙,“收到了,我爹说了,退亲得亲家公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初三送去的下亲礼须得一文不少地退还回来,然后还要看我们府上愿不愿意呢。”

卢曲平一拍石墩,“你家里人同了意,我好让我爹退礼啊。”

少爷噎了一下,又道:“卢小姐,你这是何必,我愿意,我家里愿意,你家里愿意,单单你不愿意,胳膊拗不过大腿,干什么这样为难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令尊都没开这个口,哪有你说话的份呢,古往今来,天下它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卢曲平也是脸通红,跺跺脚,把手里的刀往石墩上一放,“我不管,我不嫁,要嫁他们去嫁。”

少爷擦擦额头的汗道:“卢小姐,我一片真心,苍天可见。再说了,我配你还是绰绰有余,我给你数数啊。”说着把左手一摊,右手拿着折扇在手掌心上一点一点道,“论家世,我祖父是翰林院编修,父亲是东南提督的参事,你父亲是卖驴皮起家的生意人,哥哥是个不入流的书生,此我一胜;论品貌,在下不才,人称阳都四小少爷之一,功名上已是秀才,词艺也是卖得上价,小姐你,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针织女红个个不懂,四书五经囫囵吞枣,此我二胜;论……”

说到这里,发现面前人脸色不对,便收住了话头,转又道:“但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那日我在堂会遭人劫持,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自那以后……”

卢曲平抬手打断他,“废话少说,我要同你解婚约,你说怎么办吧!”

少爷脸一绷,脖子一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卢曲平满面苦相,“你说人话,不准唱戏。”

少爷这才看到她手里的刀,顿失血色,“你还要……你还要杀了我?”而后脖子一仰,“好,那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卢曲平抱头大喊:“天啊——!”

行人纷纷侧目,少爷摆摆手,叫人走开。卢曲平把刀给他,“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这是师父传下来的,给你,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少爷不接刀,背着手站,壮志决绝,“我已说过,我与你好的决心,天地都不能变,你不同我好,你有几分决心?”

卢曲平歪脑袋看他,“你想怎么样?”

少爷沉思,转头看见桥下急湍的河,咬咬牙道:“我要同你好,我敢从这里跳下去。你不要同我好,你敢跳下去吗?”

卢曲平盯着他,问:“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不再缠我?”

少爷又望一眼河,“是。那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跟我……”

话未说完,只见卢曲平撑着桥杆翻身就跳进了河里,河中响起一声闷,少爷惊得愣在原地,正呆着,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高挑的美男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河中又响起一阵水声。

少爷这才呆呆地转头,众人早已呼起来,正往河边聚,往河里伸手,河中后跳下的男子正抓着卢曲平向岸边游过去。几个巡逻的差役跑过来,经过他顺手抓着他问什么事,他望着卢曲平仰躺在那俊美男子的怀里,脸颊上落下一滴清泪,幽幽道:“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念完便哭着跑了。

差役互相看看,骂了句神经,便走开去。

那边卢曲平吐出水,打了个激灵,谢连霈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她睁开眼看看这些人,推了一把,坐到一旁,警惕地问:“干什么?”

刘昌国把刀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姐,刚给你从桥上拿下来。”

卢曲平看看他们几个,眼神盯到谢迈凛身上,“你救我的?”

谢迈凛点点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见过逼婚不成跳河的,你一个被逼的怎么还先他一步跳了?”

卢曲平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喔你们都听见了。”

徐仰道:“咱们别在这坐了,您二位都湿成这样了,找个地方先换件干净衣裳,吃点儿?”

几人到了徐仰家里的茶楼,单开了间房给卢曲平换洗,在隔壁摆了宴,先过去等,卢曲平换洗完才到,谢迈凛本坐在正位,起身给她让了位置,卢曲平虽不大明白,但到底是饿了,也就坐下先吃。

“要我说你也是忒猛,你都不会水你跳个什么劲?”

卢曲平正咽下一口饭,点点头,“难啊。”

这几人聊起也是越发投机,无甚顾忌,互相通报姓名,卢曲平便更加费解,“你们老跟着我做什么?”

其他人也都朝始作俑者看去,谢迈凛凑到她面前,问:“我们是谁你知道吗?”

卢曲平道:“你刚说了。”

“我们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卢曲平摇头。

“湖南有个西圃大校你知道吗?”

“不知道。”

“甘肃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打流寇。”

谢迈凛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打仗?”

卢曲平,以及谢连霈、徐仰、刘昌国一起转头向谢迈凛,“啊?”

谢迈凛认真地盯着她,神态与方才情根深种的少爷无甚差别,“其实我……”

话刚说到这里,有个小矮子老头儿带着梆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破布袄的小丫头,看着十二三岁上下,脏兮兮的,两人手里各拿个裂口的瓷碗儿,进门就抖落,里面有几个铜板,哗啦啦响。

被打断了话头,谢迈凛不耐烦地朝徐仰看一眼,叫他去赶人,同时继续道:“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这气力必然是天生的,练是练不出来的,我师父说气力这回事,也跟打通脉有关系,有人这辈子就是能悟出来,这都是命,不说这些,我这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这边他在说话,那边老头儿也没消停,对着赶人的徐仰道:“这位小老爷,行行好吧,我让妮子给你唱一段儿……”

谢迈凛听得烦,转头道:“徐仰!”

徐仰连忙“哎”地应了一声,便对老头儿道:“唱什么唱,你快走吧,谁让你们进来的,要饭都要到我们这高端茶楼里来了?”说着推门对外面人喊,“来人!怎么办事的。”

门外唰唰来了好几个人,两个架一个,就要把这一老一小带出去,忽有人开口:“等一下。”

这些人并不停,谢迈凛一看是卢曲平开口,便叫门外的打手都停,又把那两人叫回来。

卢曲平便问:“你二位要唱什么?”

老头儿拽着小女孩给卢曲平磕头,“谢姑奶奶,这妮子会唱莲花落。”然后敲一下她的头,“唱啊。”

卢曲平一边往身上摸银子,一边道:“别磕了,站起来唱吧。”但摸了个空,身上没有钱,旁边的谢迈凛看出来,笑了笑,转头拿出一锭银,扔给老头儿,“起来唱,响亮点。”

老头伸双手捞接住,哎了一声起身,把小女孩扽起来,对她道:“唱!”

女孩便开了口。好一把破锣嗓,又不着调又乱词,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绳,咯咯啦啦像炉火里炸砂砾。谢迈凛瞥卢曲平,见她也是一副隐忍的模样。

好容易挨到唱完,老头四处作揖,看样子是还想要赏,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还好意思四处卖唱,你要开班唱成这样你得赔钱知不知道?”说着看谢迈凛那边使了个眼色,便叹口气,拿出银子赏,“算了,看在……卢小姐的面子上,赏你吧。”

那老头儿千恩万谢地捧了钱,拽上女孩就要走,却拽不动,又扯了几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脸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来。

卢曲平喝道:“哎,你当爹的怎么下手这么厉害?!”

老头儿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卢曲平一愣,“你买的?”

老头儿点头,“她爹欠我钱,送我抵债的,本来小老儿我也不想要,只不过年岁大了,总还是要个媳妇,就先养着了。”

刘昌国他们笑起来,“这老头儿,还他妈挺敢享福。”

谢迈凛本也要笑,瞥一眼见卢曲平面色难看,便不说话。

卢曲平相当嫌恶地瞪他一眼,问:“卖身契有吗?”

老头儿环视几位老爷,徐仰拍桌子喝,“问你话呢!”

这一下,老头儿打个哆嗦,往怀里掏,“有,有……正经卖的。”

亏得是这老头儿四海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当带身上,也没多少东西,没掏两下便找到了,卢曲平叫他过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老头儿道:“十两。”

卢曲平刚要伸手往荷包里拿钱,想起来手头没有,那边谢迈凛已经将五十两票子放在桌面,手指敲敲,对老头儿道:“不讲这些价不价的,你下去签个书,拿上银票走吧。”

这老头儿已在原价上添了五两,且打算掰扯掰扯他养女孩的开销,当下看了这票子,硬是说不出话,差点咬下舌头,再抬头看几位,更像是看见活财神,赶紧手掌拍在银票上,死死压住,滑到身边猛地一攥,抢白似的,讪笑着也忘了谢,转脸就跑,那边徐仰便吩咐伙计带他下去签个解书。

那女孩也不说话,这会儿不哭了,低着头撕自己的指甲,徐仰问她:“哎,你家里呢?”

她不回话。

刘昌国问她:“你叫什么?”

她不回话。

谢迈凛问:“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回。

卢曲平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卢曲平,小声道:“谢谢小姐!”说罢径直跑了出去

徐仰两手一摊,“得,又个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谢迈凛摆摆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都四处闯荡了。”一看卢曲平还望着她离开的门,便笑笑,“卢小姐,刚才那曲儿唱得不好,给你找个好的怎么样?”

卢曲平道:“不必了,我不爱听。”

徐仰眼睛尖,看出来了,“卢小姐,是不是没听人唱过曲?花酒也没喝过?”

卢曲平道:“那有什么好的?我不爱去热闹地儿。”

众人嘻嘻大笑,徐仰拍拍掌,让人去准备,不一会儿花红酒绿的漂亮男子女子便花朵一样地在房里绽放,卢曲平再蛮再野,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哪见过这般活色春香,一男一女两边挽着她,撒娇撒痴要她喝酒,她满脸通红,两边不敢看,香气扑鼻,粉面红唇,好姐姐,再饮一杯玉酿,夜半夏来蒸人热。

众人都笑,卢曲平正襟危坐,说了好些遍不不不,婉拒了一些酒,终于在不知道谁轻轻亲上她脸颊时噌地跳起,拿上刀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卢曲平沿着街走,店面正打烊掌灯,一时她也没饭吃,一路便走回了家附近。

还有个转角,远望已经看见了家里的门楼,又踌躇着不想过去,定睛一看,转角这边谢迈凛几人已经站在了那处,她疑惑着问:“你们怎么脚程比我还快?”

刘昌国道:“姐,我们不是遇见个吃处就停下看好半天,走快点也正常。”

卢曲平不好意思,板着脸道:“跟着我做什么?”

徐仰道:“又不是只有我们跟你,也骂骂她啊。”

卢曲平转回头,有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现下躲在墙后,不是下午那女孩还是谁。被卢曲平一看,小女孩转头便要跑,卢曲平叫住她,招手叫她过去,拉她到自己身边,蹲下同她说话。

“你家里没有的亲人吗?”

女孩点点头。

卢曲平面有不忍,谢迈凛一看她那脸色,便知要钱,还没等卢曲平掏她的空空荷包,已将一百两递到她面前,十分之纯熟。

卢曲平面露红色,道:“我等下还你。”

谢迈凛道:“咱们客气什么,将来还不都是一家人。”

这会儿卢曲平不跟他扯什么一家人,转头先递给女孩,女孩背着手不接,卢曲平以为她局促,便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里,对她道:“拿着吧。”

女孩低头看看银票,然后将它撕了,纵是徐仰等人也瞪大双眼,刘昌国道好一个败家子儿,送的钱不是钱啊。

卢曲平一脸懵,女孩把撕碎的银票往地上一扔,蹭到卢曲平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谢迈凛便笑道:“这是缠上你了啊。”

卢曲平叹气,朝自己大门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为难,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门掌灯,远远看见她认出来,便吩咐人前来接,卢曲平只得跟着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谢迈凛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门口等卢曲平,迎小姐进门,看见身边这许多人,便问:“小姐,是客?”

卢曲平摆摆手,似有些不便,只道:“卢叔,你取三百两银子来。”

管事站着没动,扯扯卢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给您办,只是少爷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说话,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个随从伺候着前后马车中人下轿,前面的是个生意人长相,珠圆玉润的男子,衣摆大红大紫,披件绣满铜钱样式的外裳,一身富贵酒气,后面下来个娇艳的美人,纤瘦羸弱,一张尖脸,吊眼长眉,薄唇小嘴,睥睨着瞧人。

这男子看见卢曲平,脸上一变,卢曲平小心地叫了声哥。

她哥喝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也走到旁边,上下打量:“我说咱们小姐哪去了,疯跑了一下午,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像话吗?”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这样的吗?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像小娘说的,送你当尼姑去。”

卢曲平脸一横:“去就去!我就去当尼姑。我知道,你们跟她沆瀣一气,我告诉你吧,她是你二娘,不是我娘,几箱礼就想把我卖了?门都没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众人都看愣了,她哥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还敢喊?丢不丢人?!这些人是谁?哪来的混子?”

徐仰推开面前的刘昌国,大步向前,“你骂谁?你跟着你老爹来我们家府上送龟苓膏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少爷,今天你不认识我了?”

她哥眯着眼,对着门口的灯笼细瞧,终于认出这是谁,立马拉着夫人就要行礼,徐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谢迈凛转头朝卢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样的意思:如何,帮你解了燃眉之急,认识我们是不是大有好处?

没想到对上卢曲平一张忿忿的脸,卢曲平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大门,谢迈凛一头雾水。

那边少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不知道我家姑娘一个下午就认识这么多世家子弟,真是她的福气,几位不嫌弃,到蔽府来坐坐,吃些茶再走吧。”

谢迈凛道:“不用。”然后迈腿便走,其他几人一并跟上,卢家老哥和嫂子两人一齐望过去,辨不出脾气。那无人注意的小女孩,一不留神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夜间总有鸟叫,咕咕惹人烦,卢曲平本也没到睡的时候,坐在窗边发呆,听着鸟叫声不对,犹豫半晌还是从后院的门偷偷溜出来,果不其然又是谢迈凛那几人。

她站着不动,“你到底想干嘛?”

谢迈凛打发其他人走开,自己走上前来,递给她一盒素月斋的糕点,她看着干咽了一下,晚上家里人没给她饭吃,她绷着脸道:“我吃可以,但是你不能提要求。”

“一盒糕点我能提什么要求?”

她接过来,开了盖,想了想,递过去分谢迈凛,谢迈凛也不客气,拿一块就靠着墙蹲下来,她也蹲在旁边,背倚着墙,先吃再说,谢迈凛拿着没吃,抬头看月亮。

好半天,她吃了许多块,谢迈凛扭头问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含糊地问:“办什么?”

“真打算当尼姑?”

她叹口气,也吃不下了,只道:“没想好。”

“你功夫在哪里练的?”

她道:“我小时候便跟姥姥住在银川,我姥姥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刀客,人称古浪梅,我娘跟我爹来阳都讨生计,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就留在银川。后来我姥姥死了,我娘就把我接到阳都。就这样了。”

谢迈凛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卢曲平翻白眼,“天下武功万千,你才懂到哪儿?”

“没懂多少,但是起码看得出来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谢迈凛道,“这宅门不适合你,作践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曲平相当世故地叹气,“你懂什么,你这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所以你来不来甘肃?”

“打仗?我怎么去?我去了做什么?”

“花木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但是我不要穿男装。”

谢迈凛啧了一声,“为国建功立业,奋勇杀敌,你还在乎穿男装。”

“为国”倒是真唬住她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也行,但我不穿男装。”

谢迈凛只好道:“行,我一定不让你穿男装,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只要你去。”

“那行。”卢曲平把盒子扣好,放地上,站起身,“走吧。”

“走哪儿?”谢迈凛伸手把她拉回来,“现在不去,我先去,至少半年,至多十个月,我一定来接你。”

卢曲平脸色难看,“你刚刚还说这地方我待不下了。”

谢迈凛摆了下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着开始自言自语,一副思索的模样,“我现在手里有大牌、小牌、暗牌……按我的设想,我需要一张活动牌,或者万能牌,就是你。”

卢曲平满脸费解,“啊?”

谢迈凛摆摆手,“你先别管了,总之就等我。我知道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你放心,我能让你过得好些。”

卢曲平上下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挠挠头道,“你说的好像手里抓很多牌一样,又不是打牌九。”

谢迈凛笑笑,没回话。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留在这里,好些事可由不得自己。”

谢迈凛拍拍她的肩膀,“我回湖南前,一定给你办好。”

***

次日傍晚,谢迈凛便带谢连霈往城东头,也不说去哪儿,谢连霈跟着过了两条河,越看越不熟路,才问:“明天回湖南了,你不回家收拾东西,往哪儿跑?”

谢迈凛回头看看他,“你跟着来就对了。”

过了黄马口,正赶上市集敲夜锣,一层人热闹似一层,街口的戏台上班串子正在热场,左跑右跳,喊天叫地,把整个集会都喧吵得热油进锅一样热闹,街外头卖熟食玩物,街里头卖生食拉大铺,盘罗各地名产,乌泱泱一群人云一样地动。

谢连霈跟在谢迈凛后面,老是跟过路人撞,他对谢迈凛道:“还是阳都行啊,别地儿战乱完都苦得跟什么似的,这地方还开大夜呢。”

谢迈凛指指远处的街说:“这都是外地来卖货的,本地逼得太紧了。”说着拽拽他肩膀,示意往旁边去。

从两个摊铺的夹角中穿过,沿着狭窄的巷子走个十来步,出来便是搭布帘的唱戏班后台,好大的地界,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生旦净丑穿梭其中,穿着白底衣对镜描红,小学徒在角儿跟前端盘送水,一人呼两人叫,按名儿催上台,扮齐整的从东边的台口拿上戏刀,站在那处儿等掀帘。

谢迈凛径直穿过前面热闹的一群人,直向后面一个单人座去,那里一个花旦正在画唇,身边堆满花和红贴,树两根招幡,一写“唱千古女儿情”,另写“成一家旦美名”。

这人对着铜镜里看谢迈凛走来,笑笑,也不回头。谢迈凛走到他面前,转身背着铜镜,低头看他,这人便笑,“哪家的俊少爷,咱们这儿可不开嗓。”

谢迈凛也笑,道:“紫气四面八方来。”

这人上下扫他一眼,接道:“英雄天上地下会。”又道,“失敬,失敬。”

谢迈凛把腰间的玉佩给他看,又道:“行啊,你们三教九流都有,前些天还有个拉车的给我送信来着,也是咱们的人。”

这人看看谢迈凛,换了笔,对镜画眉,“你这么漂亮的小哥,不也是咱们的人?会主,要什么?”

“钱。”

这人闻言站起身,从镜顶的首饰盒里拿出个小纸条,塞给他,“请。”

谢迈凛朝他一笑,“谢了。”

这人摸一把谢迈凛的脸,飞眼看他,“不送。”

谢迈凛挥挥手,叫上谢连霈,两人从另一侧布架下穿出去,站在外头儿拆开卷纸,上面写了个地点。

离这地方倒也不算太远,还在这市集里,只是要沿着街走上一会儿,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里里外外排了好些人,谢连霈正跟着,只见谢迈凛突然回过头,问他道:“你要不要?”

谢连霈一愣,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买糖葫芦,就算他小时候吃零嘴爱吃甜,那也是做小孩子时,现在他看面前的人,早已经拔成了个少年。他觉得嘴巴干,只道:“不要了。”

谢迈凛哦了一声,转身便继续走。谢连霈经过糖葫芦摊,不由得又看了几眼,许许多多小孩子扒在摊前看,望着鲜亮的糖浆眼睛发光,谢连霈忽然觉得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出着神,胳膊被谢迈凛拉着,他抬头,看见谢迈凛的背影,带他往前走。

赌坊的大门朝南开,门口一左一右蹲两座龇牙咧嘴的石狮子,不挂门匾,但有两盏立地的灯笼,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门口抱着手臂扫视街道,看见谢迈凛两人,打量他们衣装,冲他们笑笑,把眼睛移到别处,他们俩跨过门褴进了堂。

堂中高顶纵贯八梁八柱,地上前厅三列十五张台,分台各有类目,有推牌九的,有点打炮的,又比划牌的,天下各界的赌种,都沾一点,各台前围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来人呼喊引伴,招声叫嚷,赌到兴头,各个攥着票子盯着桌,一声声齐喊翻!翻!翻!来往送茶的活计拎着水壶四处走,有买小蒲扇的也凑到正酣的赌局推卖,至于那些放债的就更是稳坐高台,眼观八方,手下的小勾和场里的打手角落里都是。这样的场次,坊里还有七八处。

谢迈凛两人刚进门,就被眼尖的小勾盯上,凑上前来问赌什么门,要不要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谢迈凛道好啊,你带路。

这小勾应一声,领着两人边往侧厅走,过两个弯便是另一处场子,大厅一共三张大桌,另两张已经满了人,剩一张空着,桌边站好几位女子,见他们来就把桌子上的牌摆上,笑盈盈地请他们坐。人一落座,便有伙计来斟茶,问普洱铁观音您要哪个。

等服侍停当,才走来一个妙龄女子,用檀香小扇掩着面,轻摇着走来,向两位请了安,把斟好的茶碗依次递了,柳眉弯弯,笑意艳艳,“二位,赌点什么?”

“我找人。”谢迈凛把玉佩放到桌面。

他们又被请去别个房间,那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在等,光头,横脸短眉三角眼,人高马大,胸前带一串一百八十颗的大佛紫檀串珠,扫了他们一眼,听完了话,仔仔细细地盯着谢迈凛,笑了下,又问:“会主,你武功怎么样?”

谢迈凛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抬眼看他,“你要跟我试试?”

“那不敢。”这人又道,“你要多少钱?”

夜半他们方才回家,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谢迈凛回房便睡,第二天带两件衣服也就足够,谢连霈倒是回房好好洗过,整了行李,又带上一只睡惯的枕头,他正收拾,娘亲在门口轻轻敲他的门,问他明日要走,行李是否收拾,他站着没动,娘亲又轻轻敲了下门,谢连霈吹了灯,站着不动,片刻后门外的烛火才走远,现已经子时末,他才放下手头的东西去睡。

***

本该赶路起早,但谢迈凛不爱早起,起了又要先洗浴,一来二去怎么也到下午出发。午后吃过饭,谢迈凛先下了桌,说要去交办点事,就走出餐房,谢迈衍也说吃好,让其余三桌继续吃,自己也跟出去。

走没两步跟到谢迈凛房门口,叫住了他。谢迈凛扭过头见是谢迈衍,一笑,“怎么了哥?”

谢迈衍走过去,指指门,“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门,吩咐人倒茶,谢迈衍扫一眼他的房间,“你这完全没收行李啊。”

“没事。”谢迈凛往椅子上一坐,“走南闯北,什么东西不能到地儿置办,收来收去没意思。”

谢迈衍走去另一把椅子,掀掀衣袍坐下,“我听说你给了城西卢家六万两?”

“嗯。”

“怎么不从家里拿。”

谢迈凛耸耸肩,“二夫人现在当家,内房支账要她点头,她会给我吗?”

“你可以找我。”

“不必了。”谢迈凛转了转脖子,摁摁发酸的脖颈,“我只是还在学堂一时独立不得,马上我也就不必用什么内房钱了。”

谢迈衍摆摆手,“你也是,怎么老跟她过不去,她也是,怎么老是针对你,差着辈份也能作对,你俩也是奇葩。”

谢迈凛道:“倒也不全怪她,她这人心高气傲,再说我跟她儿子年岁近,她处处被压一头,看不惯我也是应该。”

“你知道,就让一让,不要面子上不好看。”

谢迈凛站起身,去把床边的剑收到盒子里装走,随口回道:“哈哈哈,你看我像在意这些的吗?”

谢迈衍摇摇头,站起身又交代几句路上的话,便出门去安排车驾。

行程十天,可谓能赶尽赶,谢迈凛为了赶路,马车都不必要了,他和谢连霈一人一匹马,下午就出了城郊,连夜在官道上跑,除了急送的镖和宫差,道上就没别人,于是他们俩一到道口就被人盘问。

亏得是谢迈凛实在自来熟,扔哪儿都不怵,在一个道口他们俩甚至停下来在路差小所里喝了碗姜汤。四五个道差在守夜,两个换了烟袋就出门去站口,另几个围着火炉跟谢迈凛两兄弟聊天儿,听他们说是西圃大校的,就问:“厉害厉害,都是出来当大将军吧?否则这玩意儿出来以后干什么?”

谢迈凛刚接过一碗热汤,“谢了您。”听问便回道,“干什么,出来打仗呗。”

另一个道:“打仗还用念学堂,我们村抓人去当兵还给两斤面。”

谢迈凛道:“两斤面可不少了,前几年抓壮丁哪还给东西啊。”

“就说呢,湖南当兵还是行,我听说山西那边不当兵就得倒贴钱。”一个接话道,“小哥,你哪里人?”

“阳都人。”

又一个笑笑,“阳都人还用打仗,坐家等呗。”众人都笑起来,谢迈凛也笑笑,没说什么。

喝完汤热了身子,一老哥送了谢迈凛两捆草料,两人骑马继续往南去。

一直便到次日的晚上,两人才终于在小镇上正儿八经地歇了个脚,找一家面店吃了两碗宽面,牵着马到客栈住一晚。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时,谢连霈靠着柱子差点没睡着,晕沉沉都要栽倒,头撞到柱子又醒过来,继续给马塞草料。

要说也是怪,他哥精神也是在太好,现在这会儿望过去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真是能撑能熬,谢连霈这几年在西圃大校见过不少狠人,但要说起来,好像又没人能胜过谢迈凛,他只是看起来不着四六,要说讲究也无非是喜欢早上晚上都洗澡,但如果大事当前也绝不会提,就比如谢连霈是喜欢吃酸的,两日不吃酸的就心痒痒,怎么着也要来上一口,比如宋之桥就爱画个山水,几天不画他也茶饭不香,但谢迈凛就完全没有,他就没这么个寄托,没这么个特别想做的事,有时候想想也挺吓人的,抓不到脉络。

谢连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谢迈凛拎着桶走过来,歪脑袋看他,“发什么愣?”

被叫了一声,谢连霈回过神,抬头道:“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给卢家那六万两,算是什么?定亲礼?”

谢迈凛把桶放地上,低头笑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随你怎么想。”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离开,心下讨了个没趣,其实早知道谢迈凛能想什么亲事,无非就揶揄两句罢了。

回到西圃大校时正是晚上,大门都已闭了,十几个带刀的校卫在门口,瞭望台上七八个,门口七八个,站着一动不动,像黑白大煞,护着两扇紫金铜厚重的大门。西圃大校原来是开国皇帝占据湖南时用作城池堡垒之所在,固若金汤不说,就连里外设计也都同一个正经守城之地无甚差别。

两人马停在三里外,就已经被拦下查了身份,领班的校卫认识谢迈凛,同他寒暄几句,把桌上的蜜饯分他吃,其他校卫牵走两人的马送到马所,两人需走到校门下。他二人吃过糕点,跟校卫打个招呼,就一路走过去,这会儿谢连霈才看出来,原来谢迈凛也是累得不行,三里路上一直打哈欠,眼皮都沉沉的像是睁不开,谢连霈有意无意站得靠近些,以免谢迈凛栽倒。

入了门便往宿地去,两人都是疲累,一路无话,也不朝周围看,虽说已经闭了外门,但到底是没吹号,夜间营地里还是有许多人在骑马、比剑、踢球,热热闹闹的。经过他们的人看见谢迈凛,都打个招呼,谢迈凛撑着眼皮对人点点头。谢连霈跟在旁边看,心想何必同人左右逢源,你看,累了也不能歇。

经过一处野地正在烧火,一群人在周围大呼小叫地起哄,两人正要过,一个年青扭头看见他们,转身跟谢迈凛打招呼,谢连霈认出来这是刘昌国身边的人,谢迈凛朝那边望一眼,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年青道:“嗐,打赌胡闹呢。”说着指指烧火的房子,“他们非说姓姜的能在沙漏完前把红镖找出来。”

有个人转头道:“怎么不能?再说不还是你们激的吗?”这人旁边一个高个子拍拍他,又瞥一眼谢迈凛,“你跟他说干什么?”

谢连霈一看,又是谢姜两派人闹得不可开交,即便谢迈凛不在,还是斗个不停。这会儿宋之桥走过来,指指沙漏,“你看,这有一半多儿了,可见姜穗宁真的不行。”

话音一落,周围人一阵起哄,姜穗宁那边的人也不乐意,大喊起来,两边剑拔弩张,谢连霈抱着手臂看热闹。

一开始谢迈凛也是看热闹,瞧着着火的房子还有心思问一句你们还敢烧哨房,胆子见涨啊。宋之桥道你也好意思说,跟你以前烧油库比,这算什么,再说这是姜穗宁那边干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谢迈凛笑笑。

过了片刻,那沙漏眼见要到底,众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各个兴高采烈,谢连霈看谢迈凛,就见他脸色突然一变,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边朝燃火的房子走边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谢连霈来不及拦,就见谢迈凛已经跑过去,一脚踹断门上的挂锁,踹开门,从门口拽了块毛巾裹住脸就冲进去,这会儿围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觉出不对,谢连霈大喊:“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宋之桥已经跑了过去,姜穗宁那边的人也反映过来,往前的往前,去找水的招水,近前的人把窗户全砸开,把门也卸了,谢连霈抢过一人端来的水往自己身上浇,就打算往里冲,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还拽着一个,倒在谢连霈身上,谢连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烫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谢迈凛,谢迈凛被烫得全身浑热,碰到谢连霈实在是凉得紧,他一只手拉着姜穗宁,另一只手边抱住谢连霈,好让自己散点热。

人越聚越多,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姜穗宁身上倒,终于把他泼醒了,他猛地一喘气,抓着领口大呼吸地坐起来,扑通着踢腿,看清眼前的人,脸色一怒,抓着一个近的,用嘶哑的嗓子吼:“你们他妈想让我死啊?!听不到老子拍门吗?!”

他接过宋之桥递来的水,小心地润润嗓子,没敢多喝,擦擦脸,脸上全是灰,转头问:“谁把我拉出来的?是不是谢迈凛?”

一人道是,姜穗宁笑了笑,得意地说:“虽然老子没看清,我就感觉是谢迈凛。”然后他扫视一圈,问:“谢迈凛呢?”

众人四处转头,已经不见谢迈凛了。

那晚姜穗宁去找谢迈凛道谢时,听门口的人说早就睡了,便带着人又回去,而后两日也不见人影,说谢迈凛正在内外收拾,马上就准备去甘肃,姜穗宁扪心自问,不觉着自己敢对上真刀真枪,不像谢迈凛,简直就是迫不及待。

这晚上姜穗宁去时,一个晚辈跟他说谢迈凛今天在,我给你叫去。

姜穗宁心想终于逮住了,但旁边人倒不愿意走,说怕谢迈凛不安好心,咱们一起有力量,姜穗宁一脚踹一个,骂道你们有用?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个个儿。正踹着,听见后面有人笑,接着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一转头看见谢迈凛靠着墙看他,姜穗宁先是有些局促,而后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敢砸我?谢迈凛也不答话,悠闲地看着他们。

姜穗宁打发走人,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走过去扔给谢迈凛,也背靠着墙,都不说话。

入了秋,晚间风凉,这几日天气清朗,秋高气爽,宿地前种了许多杏树,这时节落叶金灿灿,风一吹便在撒着金飘落,麻雀也跟着从枝上飞起,在星光斑驳的夜色下擦着月亮飞远,沉默,远处传来溪水拍石的声音。

姜穗宁转过头看谢迈凛,看不出什么疲惫,这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发着愣。姜穗宁咳了一声,谢迈凛扭脸看他,倒是显出几分笑意。

“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姜穗宁抱起手臂,“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喔,东西收拾好了?”

谢迈凛笑了一声,“你要给我收拾吗?”

姜穗宁瞥他一眼,又道:“我只是来谢谢你那天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迈凛道:“不客气。”

这么认真,搞得姜穗宁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给阳都什么府上的小姐十几万两,要娶人家?”

“怎么传成这样,”谢迈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

姜穗宁眼睛一亮,凑近些,小声道:“你偷偷告诉我,你哪来的钱?”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招手,“来我跟你说,附耳过来。”

姜穗宁赶紧凑过去,听见谢迈凛轻声在他耳边道:“我拿石头变的,你也可以,就念天灵灵地灵灵,没有钱可不行……”

话没说话,姜穗宁反应过来,使劲推他一把,谢迈凛呵呵地装模作样晃了下,姜穗宁嘴上道:“我猜你也没什么本事,哪能搞来那么多钱,你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子。”说是这么说,但姜穗宁的脸红扑扑的,神色难掩仰慕,想了想又道:“所以那位小姐漂亮是吗?你眼界很高啊,不是说了很多家你都不愿意?”

“冤枉啊,”谢迈凛摇头,“我没有看不上别人,是别人看不上我。”

姜穗宁接口道:“不可能!我要是女的我就……”

谢迈凛盯着他,姜穗宁便不说话,又靠回墙,谢迈凛只当没听见,任由姜穗宁在旁边像一只乌龟一样默默地往里缩,谢迈凛权当与自己无关,风月不动。

终于姜穗宁又直起身板,咳了一声,问道:“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谢迈凛笑笑,靠着墙,跟姜穗宁同样望着远处野地里在地上飘的云,“收好了。”

姜穗宁道:“后会有期。”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走了。”

姜穗宁望着他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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