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钨已经打去了南昌,听说本意要往湖南去,但遇到抵抗,临时改了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会儿所有人都坐着等死,连皇帝都迁了一遭。家里沉闷异常,主母和谢家大哥二哥除了家国大事,最担忧的还是谢迈凛,朝中需谢迈衍,家里主事的便是二哥,在这战乱时,也硬是调拨出不少人手去寻谢迈凛。
但湖南军情向好还是大有裨益,谢连霈记得举家逃离阳都时,听见柴房的小仆说话,边收拾边叹气,说老婆,国///家要完蛋了。回阳都时,湖南已有大捷,回朝的从人都气势昂扬,但官人瞧见阳都城被蹂躏的样子各个垂头丧气,回了阳都议事,求和者更多,说什么“和千金,战害民”,一度筹谋起赔款的事宜,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不可开交。
这些与谢连霈都没什么关系,他日日去谢迈凛的房门口看一眼,也见不着人回来。
转眼已到端午,国事当头,节日也都能简则简,乡民们自发扎了白灯白船,夜里到河边去放,放眼佰豪河上乌压压尽是一片惨淡的白,肃杀萧索,河两畔站着沉默的许多人,一言不发望着河面,漂流过一阵阵白色的影,送天下各方、九州四海的死人向东入海。谢连霈站在人群中,抱着轧糖也向河中看,明知天下大事与他无关,站在此间也只觉得头皮发麻,环视众人吊肩立颈,形若鬼怪,勾魂地差,活人如是。
家中更是冷清,都知道谢迈凛战时正在睢阳滩,人人都猜大概是回不来了。主母本是个不信神佛的人,月前就辟了屋子出来吃斋念佛,不施粉黛,素面清修,与众人远隔,二哥在堂前听仆人说了谢老爷和大少爷的近况,便吩咐人把家里收拾收拾,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过节,不要这样灰头土脸。
仆人领命去了,谢迈岐转头看见谢连霈,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谢连霈一顿,把手扭在身后,摇摇头,“刚去买了糖。”
“怎么自己去?”
谢连霈不答话。
谢迈岐摆摆手,“罢了,你写副联来,写喜庆点。”说着瞧瞧他,“记得你背书挺好。”
谢连霈回了房间,摊开纸拿起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背书好”不过是谢迈凛让了他,而后越发觉得不自在,又好像欠了谢迈凛,没跟人说,只是瞧见书就烦,久而久之也不愿意念,现下更是脑袋无字。
他把笔一放,站起来去整弹珠,拨弄着又觉得烦,拉开门瞧瞧没人,就偷偷溜出去,钻进谢迈凛的房间去,反手上了锁。晚上他不敢来,因为主母总会在夜里在谢迈凛的房间独坐一会儿,二哥平日经过也会走进来坐坐,他虽然离得近,谢迈凛的房间他从来没进过,这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何也不敢动,干咽了下,慢吞吞挪到书桌边,瞧见谢迈凛桌上架里的书,原来比自己读得多太多,好些书谢连霈从来没见过,好多人名他也没听过。
他瞧见桌面上有篇小诗,兴许是谢迈凛誊抄的,这房间常有人打扫,即便这张纸也干干净净。怕被人发现,谢连霈不敢久留,瞧见这诗跟端午有关系,便收叠了揣在口袋,小心地出了门又关上,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重新展开纸,对着这首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提笔蘸墨,一撇一捺照着誊写,写完后仔细瞧瞧,觉着自己与谢迈凛的字迹相差甚大,低头吹干墨,小心地卷进纸筒,拿上出了门。
谢迈岐还在前堂,看见他便叫来,问道:“写好了?”
他把纸筒背在身后,摇摇头。
谢迈岐伸手道:“我看看。”
他只得递过去,又悄声道:“不是贴家里的。”
谢迈岐已经展了去看,谢连霈突然想起,二哥也常去谢迈凛的房间,不会没看过书桌上的诗,果不其然,谢迈岐只瞥了眼诗,就打量起谢连霈,半晌,问他:“去哪儿?”
谢连霈一时踌躇不敢说,毕竟不是好兆头,但又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咕哝道:“去河边放船。”
他没敢抬头看谢迈岐,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叹息,他小心地抬头,谢迈岐看着那张纸说不出话,脸色确是万分愁苦,叹口气,对他道:“算了,你去罢。找个人陪你同去。”他朝侧面看,见家仆又往念佛堂来回,添换了新香,里堂响起一片风铃声,又叹口气,瞧着他,“你自己去吧,小心点。”
谢连霈点点头,接过纸筒跑出去。
河边仍旧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因厦钨战马踏毁的桥梁上挂着千束条白绫带,有布的有绸的,迎风飞扬,吊阳都的丧,上者飘转随风挂树,拽倒树枝翘干,压河边的枝桠皆低头,如同前来参白事的吊客,下者流落佰豪河,载魂魄行西门,送生灵渡三川。
谢连霈在路边向扎船折花人要,一个姑娘给了他一只船一只蜡,他端着走到河口,一个刚放好船的员外瞧见他手里的船,给他让出个位置,周边人也都让了让步,以防挤着他,他便走到河边蹲下来,从怀里取出白船,想要点烛,却不晓得如何点,一个夫人蹲下来,把自己船上的白烛拿下,歪过来给他点火,白捻的芯唰地一下着起来,他转头看看夫人,夫人惨白的脸,朝他勉强笑笑。他把誊抄的诗拆开,塞进船里,小心翼翼把纸船放入漂流的凉水中,甫一落水,船便飘摇而去,顺着水波一荡便远行,似乎从不属于人之手,他这时便忽地想念起谢迈凛,一股巨大的悲怆突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好像真如此送别了尚且年幼的手足,余生再无有相逢之日,他眼眶中掉下泪,瞧见诗在河中展开。
流香涨腻满晴川,佳人相见一千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抬头望着牌匾和灯笼,府内冷冷清清,单听得盘响杯声,却似乎没有人来往交谈,他不知道这肃杀是因为谢府失子,还是因为山河俱破,不信神鬼的谢家主母如今走投无门,佛带香炉铺满内外,不沾荤腥不沾油。
直到府内逐渐熄了明灯,深夜里香火的气味飘出来,这宅邸也越发显得阴魅森森,隐约听得佛铃声,层层深院,死气沉沉,谢连霈都不想踏进去,脚步擦地,终于踏上台阶,只见得风起树动,灯笼摇晃,吹来许多燃后的黄符,打旋从头顶飞过,谢连霈一阵恶寒,厌恶地瞧着灰烬扑簌落,不知道夜半三更招的什么魂,听见背后有冷冷哑声道,“让开。”
谢连霈一个颤,睁大了眼睛缓缓转头,果然看见了夜黑风高月下站着的谢迈凛,瘦了许多,衣着朴素,臂膀挂着伤,一张俊美面皮苍白无色,眼睛暗淡无神,好像一片纸人,风再猛些便要吹飞轻飘飘的灵。
谢连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只道这是三川途行人回魂夜,千万里路迢迢,夜半深深归家来,他呆坐着大气不出,谢迈凛越过他走进家里去,谢连霈目光跟着转,眼看见寂静的谢府亮起灯,点起火,不多时人声鼎沸,喧闹不已,鸡飞狗跳。
一个男子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拽起来,“小弟,人我送到了。”说着把背上的包接下来,递给他,“这是谢小弟的东西,兄弟还有事,先走了。”
谢连霈愣愣地接过来,又马上拉住来人的衣袖,“这位,这位,你先别走!你是谁?我哥怎么了?你送他回来的?进来吃点……不是,我二哥在家,你等等他!”
男子为难起来,“我还得回乡里呢。”
这时管家也赶出来,看见男子就一把攥住手,“先生莫走,请进来说话吧,一路劳苦,我们二少爷等您,给您备了茶水,赏脸来府一叙。”
男子推脱不得,便跟着进了府,又把挂在谢连霈身上的包接过来,“太沉,还是我来。”
二哥和男子在偏室见了,请人上茶,又道:“兄台不要见怪,家母见了小弟一时过喜,我陪着安抚,耽误了些。”
男子拱手,“谢大人哪里话,谢将军如今正在江西打仗,国家仰靠,小人能送谢少爷回府,也是荣幸。”
谢连霈躲在廊柱后偷听,原来这男子是睢阳滩人,习武出身,早年练打拳武艺,厦钨血洗后大难不死,从破庙中逃出,和乡里许多没死的编排成个队,在睢阳滩四处搜寻没死的同胞,这才找到了谢迈凛。一行人就近参了军。谢迈凛数月不发一言,不清楚来处,单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前些日子听说厦钨已经打到了阳都,谢迈凛才开口说话,说家就在阳都,众人一商量,派男子把他送了回来,男子之后便还要返回乡里,回军中。
谢迈岐同男子谈了许久,原想安排他住下,但男子急着要回睢阳滩,说厦钨在边境虎视眈眈,他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回乡里好,谢迈岐只得与他马匹银钱,送他回乡,但男子没要银钱,瞧着马挺好,能日行百里,便牵了马离去,去时夜色依旧沉沉。
谢连霈等主母离开,便去扒谢迈凛的窗户,偷偷往里看,谢迈凛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水杯歪着脑袋,好像个田里的稻草人,坏掉的布娃娃,了无生机,主母刚刚进来时还喜不自胜,抹着眼泪,离开时仍旧抹着眼泪,却更是忧虑重重。听刚才那男子的意思,谢迈凛可谓是死里逃生,见了大屠杀,心神俱废,一时怕不会好,家里人还是多照料。
彼时谢连霈还不懂哥哥到底看过了什么才这般模样,只想着回家便好,时日久了,也就回归原样。
一晃谢迈凛归家也有月余,仍旧不见好,还是一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也不应声,也不说话,终日独自坐着,白日里不出门,饭也要送去了,才勉为其难吃两口,总是吃不多便吐,又总发高烧,夜里更不必说,须得丫鬟姐姐牵着手才去床上躺会儿,也不能熄灯,夜半灯一熄,便是好容易睡着了也会喊叫着醒来,重新点了灯,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如此又消瘦下去,更显得面色可怜。
谢连霈常常去偷瞧,有次被奶妈抓见,拉回了房间,对娘亲告起状来,娘亲听说他又去看谢迈凛,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叫他坐下来拿线棒。他搬个凳子坐下来,听娘亲和奶妈边织巾边说话。娘亲说谢迈凛也是可怜,整个谢家上下,就数他最精,最坏,现在倒成了傻子。奶妈说怎么会,看着小少爷原本就傻乎乎,不如咱们公子。娘亲道你才错了,谢迈凛的眼睛生下来那时就滴溜溜地转,精明得很,小小年纪就藏着掖着,不留神你才发现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心里算盘可多呢,不过人有早慧,也有早劫,他这遭总比旁人受的苦多,就这么傻下去也算福分。
谢连霈低下头,闷闷不乐。
奶妈道还是夫人你有福气,公子背书厉害,将来也是当大官的,肚子里的小公子也是个活分的,肯定也是厉害的。娘亲听罢转过头看谢连霈,叹口气,“我就不知道,谢迈凛哪里好,你也总惦着他,你却傻,看不出精明人。”
谢连霈不吱声,说起谢迈凛是什么样的人,他总觉得自己比娘亲还要清楚,娘亲单知道谢迈凛聪明,又怎么会知道谢迈凛能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推人入深坑,回来安心大睡,又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来,就像逗一只小鸟、一条小狗。连谢迈凛这样心性的人都久久不能走出来,可见睢阳滩何等惨烈。
主母自谢迈凛回家,许久不去佛堂烧香,眼见着就准备撤坛锁门,因一月来不见谢迈凛好转,又开始频繁祝祷,香火一日胜过一日,后堂烟火缭绕,念经念久了,主母也越发不愿出门,谢迈岐看着也是急,弟弟傻了一般,母亲又听不进去劝,太医来看,开长长的医方,后堂一边烧香火,另一边熬汤药,真是热闹非凡。
这夜谢迈岐正在书房写信,听见后堂有声音,叫人进来,问什么声响,下人说是点炮仗烧烧病气。谢迈岐大怒,不过节不过年,点什么炮仗,摔了茶杯要出门,走到后堂瞧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炮仗噼里啪啦跳,手里一颗一颗拨着珠,又停了脚步,有时他也想劝,毕竟是顶住厦钨人来袭不肯离宅的骨气,又为何此时求神信鬼。
但他只是转身回了房,关上门窗,有小厮来报,说四夫人问能不能劝劝主母,大晚上放炮没法睡,谢迈岐道:“这话不是她该说的,这是谢家的府邸,她住不了可以走。”
谢连霈在炮仗大响时被烟呛了几下,躲去后院竹林躲清净,站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又去瞧谢迈凛在做什么。还是老样子吊死鬼一般——这下谢连霈突然觉出来,谢迈凛保不齐是真的丢了魂,这就是玄中之学,千真万确鬼神之约,登时谢连霈寒毛直竖,再看黑黢黢的房子里谢迈凛坐在桌边,红黑的帘子吊在他身后,风吹得窗棱响,硝烟气一阵阵飘,惨白月色照在他膝头腿上,猛一打眼都瞧不见上半身。
午夜子时谢宅内外才静下来,谢连霈按例去向主母、娘亲道安,在佛堂前拜了安,但在娘亲处被留着又说会话,回去得比平时晚,现今娘亲有孕在身,也不比从前对他许多关注。他独自挑灯笼回房,路过谢迈凛的房间,没忍住又去瞧瞧,看见丫鬟姐姐给谢迈凛擦脸换衣服,在烛火下盯着谢迈凛仔细瞧,捏捏谢迈凛的脸,给谢迈凛换一件又一件衣服,像玩一个娃娃,乐此不疲的样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肚皮,一会儿捏捏他的腰,牵他到床上去躺下,丫鬟放了床帘也要上去,谢连霈抬起脚踹了几下门,然后转头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又气喘吁吁地摸黑到窗户边,小心地瞧,看见丫鬟姐姐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关上门,低头去了,才爬回自己的床。
夜时四更天,谢连霈迷迷糊糊中听见咚咚声,本转过身被子盖头要继续睡,但那声音虽小,却一直在,越发吵得人头脑清明,谢连霈索性甩开被子,坐起来仔细去听,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他心气上来,下床穿鞋,点了烛火,不找着声音他也不睡了。端着烛台房间内走了一圈,觉着不在自己屋内,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在阔院中仔细辨,除了虫鸣,似有声音来,咚咚咚撞击,他走出屋檐,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隐约觉着声音是从谢迈凛房间传来的,他小心地走过去,来到门口不敢推,只好绕了绕,到了窗户边,看见窗户底被风吹得一翘一合,知道原是没有上锁,便先吹了蜡,伸手轻轻推着窗边棱,往里小心开,窗户半开,谢连霈打眼一看,正看见谢迈凛瞪着双眼,一下一下往窗边墙上撞头,咚咚咚,额前鲜血淋漓,咚咚咚,双目圆睁,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谢连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后栽倒,仰倒翻身,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知道尖叫,不一会儿府内的灯都亮起来,他瞧见人便啊啊张口说不出话,指着谢迈凛的房间,管家赶紧推开门,立刻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住谢迈凛,又让人去叫谢迈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来,谢迈岐过去接过谢迈凛,伸手捂他的额头,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泪,府内灯火辉煌,人人面色惨淡。
只有谢连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中邪了。
次日,宫中的竹神仙这么说,站在谢迈凛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谢迈凛还是干睁着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闭上眼了。竹神仙说,谢迈凛天生八字硬魂魄轻,是天下山川江海命,来人间走一遭了结人世缘分,魂本不在体内,一个不留神就要归山归海归天宫,所以要叫回来。
皇上坐在主位,轻轻叹口气,谢华镛、主母、谢迈衍、谢迈岐环坐,一言不发,夫人们管事们仆役们一干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声。皇上瞧着桌子散开的念珠,又抬眼瞧谢华镛,谢华镛不过四十来岁,近日已显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谢华镛和主母起身谢恩,皇上又问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竹神仙摇摇头,“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招魂,才有魂魄归体之望。”
皇上脸上露出难色,谢迈衍便道:“陛下将于明日启程前往天津卫,竹神仙自然同行,现下是无暇顾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传授叫魂法,我等自行为舍弟施法。”
皇上却不应,迟迟不说话。
单因为此事,皇上拖延了几日离阳都的行程,谢连霈曾听家里人说起,皇上本想将谢迈凛一并带离阳都,但谢迈凛走不得,皇上也是迟疑着。谢迈衍和谢迈岐说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家当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避难,怕厦钨后方再增兵,怕厦钨前方再掉头,要寻个好去处躲,皇上拖着不走,便天天地催。
谢连霈晚上问娘亲,为什么谢迈凛不走皇上也不走,娘亲说这事说来话长,归根结底是谢迈凛出生时旱冬降雪,皇上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病体日渐康复,于是谢迈凛是皇上之“祥瑞”,自出生起向来最受恩惠。
谢迈凛的房子沿着门廊挂了兰花和红风铃,拉起长长的、打十三个结的麻绳,每个结处插一枚铜钱,堂内外萧条一片,谢连霈偷偷跑出来,一路奔至后门,却看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姜穗宁。姜穗宁满面愁容,瞧见是他便招招手,叫他过去,问他你哥哥怎么样了?谢连霈不想理他,就绕过去走,姜穗宁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诉宋之桥了,怎么不跟我说?”
谢连霈挣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说,宋之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姜穗宁是什么东西。谢连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谢连霈知道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他沿着江跑,今天却见不到有人送纸船送白蜡,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便随便闯进一家铺子,比划着问有没有船。那老板低头看他觉着可乐,跟他说没有卖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买,至少嘛,嗯十两左右。谢连霈急得脸通红,跳着脚蹦起来,什么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结果堂内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气又恼,冲出门去一溜烟地跑,满头是汗,却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船。
终于跑过一家卖丧祭事的,门梁上挂着黄纸钱串,在风里呼啦啦转,下面钓着一只小红船,谢连霈赶忙进门,问老板有没有白色的船,老板瞧瞧他说没有,有黄纸,给你扎一个行不行。于是谢连霈坐在小凳子边看老板抽出两张黄纸给他折船,老板看他闲着,给他两根香,叫他缠成一捆,一老一小手里正做着活计,就听见门外轰隆的声音,老板抬头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喽。
等谢连霈小心地捧着船出门,果然天色暗沉,隐约飘着雨丝,天边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风呼啸,柳树乱舞,行人疾走闪入屋檐下,黑鸟成群穿飞过大街,鸠占鹊巢般在街口盘旋,谢连霈顶着风护着船来到河边,跪在地上,刚拿出船,纸船就被吹成了一团,他赶紧背过身护住,如是几次,终不能行。
有个人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做什么?”
谢连霈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目英秀的蓬头乞丐,衣着破烂,手里拿个破葫芦,穿草鞋,背一个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当拐杖。
“招魂。”
“放东西能招魂吗?放船都是送魂的。”
谢连霈扭过头,不听他说,蹬掉鞋,赤脚踩进河里,小心地掏出纸船,背着风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问他道,“谁死了?”
谢连霈一听,抬手就向他打,带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乞丐被泼了个急,伸手一把拉住谢连霈,正要开口,看见谢连霈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来……”
乞丐看着很为难,便放开手,心想个把船,有什么紧要,放不放的有什么,也不去管他,谢连霈一边哭一边扭头放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落进河里,船摇摇晃晃在水上飘了两下,遇上个漩涡,栽了进去,谢连霈往前急走,要去捞船,没两步自己便摔了,一跟头倒下,又不会水,站不起来,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海里的鱼标,两条手臂乱挥。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被捞起坐在茶馆里擦身,已经半时辰以后,茶馆的老板娘给他一件自己儿子的旧衣,站在门口跟乞丐闲话,叫乞丐帮人帮到底,送他回家,谢连霈低着头,抽抽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乞丐递给他一个小葫芦,说里面有药丸,吃了不发热。
他牵着乞丐的衣角往家走,一路上不说话,乞丐扭头看看他,叹气道:“你这小孩真乖巧,我徒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不是个省心的主。”
站在谢府门口,天下起瓢泼大雨,乞丐面色突然有些奇怪,停着不走了,把谢连霈的手拨开,对他道:“你进去吧。”
谢连霈仰脸看他,“雨好大。”
乞丐也不回话,转身独自走进大雨里。
近日谢家父子越发瞧着喜色,在堂中商事时还会拿上两杯酒。朝堂政局有大变之势,皇上卜卦,卦卦宜定不宜走,方位不宜南北东。以西华堂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子路、吏部尚书王封义、工部尚书严梅、东南总督霍益民、左都御史王以升为首的主降派上疏三十余件,拜请皇上离宫向西走。以懋国公谢华镛、萃华堂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陶恭路、礼部侍郎郑畅平、兵部侍郎谢迈衍、工部侍郎荆启发为首的主战派则坚持留守阳都,主战派中又以吏部参事、庆录二十三年探花樊景宁最为激进。
听得夜半谢迈衍对谢迈岐道,那个樊景宁,看着翩翩公子,说起话来十分狠毒,连王以升都被顶撞得哑口无言,什么主战便是主国,天下荣死者,死国都也。
谢迈岐便道,但皇上不爱听这种话。
谢迈衍道,无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稳住阳都和皇上,父亲便好放心去湖南,兵部被主降派把持,此时不定下君心,到时候后方必然出问题,一步落便步步溃败,前方数万万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地方军姓,目前能用的只有谢家军。山西薛家军、湖北鲍家军、河南巴军都不出战,只有四川于家军愿调兵来应敌,此事怪不了别人,如果皇上都今日往北跑,明日往西跑,谁要来打仗。
夜半风起时,环围着谢迈凛房子的铃铛和铜钱串便哗哗作响,浅眠的谢连霈总是会醒,他翻过身趴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小葫芦,里面的药丸没有了,这东西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谢连霈想起来就吃两颗,现在也没舍得扔掉葫芦,仔细嗅嗅还能闻到点甜味,还有一点烟熏过味道,和乞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竹神仙要人给谢迈凛叫魂,白日里几十个侍女围着谢迈凛喊名字,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喊到饭点差不多行了,晚上烧纸钱,用碎金银铺出一道小路,供鬼差走。道士要人常去跟谢迈凛说话,说要个童子,便指到了谢连霈,一开始娘亲不愿意,怕沾上不好的东西,不过谢连霈倒是答应得很快,当晚就搬了自己的凳子去谢迈凛那里。
丫鬟跟他说不用搬凳子,房间里有,谢连霈瞧出她是那天扯谢迈凛入帐的人,便不理她,气鼓瞪她一眼,她便走开了,谢连霈坐在谢迈凛床边,把书翻出来念文章。谢迈凛的贴身丫鬟蹲到他身边,对他道:“小公子,说话是要跟他聊天的。”
谢连霈挠挠头,“聊什么?”
丫鬟姐姐想了想,“就说说书院的事?”
有点难办,谢连霈很久没去书院了,他背着书包早上出门,路上打个弯就走了,漫无目的地晃,最多时候就在河边看人家走船,书院的事不知道该聊什么。
于是谢连霈给谢迈凛念他从地摊上买来的书,封面上都画着脱冠宽衣的男子和衣衫不整的女子,遣词简单,没有生僻字,隔三页就有张插图,有时一男一女,有时一男两女,有时两个男子,有时数个分不清男女,缠做一块,圆圆像两个弯钩坠芝麻,画得光秃秃没有毛,配的故事都两三行,首句是“有一男子/女子生得美”,中间是“狎玩”,最后是“捣做一处”。念着念着,谢连霈脸倒红起来,合了书浑身不自在,看来一眼谢迈凛,见床上的人毫不动弹,便偷偷跑出去,好似偷了钱。
后来书也不念了,便说些旁的闲话,多半从娘亲和谢家父子那里听来,有板有眼地学,再说些不敢跟活人说的话,越是不会动,越是没反应,越适合听人说话。谢连霈逐渐迷恋同谢迈凛说话,确切地说,是“向”谢迈凛讲话。谢迈凛或仰或趴,眼睛无神地呆望着某个方向,对周遭一切没反应,谢连霈凑到他头边,盯着他的后脑壳,问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没有回答,谢连霈又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哥哥,你想不想放风筝。哥哥,我喜欢吃年糕,你喜不喜欢吃。
谢连霈在他耳边越说越多,滔滔不绝,觉得与他越发亲近。谢连霈兼任给谢迈凛擦脸,日里夜头往那里去,一边给谢迈凛编头发,一边哥哥说个没完,说起讨厌姜穗宁,讨厌书院,与娘亲相处越发难受,兄弟之间数你我最亲近;他把摘来的花编成环戴在谢迈凛头上,衣怀散开,小葫芦掉出来,滚在床上,谢迈凛的眼珠突然转了一下。
谢连霈余光瞥见,猛地一惊,再看谢迈凛还是一副活死人样。他小心地举着手,在谢迈凛眼前晃晃,谢迈凛毫无反应,五官闭塞,七感消隐,谢连霈紧张起来,伸手戳戳谢迈凛,不见动,怀疑还是自己看错了。
一晃半个月,谢府上下阴森森一片,招魂的家伙什儿从堂内摆到院外,挂钟、悬铃、白幡自不必说,日日杀鸡放血铺银米道,白日里围十来个人坐念经,符纸黄带一日烧三次,早中晚焚一遍,灰烬就着汤药灌,数日下来,谢迈凛越发瘦弱,脸色苍黄,不见回魂迹象。
谢华镛这晚上倒是回来了,问了谢迈凛的情况,便跟谢家兄弟关了门到书房去,三人都愁眉不展,整装坐着,茶也不喝,一并沉默着。谢连霈钻到屋子脚听,里面好半天没声音,他朝砖隙里看,看不真切,就瞧见蜡烛光晃,等了许久,才听见谢迈岐开口,问道:“怎么办?”
谢迈衍看向谢华镛道:“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皇上心性动摇,连日流星向西,于我们不利。”谢华镛不说话,谢迈岐骂了句粗口,被另两人瞪看一眼。
三日后雨天少歇,府内外湿漉漉一片,前院的花被雨打得残败,众人围站院中,皇上坐着太师椅,孙公公遮着风,人人都不说话,像庙里定的数十尊横眉竖眼泥雕。
府内外的人都聚在谢迈凛的门口,谢连霈靠近时便看见大雨中围着一圈人,低着头,戴着白尖顶的帽子,套着盖脚的白袍,拖在地上,手拉手站着,低声念经文,声音轰轰,掩在雷声隆隆中,人群中,房门口中间点着一盆大火,摆着长方桌祭品,中年道士着黄白袍,被雨浇的面孔惨白,一脸肃穆提着桃木剑,谢家主家几个都站在雨里看,其余人也都陪着站,没有人撑伞,谢华镛背着手盯着房门口。谢迈凛被带出来,手上捆了麻绳,他踉跄站定,一个小道上前捆了他的脚,另一个端了一大盆血,从他头顶浇下去,谢迈凛颤抖起来,差点没有站住,有人在两边各拉了一下绳,原是腰上还系着一圈,牵着他不倒,又一个小道上去,在他背后绑了一根银色的长棒,又往棒上贴了黄纸符,万事具备,众道一起仰头吼,桃木剑耍得虎虎生风,天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谢连霈远远地看着谢迈凛,打了个冷颤,房间里点了九十九支红烛,九十九只白烛,橙黄闪烁,大片的红色黄色铺在谢迈凛身上,喊声中他瘦小地站着发抖,眼神涣散无定,此时数十张道士张口,经声闷闷似鬼鸣,一声钟鼓敲,一浪盖过一浪,小道手上招魂铃倏啦啦狂转,香炉摇晃紫烟在雨中燃起,舞剑道士划星甩月,剑走雨落,桃木剑从桌面倏地划过,雨中生出一片火,又霎时熄灭,而剑直指谢迈凛,雨滴如镖飞去,天上霎时一亮,惶惶如白昼,而后一道惊雷,闪电直劈下来,击中谢迈凛,只听得一声惊呼,谢迈凛栽倒在地,众人赶忙要上前,道士却用剑挑起一块灰白格子大布,转起落在谢迈凛身上,又喝下一口酒,对着桃木剑一吹,喷出火来,将剑烧了个粉碎,那边小道们已经将谢迈凛抬入屋内。
谢连霈吓得跌倒在地。
那日大惊过后,谢迈凛门庭着实热闹一阵。皇上当日都已经惊得几欲摔倒,是被搀着回宫的,晚上便听见谢迈凛房间内的呕吐声,丫鬟仆人来往匆匆,端着水盆拿着药,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身一遍遍喂汤催吐,彻夜谢府灯火不灭,约子时有个戴方冠背药箱的老头从后面进府,径直去了谢迈凛房间。谢迈衍常在天明时来,敲敲门,同出来的那个老头说几句话,日头放亮时便匆匆离去,谢迈岐则已经先去了湖南。
眼看着到了第六日,谢连霈便有些按捺不住要去看看谢迈凛。他从窗户边往里看,烛火烧得房间亮亮的,看着暖洋洋,谢迈凛赤身**趴在床上,床边点一圈艾叶,谢迈凛的背上有一簇红色的长印,从脖颈后到尾椎,竹神仙说是魂魄归身的入口。
他瞧见丫鬟姐姐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谢迈凛,端上水盆走了出来,便赶紧缩到一旁,等人走远了才悄咪咪跑出来,那门虽合了,但道人们说不能挂锁,否则魂魄回不来,于是关门只能松松拽上,挂一条赤色带,这缝隙对于谢连霈来说,钻过去绰绰有余。
他四处打量着屋子,看起来总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得多,魂在与不在真是天差地别。他走去看谢迈凛,瞧见谢迈凛耳朵通红,脖颈上一层密汗,想是被子盖得太厚,捂出热来,于是便把被子轻轻掀开。他仔细看谢迈凛背上的纹,像火画上的一样,暗红色极淡,但在这白上也是有些触目惊心,看着看着,谢连霈发觉自己离得太近,他呼出的气让谢迈凛背上这一处发起红,他便赶紧抬头,伸手扇扇降温,又呼呼吹了两下。
他也不知做什么好,便搔搔头,蹲在床边,又讲起府内外今日琐事。
谢华镛从宫中回来时十分意气风发,拉着主母的手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夜里也来后房与娘亲道别说话,其他夫人那里便没有再去。等人走了,娘亲便叹着气摸肚子,对谢连霈道,要不是有这个弟弟,我看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奶妈伺候娘亲坐下,又问道:“怎么忽然要走了,皇帝又要跑了?”
娘亲翘起手指点了点,“可不要再这样讲。”说着闭口支着耳朵听听外面的声,才道,“皇上既然留守阳都,前面就该去安心打仗了。”
奶妈问:“怎得又不跑了?”
娘亲道:“明日就见分晓。”
次日谢连霈刚刚睁眼,就看见谢迈凛被抬着出了府门,坐进了孙公公护送的轿子,谢华镛和谢迈衍也一并同去。
至中午方回,回时,谢迈凛已是走回来了。
谢连霈只瞧见个背影,看谢迈凛在堂前和父亲兄弟说话,众人都喜笑颜开,谢迈凛背着手站,而后说句去洗漱,便先走了。谢连霈头重脚轻,分不清梦幻虚实,呆呆蹲在堂后角落,他常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今日还在听。
据说原来今日金銮宝殿内,权臣两列站立,声势浩大,辩词隆隆,目不暇接,直喧吵得殿堂檐颤梁震,孙公公向皇上禀了竹神仙的回话,小道士们便推着布车进了殿,揭帘显出真身,谢迈凛两眼无神,沉沉未醒,绑缚于柱,额上一道黄纸符,竹神仙立于殿外,向天吹哨,少顷,只听得天空有鹰鸣,一只红顶胡兀鹫自浩瀚直飞而下,径冲入宝殿内,霎时卫兵大动,上三下三护住圣驾,两侧臣子纷纷避于柱后,大鸟自天上来飞入,盘旋在谢迈凛头顶,咬下额前黄符,便振翅直飞出,叼在符纸重回九霄,而谢迈凛的脸色登时红润起来,目聚神拢,精气大变,好似活过来一般,自称过往数日云游太极,见玄清仙人,南天神宫,北海冥土,仙人归去,归去福地,六匹神马开路,九头仙鹤背魂魄,送回阳都。
皇上瞠目无话,半晌才让人把谢迈凛抱上来,谢迈凛松了绑便已是活蹦乱跳,小跑着到了驾前,跪下磕头,请求近前,皇上拨开护卫,准请。等谢迈凛到了眼前,便伸手摸摸他的脸,面皮粉润,双眼灵动,瞧着欢喜非常,叹道:“真是朕之福童,上仙之佛子,”当下封了个“圣佛子”,叫带下去歇息。
本要退朝,王以升上前禀奏,离都之事再拖不得,皇上早下决断。
樊景宁上前断话,天有灵犀降兆,佛子当归福地,何处为福地,阳都也。
王以升驳斥,此存乎春秋之义,岂能因一小儿稚言定。
谢迈衍道,此话不假,黄口稚童,一不辩大事,二不明真假,故而所言皆是大事,所说尽是真话;既见得上清,自当言明上清,既听得福地,自当转述福地;圣佛子,心底至纯至净。
王以升道,非也,君不闻,项橐七岁可辩虚心之竹,为圣人之师,甘罗十二可说张唐与赵王,列上卿之位。可见自古天才出少年,张口为雨,闭口为风。
樊景宁大怒,尔等忝为人臣!若谢迈凛神游物外,转仙家之言,尔等不听不信,一意孤行,置皇上潜修参道于何地?若谢迈凛当真口舌风雨,只为献守城良言,区区孩童尚知城存国存之理,尔等何以为人?
王以升怒斥,匹夫住口,光天化日演如此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皇上摔卷扔杯,指王以升大喝:“你给朕住口!”
天子震怒,百官侍宦齐齐下跪。
皇上环视殿内,鸦雀无声,目光逡巡谢华镛与姜子路之间,终起身下旨:
——阳都所有臣子,不得离都,兵部仍以姜子路为首,调谢迈衍履兵部实掌诸事;吏部仍以王封义为首,暂调樊景宁至兵部协办;免工部尚书严梅之职,降为侍郎,由郑畅平兼工部尚书一职;罢东南总督霍益民之职,调归户部任侍郎;以懋国公谢华镛统领湖南及江西战事,即日前往嘉禾,军情有权宜,湖南胜前皆无需请奏,以将命为圣命,朕今日起闭朝,不见诸官,湖南胜后由懋国公来禀,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百官叩首,退朝。
谢连霈眼看着父兄喜不自胜,当下说完便向后堂去,只觉得一盆凉水浇头顶,手脚发麻,晕乎乎拔腿便跑,一回神已经冲到了谢迈凛房门口,推开门便找,看见谢迈凛还假模假样地坐在床沿边,两眼涣散,揪住他的领子便喊:“骗子!”
摇了几下不见反应,手里的谢迈凛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谢连霈心下倒先有些疑惑,正松开手,就看见谢迈凛飘忽的眼神忽地聚集,瞬时神采奕奕,人好像活了一半,拨开谢连霈的手,跳下来,背着手走起路,又扭头朝他笑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成了!”
谢连霈喃喃道,骗子,骗子,疯子……说着往怀里摸,摸到那个小葫芦,攥紧道:“我要去告诉他们。”
谢迈凛咧嘴一笑:“告诉谁们?”
“不知道,我去喊,我就要去喊!”谢连霈便要往外跑,谢迈凛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他往回拽,甩到床上,谢连霈狠狠撞了下胳膊,发觉谢迈凛现在好大的力气,看着羸弱,哪来这么大的力道?
来不及细想,谢迈凛已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这巴掌直把谢连霈扇懵了,倒在床上忘了动,他忘了动,谢迈凛可没忘,已经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便向他怀里伸,谢连霈嘴里一股血腥味,再看谢迈凛就像看一个生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早知谢迈凛向来有些“平心静气”的坏,但不知道现有这样的暴戾,何况是对亲兄弟,于是委屈起来,两眼鼓泪,扑腾着要推开谢迈凛的手,眼看着谢迈凛的脸厌恶地抽动一下,谢连霈当即打个冷颤,熟悉的脸上有陌生恐怖的恶意,紧接着就是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谢连霈隐约嚼到一颗牙脱落,更要紧的是被打怕了,一动不敢动,任由谢迈凛将他翻过去,扒下衣服捆上手,猛地让谢连霈想起来他读的奇怪小书里的男子,更是不敢动作,但谢迈凛只是从他手心里扒出小葫芦,便站起来。
谢连霈还是趴在床上不动弹,听见谢迈凛叹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擦他的泪,摸上他的头,轻轻抓了抓他散开的头发。谢连霈的眼泪流出来,眼前模糊散去,他看着谢迈凛,心下不知该作何感想,看谢迈凛的手有些颤抖,又觉得自己脸好痛,手腕好疼,嘴里有血,搞不清楚缘故,许多感情无处可去,他忽然觉得——
哥哥是个可怜的小孩。
可怜,因为被遗忘在睢阳滩,在战乱中侥幸逃命;
可怜,因为身不由己作朝局棋子,装疯引雷差点一命呼呜;
可怜,因为没有人和哥哥年岁相仿,心心相印,命运与共;
可怜,所以哥哥才变得暴戾凶狠,才会打自己,都是压抑的痛苦,是厦钨人的恶行,所以真可怜。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突然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跟他说,不要怕哥哥,你还有我的,我们是亲兄弟。谢迈凛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十分困惑,谢连霈的泪水灌进谢迈凛衣领,湿漉漉一片,谢迈凛伸手拍拍他的背,感到谢连霈柔软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软绵绵像一团棉,挨了打还在说这些话,谢迈凛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伸手环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谢华镛出发后的第三日,阳都淅沥沥下起雨来,谢连霈搬着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托着下巴看雨水从瓦上坠,连成一片珠帘。正是午后,娘亲近日总是困倦,主母总在佛堂,谢家父子两个在湖南,一个在阁中当值,奶娘说马上就有个小弟弟了,到时候就不觉着无聊了,谢连霈说还是想要一个妹妹,家里没有妹妹,奶娘纠正他,不许他这么说,就端着衣服匆匆走了,谢连霈继续看雨帘。
有个妹妹挺好的,谢连霈不喜欢谢府,这里庭院深深,老是昏沉沉,他这么跟谢迈凛讲时,谢迈凛晃着腿吃苹果,说不会啊,谢府温暖又明亮,自己在睢阳滩全靠想着家过来的,于是谢连霈便不说话了。
雨没有停的迹象,谢连霈坐在这里,见来往都没有人了,就从怀里掏出叶子折两下,吹出声。不一会儿,廊下闪出一把黄伞,有人从院外走来,穿过雨帘,来到屋檐下,站在他身边,收了伞,上下看看他,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小葫芦拿走了,“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这里。你哥呢?”
谢连霈指指后面,谢迈凛已经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把拐杖叠了放一旁。
刁一行看看他的腿,在桌另一边坐下,“怎么样,以后还能走吗?”
谢迈凛道:“可以。”
刁一行自己倒水喝,赞扬道:“小孩子就是好,恢复得快,不像我。”
谢迈凛点点头,谢连霈转头看看他们俩,又扭回去,刁一行便笑:“你弟弟跟你可不一样,真是个乖小孩,你是怎么长的?”
“他乖吗?”谢迈凛也笑,“他可不乖,他心思也多,只不过胆子小了点,所以我说他就适合干这个,他在自己家都像只小老鼠一样四处钻,躲这躲那趴墙角,整个谢府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又老来我床前说,所以什么事我都知道。”
“确实,府里的细作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刁一行叹气,“一个谢府,聚了多少插进来的人,现在也都没了吧。”
“弄掉了。”谢迈凛语气平平,又问:“怎么只给自己倒茶,我的呢?”
刁一行拿起茶壶给他倒,“我都这样了你怎么好意思的。虽说你开口闭口‘弄掉了’,一听就知道将来你也不会是个好东西,但是师父并不嫌弃你,还愿意做你师父,这样的大恩大德,不值得你磕一个?”
“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徒弟了?”
“师门规矩,见三次就要收徒,你不要不尊师道。”
谢连霈听到扭过头,“我当你徒弟。”
刁一行瞧他,“师门规矩,只能收一个徒弟,你来晚了。”
谢迈凛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求人当徒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功夫。”
“你懂个屁,我们厉害得不得了,就是难学。”刁一行唉唉叹气,把茶倒地上,“师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没能给你收该收的徒孙,坏了规矩,下去我给你请罪。”
谢迈凛问:“然后你去哪儿?你身体不好了,总不能去湖南。”
“谁知道呢。”刁一行继续倒茶,顺手把桌上的一盒茶叶揣进口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有两个事情想问你。”
刁一行头也不抬,唔了一声,又把一个茶杯揣进怀里。
“竹神仙为什么要帮忙啊?”
刁一行胸口揣得鼓鼓囊囊,抬头道:“竹神仙是谢迈衍去谈的吧,我估计他修仙也需要钱。”
谢连霈转头问:“皇上为什么这么信这些啊?”
刁一行道:“等我下去碰见皇帝,我问问他。”
谢迈凛道:“我听父亲说,他年轻时候也不这样,以前生了场大病,好了以后就特别信。当时病中请一个有名的术士算仙药,听说算出下下签,就把术士全村杀了。”
刁一行道:“那个村就是出了太多术士,一个村,不种地不织布,十户里有八户都学算命,人人都去算命说明世道不好啊。”
谢连霈问:“哪个村?”
刁一行道:“隋家村,竹神仙就是那个村的。你看同样是算命,有的人算完就名利双收,有的人就……”
谢连霈叹口气:“我也想当皇帝,当皇帝真好,想干什么干什么。”
谢迈凛和刁一行互相看一眼,刁一行噗嗤笑出来,“放心,这里只有我,你们谢家人说这话,我当没听到好了吧。”又对谢连霈道,“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讲。”
谢迈凛又问:“第二个,你手下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你走也带他们走?”
刁一行挖挖耳朵,搔搔头,把梳规整的头发抓乱了,“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他们是我的弟兄,我跟你说过了,而且有名字,叫山风盟,我翻半天书才起的名字,不叫岂不是浪费。”
谢迈凛道:“好的,山风盟很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跟个教派组织似的,看着正儿八经的人居然是山风盟的,很厉害。”
刁一行颇有些得意,“这是自然,比起交司这种各个穿衣戴帽,装模作样出入大雅之堂的,还是我们抓人搜罗消息搞潜入更厉害,不稀罕打扮,说起来……”
谢迈凛道:“给我吧。”
刁一行话头一停,眼睛在他身上转,“凭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谢迈凛看看转头的谢连霈,看看雨,转回头看刁一行,深吸气,吐出,道:“我是你徒弟。”
刁一行脸上露出堪称慈祥的神色,一把握住谢迈凛的手,另只手掏出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在谢迈凛眼前晃悠了一下,“有这个,就有山风盟。想要是吧,把师父的武功全都学去,就给你。”
谢迈凛神色难看,“不会很费时间吧,我有事想干,没工夫天天练功。”
刁一行道:“学武功靠天赋,你师父我轻功中等,武器中上,但内功一等一,臻入化境,练了就好像没有练过一样,你能学到师父一半,我这支就算有传人了,总好过只有我师兄有传人,他有毛病,那套不行,都把孩子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