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个可怜的小孩。
厦钨人打到的时候,娘亲正在绣鸳鸯,他们坐在府邸的偏院,太阳晒得人脊背发烫,他背对着阳光,给娘亲拿着线棒,隐约觉着在出汗。听说厦钨人打了睢阳滩,又打了北方,正在往南边来,但这里可是阳都,是天子居所。娘亲正在跟他说,不知道谢迈凛还能不能回来,怕是性命难保。他唔了一声,娘亲摸摸他的头,叹口气。
接着便是轰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石块乱撞,尘土飞扬,有仆人冲进来一把拉起他们就要带着逃,前院马匹已动,许多戴盔披甲的士兵指挥着把家眷老少赶上车,领头的男人瞧他懵,下了马摘了盔来到他面前,他认出这是个熟脸,男人跪下对他道:“公子,厦钨人打进来了,你们跟着皇上的銮驾先避一避。”
他跟着娘亲一起随着人群走,上了轿,掀帘子瞧,看见主母站在门前,背着手,目送他们逃难去。
往后便是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他们的车跟着皇上的銮驾从阳都逃到河北,辗转到了山西,又跑到南境,而后谢华镛前来护驾,厦钨人从阳都穿过向西南,一路直打去安徽,圣驾方回阳都。
他也才能回家。
他到家时,谢迈凛还没有回来,父亲离家打仗,两个兄长也都终日忙碌,在朝谋政,只有晚上他偶尔看见前室彻夜点的灯,兄长们对坐无言,站着的人回禀道:“还是没有找到小少爷。”
谢迈凛闯去了睢阳滩,距今已三个月,音讯全无。
头个月人都还没当回事,谢迈凛向来我行我素,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孩,是主母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上有谢迈衍、谢迈岐两个兄长,而下面的弟弟妹妹都是同自己一样的侧室之出。谢连霈出生时父亲起了个“谢迈霈”的名字,因为正是春雨好时节,象征风调雨顺,后来皇上听说,大为不满,说侧室之出不该用“迈”字,改一个,于是他最后叫作谢连霈。对此他毫无印象,自然也谈不上感慨,只是娘亲甚为在意,过去了许多年还是念念不忘,想起便要叹气。娘亲和他不一样,他对于住在偏院也好,不能烧香祭祖也好,都不甚介怀,但娘亲心高气傲,上面只有一个正室,下面还有几位小妾,总是觉得差一些,更名一事后,更是郁郁许久,娘亲告诉他,她已经不年轻,比不得后来者,要有个靠山才好。娘亲说这话时,他跑着神,玩自己的手指头。
娘亲停下话头,问他,在想什么。
他懵然抬起头,说道,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娘亲叹气,告诉他,就是这个谢迈凛,你偏要跟他好,他是最坏的了。
他低下头嘟囔,并不是……
谢迈凛长他两岁,他出生时,听奶娘说谢迈凛很高兴,终于不做最小的孩子,自此也是哥哥了,于是谢迈凛那天十分开心,晚上娘亲边生边喊,他笑呵呵地拍手掌,过了子时谢连霈一声啼哭,众人都赶去看,一个没看住不知道谢迈凛跑去了哪儿,众人又去找。等夜深人静时,谢连霈安详地躺在娘亲怀里嗦指头,累了一天的娘亲也终于可以安生休息,就听见门口一声炮响,吓得娘亲一个激灵,他则哇哇大哭,家里的仆人都醒来挑着灯去看,谢迈凛站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对着赶来的父亲奶声奶气地说恭喜老谢。
奶娘说这是谢迈凛说的第一句话,对此谢连霈倒是有些怀疑。不过事后想想,娘亲讨厌谢迈凛,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
他们俩是府里年纪最相近的兄弟,谢迈衍谢迈岐那时已经成人,终日念书学课,出落成翩翩公子,出口成章,一到年岁就抓紧结婚,谢迈衍更是了不得,从小念书就天赋极高,十五岁中举,十七岁登科,二十岁状元郎,那年金榜题名,披紫戴红,打马从街里过,锣鼓喧天,谢连霈搬着椅子扒在院口看,院子里谢迈凛正跟一群人在弹玻璃球,弹得不亦乐乎,谢迈衍走过来从背后一把抱起他,笑呵呵地问金阳怎么玩得一身泥,谢迈凛根本没空理他哥,扑腾着大骂,妈的那个谁,你把我弹珠还我,他妈的你叫什么。
许是这孩子实在气势足,谢迈衍制不住他,便把他放下,谢迈凛下来就去追人,谢迈衍看着他跑,笑着叹口气,转头看见后院的谢连霈,笑笑,客套地点了下头。
入学前谢连霈没什么机会同谢迈凛玩,他只知道谢迈凛出来进去身边总有一群人,自己独自的时间太长,很羡慕别人的热闹。有时候听人说书,说到某段情节,主人公为人兄长,豪气干云,以一当百,立马横刀,天下英雄,性情中人,苦乐同担,所有人都投奔,所有人都仰仗。因为已长成的谢迈衍谢迈岐出落得文质彬彬,睿智沉稳,且与他不甚亲近,于是谢连霈寄希望于谢迈凛,自顾自给谢迈凛美化,想象谢迈凛日后便如书中人物,身形高大,紫髯浓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广庇天下兄弟寂寞之人,到那时,谢连霈便可以同谢家兄弟把酒言欢,开怀大笑。
终于到了去学堂的时候,他也央求娘亲不要请先生来,他要像哥哥们一样去学堂。娘亲拗不过他,只好去跟父亲说,父亲听罢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各个要出去念书,在家里也方便。不过父亲还是说,谢迈凛,你过来。我有个好事给你。
谢迈凛原地转个圈走进来,得意洋洋地站在父亲旁边,伸手要东西,父亲轻轻打了下他的手掌道:“伸什么手,不给你钱。你上学的时候带灵都一起。”
“谁是灵都?噢想起来了。”谢迈凛这才懒散地转头看谢连霈。头回认真地瞧谢迈凛,谢连霈发觉谢迈凛如今的样貌已是十足美少年的胚子,不会成他想象中的粗犷汉子,有些遗憾,但没想到这样一看谢迈凛,竟是个聪明人。他便低下头。
说是要谢迈凛管,但谢迈凛没有一天管过他,第一天他早早收拾了小书包,站在谢迈凛门口等人,过了时辰不见人动,还想着要不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一声脏话,不多会儿谢迈凛冲将出来,一边念叨着要迟到了,直接跑没影儿。
谢连霈独自低头站了一会儿,才出了门,虽有人跟他问早,他却不问别人如何去书院,也不要人送,就独自站在府大门下,回头看看这偌大的宅邸,咬咬牙自己踏出了步伐,估摸着看方向,朝东去了。
等他寻到书院,已是上午,谢迈凛正坐在书院的廊台上,跟同学说话,几人扭脸看到他,笑嘻嘻对谢迈凛道:“你怎么知道他能找到的?”
谢迈凛不理他们,只是低头看他,问了句:“你自己来的?”
谢连霈点点头。
谢迈凛笑笑:“你小子还挺聪明啊。”
谢连霈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迈凛对旁边人道:“钦平,帮我带他去跟先生说一声。”
宋之桥抱着手臂问:“你自己怎么不去?”
谢迈凛道:“我腿疼,我早上起晚了,快点快点,帮帮忙。”
宋之桥无奈摇摇头,对谢连霈道:“来吧。”说着招招手,带他去堂内。
没想到入了学,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学堂里其他人闹,他翻出书本,看到娘亲给他的课本都写了话,告诉他哪里需要重点学,哪里需要深入学,要多请教先生,先生是当朝学士,你有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此般种种。他也懂得娘亲对他寄予厚望,等他某天出人头地,谢家再出一个状元郎,实在不行像谢迈岐一样做探花也很好,但是不要像谢迈凛,娘亲那时对他道,谢迈凛无志于学业。
这话一点不假,他去看谢迈凛,回回谢迈凛都在玩闹,每日变着花样玩,但先生也从不说教,倒是常常感叹,金阳哪里都好,就是太调皮,一旦用了心念书,将来必是又一个大成之人。谢迈凛站在坐着批卷的先生旁装乖背着手听,吊儿郎当嗯了一声,然后弯腰把先生肩膀上的线头摘下来,冲先生笑笑。
同学堂的人也并不因为他是谢迈凛的弟弟对他好或不好,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地待着,不惹人注意,后来有个跟他一样安静的孩子坐在他旁边,绰号叫“知了”,总在晌午的时候拿出牛肉干咬在牙齿上下磨。学堂里另有一派“人马”,领头的少年叫姜穗宁,约莫十二三岁,比谢迈凛等人早来一年,姜家人,且姑母是妃嫔,素来有些耀武扬威,自带着一群人出入,与谢迈凛一行人井水不犯河水,和谢连霈也无甚交集。
时候长了,谢连霈和知了说的话便多起来,知了除爱咬牛肉干,看起来身体不大好,出来进去都有仆从带着轿在门口等,几乎脚不沾地,说句整话中间都要停顿一两次,像是气喘不上来,看东西总是眯着眼睛,和他一样安安静静,不跟人打闹。唯一的不同是,谢连霈偶尔会看着那些人,他们粘竿就学着粘竿,他们骑马就学着骑马。知了就从不看,不仅不看,还会点评那些人,这个太瘦,那个太胖,左边嗓门大,右边饭量多,谢迈凛……
谢连霈转回头,“谢迈凛怎么了?”
“他太笨了,比不上他哥哥,”知了停下来深深吸气,喘匀,“傻子一个,你看吧,大字不识几个。”
谢连霈听罢笑笑,反而有些高兴,即便样貌上谢迈凛不如书中人物气冲牛斗,但性情上总还是洒脱豪迈,直来直往,于是他道:“这是好事。”
知了瞥他一眼,没出声。
如此数月,转眼到了年关,家中人数十口齐聚夙俞堂宴席,正是谢迈衍刚娶亲,好事临门,自是宴会焦点不必说,长辈酒过三巡,说起家中小辈,如今金阳、灵都也都是入了学的,正逢新年,背首诗来听一听。
谢连霈顿时紧张起来,扭头先去看难兄,但谢迈凛倒是毫不在意,被叫起来后,呃呃好一阵,一拍脑袋笑起来,“忘啦,一首也想不起来。”谢连霈听见娘亲叹气,转头看,娘亲伸手掐了他后腰,他一个激灵,就听见娘亲对他道,好好背。
该他站起来,他满头是汗,眼前一片空白,想不到一个字,连头都抬不起来,正发晕时,听见有人小声提醒道“昨夜斗回北”,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跟着往下接,背完这首诗,谢迈衍十分给面子地夸赞起来,说他小小年纪便有天下之胸襟,有志有思,父亲也笑笑示意他坐下。谢连霈坐下,连忙喝几口茶,一扭脸发现刚刚给自己提醒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那时谢连霈隐隐脸发红。
又半载过去,书院的男孩不约而同地开始拔高,高年级中姜穗宁反而成了最矮的一个,连小两岁的谢迈凛都同他差不多。这姜穗宁也是奇人,为这点小事还大发光火,一来二去换了位置,同谢连霈坐得近了些。
以姜穗宁的性情,近了难免要有摩擦,谢连霈也发现这人着实难以相处,半分不舒服便要左挑右拣,一点小事更是依依不饶,后又觉着逼知了很有趣,总做些讨人厌的把戏,拨弄掉他的笔,撞掉他的书,在他起身时踩他的鞋,如此种种,毫无缘由,知了更是敢怒不敢言,平时私下骂得欢,真瞧见横的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谢连霈都看不下去。
某天上午先生正在前面捻须背书,走来走去,姜穗宁趁先生背身,掏出弹弓来把知了的砚台打翻,登时弄脏知了的衣服和袖子,桌上更是一团污,他惊呼起来,先生和其他人都扭头来看,知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先生摇头道:“如此不小心,还不快去洗一洗。”
谢连霈顿时气血上头,指着姜穗宁道:“他打的!”
姜穗宁怒目横斥,“你说什么!不要污蔑我!”
谢连霈站起身,指着姜穗宁对先生道:“先生可以去搜,他身上还有弹弓!”
先生看向姜穗宁,正要问话,谢连霈已经瞧见姜穗宁的手在桌下把弹弓递给他人,一个又一个传递出去,于是不等先生问话,谢连霈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抓住姜穗宁的手,没想到姜穗宁猛地站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捏成拳举起。眼看着要挨打,谢连霈挤着眼睛眯起来,抬起手护头,只听见有人道:“姜穗宁。”谢连霈睁开眼,看见姜穗宁不满地扭头瞧瞧谢迈凛,又转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终于冷哼一声,放开手,踢开凳子坐下去,
为了这一遭,谢连霈算是记恨上了姜穗宁,本来他常常看谢迈凛在玩什么,现在他只盯着姜穗宁,偶尔姜穗宁被盯得发毛,转头冲他吼问看什么,他才慢吞吞地挪开眼。知了也问,你瞧他做什么。谢连霈道:“气死我了,不想放过他。”
知了叹口气:“那能怎么办呢?”
谢连霈眉头皱起,一张小脸苦大仇深,“我要让他也难受难受。”
机会很快就到,姜穗宁带了个什么了不起的簪子来显摆,说是厦钨上贡的珍品翡翠金玉簪,皇上赏赐给他们家的,家里人给他的。谢连霈看见围一群人就撇嘴,听见什么绝无仅有就更觉得好笑,姜家有的东西,谢家当然也有,谢迈凛就有,但谢迈凛就从不拿出来招摇过市,一个簪子而已,明明是赏给姜家宫中女眷的,谢迈凛可有个同样质地的贴身玉,那才是专门赏给他的,谢迈凛都没有戴出来过。
越想越觉得姜穗宁此人井底之蛙,跳梁小丑,着实面目可憎,于是便在无人留意处,偷了那簪子。
知了瞧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差点又叫起来,他冲上去捂住知了的嘴,警告他不要出声,半天知了平静下来,小心地问:“你准备藏到哪儿?”
“不知道。”谢连霈答得理直气壮,“总之先拿出来。”
他们俩站在书院前庭的凉亭下正商量,就听见堂内一声大喊,姜穗宁拿着空盒子冲出来,大声斥问是谁,是谁。前庭的人都朝他看去。谢连霈一身冷汗,猛地发现,众人望向姜穗宁时,独独谢迈凛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脸上颇有些了然的笑意,又平平地转了回去,谢连霈心跳如雷,恨不能钻地下去,当时就想撒腿跑,要不是一旁的知了已经先一步腿软站不稳,坐在了石凳上,他也想溜掉。那边姜穗宁气得脸红,指着知了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坐着玩,你也不紧张!”
谢连霈心想你此言实在差异,他哪里是因为不紧张。
姜穗宁则凭一己之力,将自己的事变成了所有人的事,他要求全部人跟他一起去找,对一部分人他横眉冷眼,对谢迈凛几个人则是摆出了兄长的架子,家族的关系,非磨得所有人都动起来。谢连霈也被发落去后山找,临走时他扭头看姜穗宁,姜穗宁的眼睛滴溜溜转,想搞明白究竟是谁偷走了他的东西,但因为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一时千头万绪,看谁都像贼。不过说起这个,谢连霈倒是又去瞧谢迈凛,即便隐约觉着哥哥是个聪明人,但刚刚那一下,几十颗黑压压的后脑里谢迈凛突然侧过来的眼神,还是让谢连霈心有余悸。
直到进了山谢连霈还在想,低着头不大高兴,头回体验着失望,越走越远,越走天越黑,也没功夫抬头辨路,更不必说为人找东西。他如此闷着头走,咚地一声撞到面前的树,懊恼地抬起头,揉揉脑袋,这会儿四下一看,才发觉找不到路,天色近黄昏,树林里看不到晚霞,只有头顶的天空墨蓝蓝四散,像知了打翻的墨汁,重着影,黑黢黢一片。
想到知了,他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他偷来的簪子,现下气消了,东西又不知如何是好,不如趁人都在外,给放回去,也算就此了一桩事,否则姜穗宁越闹越大,也是麻烦。
念头一定,他刚转身,就瞧见黑乎乎的树林站着个人在看自己,这会儿天色昏暗,他瞧不清,那人小心地走过来,正是姜穗宁。姜穗宁接着微弱的天光瞧他,见他的手还伸进领口,便狐疑地问:“找到了?”
谢连霈顿了下,把手拿了出来,正想点头,又听姜穗宁问:“你拿的吧?”
一下子,谢连霈慌了,只道:“血口喷人!”
“我就说你看着怪,本来以为书院的人也不至于,原来还有你这么个阴搓搓的人。”姜穗宁说罢便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伸手便要翻他衣服。谢连霈挣扎起来,同他扭打,但力气毕竟不如他大,没几下便被按在地上,姜穗宁从他衣服里翻出自己的簪子,更是一惊:“至于吗你?!至于吗?站起来,我要去告诉你爹!告诉你娘亲!告诉皇上,你们谢家养了只老鼠!”
谢连霈更凶地扑腾起来,死命推着姜穗宁,两人又扑打起来,只听见有人走近,诧异地问:“怎么了?”
姜穗宁被推着脸,正好瞧见谢迈凛,便大喊:“你问他!你弟弟偷东西!”
谢连霈在地上正四处抓,听见这句话一巴掌扇到姜穗宁脸上,两人又扭作一团,谢迈凛看着好笑,过去一人踹一脚,“行了行了,起来吧。”
姜穗宁和谢连霈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互相拽着对方的衣领,气鼓鼓地喘粗气,谢迈凛抬头看看天,月亮还没出来,该时候回去吃饭了,便道:“你东西不是找着了吗?”
姜穗宁扭头看他,“是啊,就是你弟偷的!”
谢迈凛道:“你别管这些,找到不就行了,你俩先松手,黏在一块儿干什么,恶不恶心。”
于是姜穗宁和谢连霈恶狠狠松开彼此,互相瞪了一眼,谢迈凛四下看看,又道:“走吧,你们家晚上吃什么,要不我们去你家吃?”
“你可以来,他不行!”姜穗宁指着谢连霈,“不准小偷进我们家!”
谢连霈一听就犯急,要动手,谢迈凛道:“一口一个小偷过分了。”
“小偷还不让人说啊,你问问他偷没偷?”
谢迈凛也不问,指指旁边,“来这边说,我都看不清你们脸。”说罢自己先过去,那两人也跟过去,姜穗宁道:“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告发他!”
“那到时候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扯起来又没完,”谢迈凛拍拍姜穗宁的肩,“不如回家去,就当无事发生。”
姜穗宁转头,盯着谢迈凛,“我不。”
谢迈凛忽然不说话了,谢连霈正想上前,就看见谢迈凛抬手一推,姜穗宁轰隆滚了下去。谢连霈紧张地跑过来,趴在地上看,姜穗宁已经落入个不足一丈的土坑,昏迷过去,他心惊胆战地看谢迈凛,谢迈凛蹲下来,捡起石子砸姜穗宁的脸,把他砸醒。
姜穗宁醒来左右一看,立刻害了怕,仰头喊道:“谢迈凛你想怎么样?!你敢?!”
“我说你怎么这么晚还让人去找,原来你爹娘出城去了,既然他们不在,你也不必急着回家去了,且让几个老仆热闹热闹吧。”
姜穗宁喘息着,扯出一个笑脸,“谢迈凛……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迈凛也不回答,又投下一颗石子,砸中姜穗宁的脸,姜穗宁躲了下,面目涨红,忍着怒火,好声好气地问:“谢迈凛,你想怎么样?你总得说啊。”
谢迈凛把石子递给谢连霈,努努嘴,谢连霈小心地接过来,也学着扔了一颗,砸在了姜穗宁的脚边,姜穗宁立刻大怒,喊道:“谢迈凛我……”
难听的话刚出口,谢迈凛已经起身离开,谢连霈也赶紧跟上,姜穗宁仰头看着顿时空荡荡的坑边和硕大的黑天吓得头顶脚底发凉,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大喊谢迈凛回来,谢迈凛回来。好半天没听见动静,更是心神俱骸,只知道对着方尺黑黢黢的天大喊谢迈凛的名字,手里抓着土,又觉着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个激灵翻过身,瞧着土堆像在动,只好小心往坑壁贴,叫谢迈凛的声音也小下来,缩在角落,仰头看着圆圆的天,又喊谢迈凛,终于把月亮喊了出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谢迈凛从坑边出现了,紧跟着的是谢连霈,姜穗宁慌忙擦了把脸,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倒不是多么热爱这谢家兄弟,只是能见到人可算不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谢迈凛,”姜穗宁抢白道,“好,你说得对,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把我拉上去,”正说着,觉得脚下一动,便慌忙跳起来,浑身打了个冷战,躲了几步,才抬起头,语气不由得又卑微了几分,“你把我拉上去,咱们就,扯平……你跟我也没有仇,何必……”
谢迈凛蹲着,手托下巴,低头看他,谢连霈不由得想,到现在,谢迈凛还没有开过口。
终于姜穗宁也发现了,便转向谢连霈请告:“哎谢连霈,咱俩的事也算结了,我不告发你行了吧,你帮我跟你哥说说……”
谢连霈便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找回来不就行了,怎么老是不依不饶。”
“嗯……嗯好,偷簪子的事就天知地知,咱们仨知,好了吧,”姜穗宁举起手指,“我发誓!”
谢迈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
姜穗宁伸出手,“拉我上去吧。”
谢迈凛没有反应。
这边姜穗宁意识到不对,脸色顿时大变,“谢迈凛你他妈推我下来的时候没想把我拉上去吗?你想怎么样,你想杀人吗?!我早看出来了,你才是一肚子坏水,你们家里就你阴,你把我拉上去听见没有,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迈凛让谢连霈把包裹扔下去,盯着姜穗宁道:“你太精神了,过两天吧。”
接着叫上谢连霈,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里路,谢连霈还隐约觉着能听见姜穗宁的声音,刚刚他们走开,只是把一些糕点和水打了个包裹给带回来,那是不是谢迈凛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姜穗宁多呆几天?他瞥一眼谢迈凛,轻声问:“咱们真走吗?”
“走啊,我快饿死了。”谢迈凛道。
谢连霈抬头看看天空,月明星稀,不见重云,想来姜穗宁眼中应该也是这么一个美好夜色,他跟在谢迈凛的影子里,一步一步不落,两人不发一言,他不看天,也不看周遭舞动的树枝,只是低头看谢迈凛的脚步,轻盈稳定,好似无事发生,谢连霈这时心中已感到,姜穗宁说得没有错,他这个年岁相仿的哥哥,好像有种细雨无声的坏,有种云淡风轻的坏,这就是为什么谢连霈小时候就莫名怕他的缘故,难道大人们都没有发现吗,乐和坏是谢迈凛的一体两面,哥哥是一团软乎乎的、含针的棉。
他越发不愿抬头,瞧见脚步停下来,谢迈凛转过身,捏起他的脸,目光清澈地看他,谢连霈已经做好点头的准备,知道哥哥要让他保守秘密。
但哥哥问,常乐有没有跟你说晚上吃什么?
谢连霈不答,又被问了一遍,他才说道:“不认识路……”
谢迈凛拉起他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认识!走吧。”
说着牵他的手,领他出了树林,一路领回家,候在书院的轿子还没回家,两兄弟便已到了,一跨进门槛谢迈凛就大喊饿了,管家急忙上前来伺候,恨不能把谢迈凛当自己亲生儿子疼。
谢连霈也不必回房吃饭,跟着谢迈凛到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饭,侍女给他们擦手换衣服,几个丫鬟姐姐给他们倒茶,谢连霈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低下眼不跟人对视,不像谢迈凛,堂而皇之,受之无愧。
也许因为心里有事,谢连霈扒拉饭都快许多,几次瞥谢迈凛,都以为要穿帮,但谢迈凛说话向来都是那样的自在态度,也并未刻意半分。但谢连霈有个新发现,他发现原来谢迈凛讲话,向来说一半,藏一半,从前他都不知道。
直至用晚饭,他和谢迈凛一前一后回书房,临分别,谢连霈瞧着谢迈凛脚步停了,便暗道就是此刻了,谢迈凛将告诫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便要和谢迈凛共同守这秘密。
他抬起头,谢迈凛也转过身,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取下,拿走回房去了,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谢迈凛的书包背了上来。
就这样而已?
谢连霈直至上了床,仍不敢置信,现下夜间狂风起,有个小孩子还在树林坑中,自己就这样去睡可以吗?
辗转反侧中他好似入了眠,睡梦中依旧心事重重,许多人脸倏倏地在眼前划过,尤其是姜穗宁月下苍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发抖,翻来覆去地出现,但忽然一刻,又回想起谢迈凛冷着脸推人的样子,前无预兆,后无索果,当下说做便做,丝毫不曾犹豫,不对!谢连霈猛地惊醒,想起来,谢迈凛让他们换了个地方站,那时也是普普通通一句话。
说到底起因不过一件小事,姜穗宁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想到此处实难再睡,掀开被子穿衣下地,躲过巡夜的府兵跑去谢迈凛房门口,咚咚拍起,忽听天边一声惊雷,滚滚至头顶,可能要下雨。门被拉开,谢迈凛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谢连霈比划着,把心中挂念一股脑全倒出来,谢迈凛听着听着便一脸困意,听完了正好打完一个哈欠,揉揉眼对他道:“你心事也太轻了,这有什么的。明天再说。”说罢甩上门,去睡觉了。
谢连霈则对着他的话反思,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多,应该确不是大事,莫名心中一阵轻松,也回房睡了。
次日醒来冷汗湿了一背,按捺不住地想,那地方毕竟树林中,猛禽走兽不说,蛇虫鼠蚁也不是好对付的,万一真出了人命,怎么办好。
但谢迈凛仍旧固我,与平日无异,谢连霈缩在其自然下,好似百般自省之苦之骇都不足攀上心头,一日一日便也如此过。
第三日晚,正在用饭时,听得门外私语,议论纷纷,谢连霈竖耳去听,听见门房来对管家报,说姜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还没寻个人影,听说三日前对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鱼,当晚就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管家打住门房话头,拉上门,去远处讲话。
谢连霈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汤来,谢连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谢迈凛旁边,悄声问:“那……姜穗宁怎么办?”
“什么?”谢迈凛扭头看他,“哦,晚上再说吧。”
谢连霈吃不下饭,一直挨到夜深,府上渐渐熄了灯火,只留着夜照,娘亲给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烛台带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里,抓着被子不敢闭眼,脚底发凉,总觉得哪里冷,像有虫子爬。暗里忽听一声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谢迈凛牵着一匹马在等,对他歪歪头,示意他跟来。出了院子,谢迈凛叫他上马,谢连霈还没骑过马,只好抱着马脖子踩着蹬使劲攀,谢迈凛推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后拽着缰绳踩蹬上马,坐在他后面,绕过他牵起绳,拍拍马,向山里去,谢迈凛问:“你记得地方吧?我记不清了。”谢连霈点点头。
马倒是不快,这匹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马,天资聪颖,灵通人性,素来脾性宁静,是特地为了谢迈凛学骑马送来的,自然不会颠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无风,夜天一片晴好,星闪月悬,明亮亮照山路,四下无人,偶有夜鸟低空飞过,刷啦啦带起一阵风,道旁树枝上停着两只漂亮的蓝色鸟,唱什么小曲,抑扬顿挫,清清亮亮,马蹄踢踏,踏起尘路一层土,天光澄澈,极目远眺无穷极,四海吞于胸,开阔奔放,宜放声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却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边,谢迈凛先下了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来,两人到了坑边,看见姜穗宁两腿一岔弓着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垂着头,谢迈凛吹了声口哨,姜穗宁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瞧见他们俩,那张脏兮兮的脸色差点露出哭样,咬着嘴唇抱怨道:“谢迈凛……”
谢迈凛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哪样对你?”姜穗宁是想大喊,无奈体力不支,只是有气无力地骂,“我招你惹你吗?本来……”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来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偷我东西,你还……呼呼,你还把我推下来,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谢迈凛转头对谢连霈道:“他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说着又冲坑底问:“谢连霈偷你东西了吗?”
姜穗宁刚要张口,脸色一紧张,瞥瞥谢迈凛,瞥瞥谢连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迈凛又问:“我推你了吗?”
姜穗宁这时明白了,但叫他说慌,他一时也是拉不下脸,干咽了一下,答不出来。
谢迈凛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走吧。”说着拍拍谢连霈,两人转身便要走。
姜穗宁忙喊:“谢迈凛谢迈凛!”这会儿听出来他声音都有些哑了,谢迈凛转过身,低头看他。
“我……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姜穗宁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谢迈凛问:“你错哪里了?”
谢连霈不由得看了眼他,只觉得这也是有些过分,果不其然姜穗宁已经发疯般大喊起来,在坑底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错哪?!错哪?!我**谢迈凛!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早就没有吃的喝的,我还喝了尿,今天第几天了,第几天了,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弟,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满脸是泪,又打起喷嚏,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把我自己留这里……簪子我送你……我不对人讲你推过我好不好……他妈的谢迈凛,我要杀呜呜呜……”
谢迈凛把带来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发,拍拍谢连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谢连霈心有余悸,频频回头,还能听见哭声,觉得姜穗宁好可怜,他看一眼谢迈凛,又上了马,谢迈凛坐在他身后,他们骑着马回家。
回家。
多么朴素的词。
谢连霈反复咂摸着姜穗宁的可怜样,突然笑了下,着实没想到,姜穗宁也有今天,他想起刚刚姜穗宁说的话,没错,本来就是他和姜穗宁的事,但谢迈凛帮了他,不对,哥哥帮了他。哥哥是一家人,为了掩盖自己的错,哥哥才做出了这些事,或许哥哥不说,但哥哥终究是在意他,才有这一遭事,即便哥哥没有说姜穗宁的事他们俩要保守秘密,但这显然不言自明,他只顾着自己恐惧,担惊受怕,都忘记了此事中显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没有说出来,自此也是生死与共了,倘若姜穗宁真不好运就此一命呼呜,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绑在一块儿。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愿一般头脑简单,豪气干云,热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样受不得欺辱,都一样睚眦必报,都一样无所畏惧,哥哥只需要庇护他一个就好,何必管什么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开怀,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头瞧着哥哥牵马的手。
这两日他便过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视着,只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说话,他也不乐意搭理,知了叹气说不知道姜穗宁是死是活,原本他以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这个人还要抖两抖,谁知道当下听了也只觉得真烦,死了又怎样,还不是姜穗宁平日跋扈在先,报应不爽。
于是两日后的晚上,谢迈凛叫他出来时,他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嘟着嘴抱怨,看到谢迈凛带了捆麻绳,不大高兴道:“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谢迈凛道:“不会。拿着。”说着递给他,自己去牵马。
谢连霈坐在马上,瞧着又是一个好天气,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样,养在野外,隔两三日去一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好去处,他讲起听来的笑话,一个又一个,扭头去看谢迈凛笑没笑,不过谢迈凛向来是这个模样,轻松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近了的时候谢迈凛道:“你话今天好多啊。”谢连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姜穗宁已然不大好,面如土色,瘫靠在坑壁,气都喘不匀,谢迈凛在坑边吹了声口哨,他才费劲地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谢迈凛,半晌才道:“谢金阳,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罢,十年也好,告诉我父母一声吧。”
谢迈凛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
谢迈凛把水递给谢连霈,说道:“我骑马送他去钦平家,你走过来。”
谢连霈这时正死瞪着姜穗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点点头,帮着把姜穗宁扶上马,看着月下他们两个走了。
好半晌,谢连霈才反应过来,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风高,却不觉得害怕,他走到坑边,脚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层土去,他低头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看见土里有蛇爬行过的痕迹,如果连他都尚且提心吊胆好几日,何况本就色厉内荏的姜穗宁。
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姜穗宁十分碍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绑定的铐子里,莫名其妙钻进来一个姜穗宁。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宋府后门,管家早已在等,挑着灯笼送他进门,还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来到门前,他打发走仆人,倒是没进去,隔着推开的窗户看,姜穗宁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宋之桥对坐床边的谢迈凛道:“真有你的,你厉害啊。”
谢迈凛笑两声:“反正也没出事。”
姜穗宁艰难地睁开眼,抓住谢迈凛,断断续续道:“谢迈凛……我恨你。”
谢迈凛低眼瞧他,一直不开口,姜穗宁干咽一下,更是紧张,攥着谢迈凛的衣角,看谢迈凛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来,谢迈凛站起身,姜穗宁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睁圆跟着他转,“你去哪儿,你别走!你别走!”
“我没走,”谢迈凛只好又坐下来,对宋之桥道,“给我倒点水呗。”
宋之桥困惑地看姜穗宁,不明白怎么就转了性,像个怕被主人丢掉的家养小狗,倒也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倒水了。
谢连霈盯着姜穗宁,那时便已经想到,这和训狗又有什么两样。
彼时谢连霈正气恼姜穗宁,只记得他坏自己好事,而后他再想与哥哥亲近也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出三个月,谢迈凛杀了踩他剑的马,头回挨了斥责,当晚便负气出走,许久不听消息,直到有人说在睢阳滩见过谢家小少爷,而那时厦钨人也打来了。
谢迈凛如同鬼一般归家,也是四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