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很快。程棠在片场收尾,抬眼看钟,还不到五点,外头却像笼了一层灰。手机屏幕一直在亮,群里有人催她看宣发方案,但她的注意力被另一条信息牢牢吸住。

【证据复核报告出结果了。】

发件人是林书影。

她只写了这么一句,却让程棠心里一抖。她知道,这份报告关乎方韵渠的命运。

程棠赶回市中心的律所时,夜幕已经完全落下。大楼大厅冷清,电梯门缓缓打开,她看见熟悉的背影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

“结果出来了?”程棠走近。

林书影点点头,把报告递给她。白纸黑字上,最显眼的一句是:存在篡改痕迹,数据链不完整。

程棠屏住呼吸:“所以,上次判决,是建立在虚假的证据之上?”

“是的。”林书影语气克制冷静,“我当庭申请复核,就是因为证据链有问题。现在结论出来,他们确实动过手脚。”

程棠带着一些小心翼翼:“那你会继续替他们辩护吗?”

“我不能。”林书影简短地回答。

第二天上午,律所的会议室。长桌另一端坐着几名对方公司高层,气氛紧绷。

“林律师,”其中一人沉声开口,“你知道这案子对我们多重要。你是我们花大价钱请来的代理人。证据上哪怕有点小问题,你也应该想办法补救,而不是往外捅。”

“补救?”林书影抬起眼,,“篡改证据不是小问题。你们想让我在法庭上替造假背书,我不会做。”

“你是律师,就该站在委托人一边!”对方急了。

林书影把报告轻轻推到桌中央:“我是律师,所以要站在法律一边。”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里只有空调在嗡嗡作响。

“既然如此,”她站起身整理好文件,“从现在起,我解除代理关系。相关文件我会提交法院和律所存档。”

她的步子干脆,留下的沉默比任何言辞都重。

晚上程棠在家里摆好餐具,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她听见开门声,林书影推门而入,神情疲惫,但妆容依旧精致。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程棠关火。

林书影洗完手坐在餐桌前:“今天彻底得罪了他们。”

“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程棠小心翼翼地看她。

“清楚,但律所会有压力。那是大客户。”她停顿了一下,淡淡补了一句,“我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被排挤。”

程棠心里一酸,却忍住没说安慰的话,只道:“我为你骄傲。”

林书影抬眼,眼神终于有一丝松动。

“你是他们的阻碍,”程棠说,“但也是方韵渠唯一的希望。”

林书影微微一愣,目光闪过一丝复杂:“她?”

“你忘了吗?你当庭提出复核时,她的眼神。”程棠低声。

林书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放下碗。

三天后,方韵渠和程棠出现在律所大厅。

方韵渠穿着深色大衣,脸色憔悴。但扔挺直了后背坐在林书影办公桌对面。

“我知道你退出了对方的代理。”她开门见山,“我想请你接我的案子。”

林书影神情不动:“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最清楚这个案子的漏洞,你知道我没有错。”方韵渠声音哽住,“我公司濒临破产,员工们天天在等工资。”

“你应该找别的律师。”林书影依旧淡淡的。

“我找过了。”方韵渠笑了一下,“没有人敢接。大家都怕树敌。也许只有你能帮我。”

两人僵持着,空气沉得几乎压不住。

程棠忽然开口:“书影。”

林书影转头,眉心微蹙。

程棠深吸一口气:“你不是站在她这边,而是站在真相这边。你不是替她辩护,而是替事实发声。”

一句话,把僵硬的气氛打开。

林书影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我需要向律所申请,合规委员会批准后,才能接你的案子。”

方韵渠望着她,眼眶泛红。

“但这不是我心软或是因为程棠。”林书影的声音依旧冷冽,“这是因为法律允许真相被还原。”

律所的合规委员会每周只开两次会。林书影把“解除代理备案”和“重新受理申请”两份文件整整齐齐装进牛皮纸袋,写上手工的底线日期,亲自送到秘书台。她的字一向不花哨,像她的人,干净、端正。

“林律师,这种申请……通常不会很快。”秘书吞吞吐吐,“而且,对方可是所里的大客户。”

“越是这样,越要照章。”她的语气坚定,“请记录在案。”

她没等任何回应,转身离开。

晚上微微起了风。程棠在阳台上泡了茶,蒸汽轻轻往上散。她把杯子递过去:“今天辛苦吗?”

“没有一天是不辛苦的。”林书影接过,“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合规那边会批吗?”

“理应会。”她顿了顿,“但也不排除被拖延。”

“那我们就等。”程棠笑,“你不是常说程序就是秩序?”

林书影看着她,笑意盈盈:“你现在越来越会拿我的话对付我。”

“谁让你总是对。”程棠从身后将她紧紧环住。

申请递上去的第四天上午,程棠接到方韵渠的电话按了公放。她的声音十分疲惫:“林律师能来一趟吗?我怕我公司撑不到下周。”

程棠看了一看林书影,她微微点头回答道:“我们下午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林书影:“你介意我一起去?”

“我希望你在。”林书影说。

方韵渠的公司曾经热闹。现在的前台却空空荡荡,墙上的屏幕停在半年前的宣传片。她们把门推开时,几名员工迅速站起,眼神里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渴望和希冀。

“我不是来许诺的。”林书影开门见山,“我只能告诉你们,解除代理已经在走程序。如果合规通过,我会接手。你们需要做的,是把能还原事实的一切、完整地、没有掩饰地摆上桌面。”

方韵渠捏着袖口,试探着问:“如果合规不批呢?”

“那我就不接。”林书影平静,“法律不允许的,我不会做。合规批了,我就把它打完。”

沉默里,程棠忽然去前台拿来几袋刚到的奶茶分给众人:“先喝点奶茶,休息一下。”

紧绷的空气松开了一丝。方韵渠轻声“谢谢”,紧绷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我还有一个条件。”林书影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过去如果有人配合对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哪怕只是听说过,现在坦白比以后被挖出来要体面。我的工作,只建立在真实上。”

一名年轻的程序员抖了一下。良久,他小声说:“我有个同学,现在在对方那边外包做数据。他找我打听过我们早期算法在哪里测试。我没说具体,但我承认,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张楼道的照片,能看见门牌。”

林书影点头:“谢谢你的诚实。把截图发我,并写个说明。”

她没有责罚。她只是把每个人放回他们本该承担的责任上,然后才好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几天,林书影把那些乱成一团的线头一点点理顺:旧电脑里的文件目录、仓库纸箱角落里贴着的手写标签、一个已经被辞退的实习生的联系电话、在硬盘边角找到的测试视频缩略图。她不解释,也不指责。她只是问:“这个谁做的?那段时间谁在场?有没有见证?”

程棠陪着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只是端茶倒水的角色。可到后来她发现,有些记忆的针脚只有她能缝合,在她写小说的过程中曾来方韵渠的公司观察收集过素材,在一些被她随手拍下的素材中,恰好记录着算法首次试运行的时间;在她的采访稿材料里,有一段对工程师的口述,提到某个功能。

合规的批复终于在第五天下午落下。秘书把邮件打印出来,用曲别针夹好送来。林书影拆开看,没有任何外放的喜悦,只是给程棠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通过了】

“所以你现在正式是方韵渠的律师?”程棠握手机有些激动。

“是。”她顿了顿,像怕被误会,“不是站在她那边。是站在这件事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程棠笑起来,“我正好,也站在你这边。”

正式会面那天,方韵渠把所有人叫到了小会议室。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

林书影在白板上写下日期、地点、人名,“我们只讲三件事,最初的设计在哪里、后来谁可以接触、最后谁把它拿出去。把你们能说的全部说出来。”

“我还要一个承诺。”她写完回头,“你们没有人会把今晚的每一句话,告诉除了在场以外的任何人。”

小小的会议室里,像被点了一根火柴,轻微,却足够把黑暗撕开一条缝。

临近开庭,对方公司的人换了新律师。有人通过私信提醒方韵渠:“你找的那个律师,之前可是替我们说话的。你敢不敢赌她不会把你卖了?”

方韵渠把这条消息毫不犹豫的删掉。

程棠家客厅里,程棠正把萝卜抱在怀里,搓着小猫的肚子。

林书影走过去,加入了揉肚子的行列,不经意的说,“你明天不用跟我去庭上。”

“为什么?”程棠愣住。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只要你在我精疲力竭回家的时候在家等着我。”

开庭前夜,方韵渠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我想到了一个东西。明天带去。】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一个旧纸箱到了律所。箱子外层的胶带已经黄了。

“这是我最初做设计时留下的草稿和小样。”她把纸箱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我以为这些东西早没用了。后来你说我们只讲三件事,我就去找。”

林书影没有去碰。她只是站在一旁听方韵渠讲解每一个记录的关联。

她听完所有记录眼神变得锋利:“走吧。”

再次回到法庭坐到被告席的那一刻,方韵渠的紧张使她无法控制自己小腿的颤抖。她侧眼看见林书影把一叠资料摊开不由的安心了几分。

对方律师先做陈述,言辞尖锐。方韵渠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轮到林书影。她没有用空洞的辩解,只把那三行时间线,像白板一样重新立在众人面前,最初的设计在哪里、后来谁可以接触、最后谁把它拿出去。每说一项,她就把对应的证据碎片展示给在场所有人。

陈述结束那一刻,方韵渠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这是她的背水一战,退无可退。

庭审没有即时结果。走出法院的大门,冬日的光落在阶梯上,林书影破天荒地给了方韵渠一个疏离的拥抱,她轻声说:”你不用感激我也不要太过担心,我做了应该做的,我相信法律也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还有,我谢谢你这十年能一直陪在程棠身边。”说完她便不等回应径直走向了停车场。

一周后,判决书下达。二审撤销原判,改判被告不构成侵权,并判令对方公司公开道歉与赔偿经济损失。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盖过了所有理性。有人捂住嘴哭,有人蹲在地上笑,还有人狠狠地捶打沙发,像要把过去的那些不甘一股脑砸碎。

方韵渠站在原地,像被雷击中,动不了。直到林书影走过去,向她伸出手:“恭喜。”

她握住那只手的瞬间嚎啕大哭:“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她说不出那个词,只一个劲摇头,泪水鼻涕糊在一起,狼狈得像个被误会太久的小孩,“我只是想有人承认我们不是偷的。”

“现在有人承认了。”林书影说。

“谢谢你。”她哽咽,“你救的是我的命。”

“我救不动命。”林书影摇头,“我只救得动事实。”

方韵渠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

“我已经很温柔了。”林书影难得带了点玩笑,“只是你们不习惯。”

办公室里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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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海
连载中水系宝可梦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