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白霜时断时续。
有时候早晨起来,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太阳升到一半就化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到了午后,树荫下的霜还顽固地扒着地面,像赖着不肯走的客人。尼罗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先飞出去看一眼,回来向希尔汇报——不是因为希尔要求,而是因为她是那种不会自己去确认、但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用沉默表达不满的人。
“今天还有。”他说。
“嗯。”
“比昨天少。”
“嗯。”
“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希尔从沙发里抬起头,手里的配方书翻到某一页已经三天没动过了。“别的。”
尼罗决定放弃对话。
他跳到窗台上,用喙拨了拨风信子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倒是很好,茂盛得几乎要从花盆里溢出来,但就是不开花。一片花苞都没有。他没见过风信子不开花的样子,但这显然不对——叶子长成这样,说明它想活,想长,想做点什么。但该出来的东西迟迟不出来。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虽然算不上植物专家,但他见过这盆风信子开花的样子——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小精灵。现在它们不见了,或者说,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是不是忘了自己该开花?”尼罗问。
“植物不会忘。”希尔说。
“那它怎么了?”
希尔没有回答。她放下书,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它在等。”她说。
“等什么?”
“合适的时机。”
尼罗歪着头看她。“什么时机?”
希尔收回了手。“等到了就知道了。”
尼罗觉得她说的不是那盆花。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尼罗一个人飞出去巡视。他沿着森林边缘飞了一大圈。白霜的面积在缩小,但缩得很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跟春天拔河。他飞过一片桦树林,树干上的苔藓从深绿变成了灰白色,摸上去干巴巴的,一碰就碎。他飞过那条小溪,水位比上次又低了一截,露出了岸边的石头,石头缝里塞着枯叶和干泥。他飞过村庄的边缘,远远地看到田里有几个人蹲着,不知道在埋什么还是挖什么,动作很慢,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掉头往回飞。
回到塔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的火在烧,橙红色的光在地板和墙壁上跳来跳去。希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书,没有药剂,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壁炉里的火。茶几上放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在火光中泛着暗暗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尼罗落在茶几上,喘了几口气。
“外面怎么样?”希尔问。
“霜还在。树死了很多。溪水快干了。”他顿了顿。“村里的人看起来很累。”
希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壁炉移到那颗石头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壁炉。
“尼罗。”
“嗯。”
“你觉得冷吗?”
尼罗愣了一下。他是一只乌鸦,身上有羽毛。冬天他缩成一团,羽毛蓬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毛球,风刮不透,雪打不湿。他从来没有觉得冷。但希尔问他“觉得冷吗”,不是在问他的羽毛,是在问他的——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是在问他怕不怕。
“不冷。”他说。“您呢?”
希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火光在她的手指间跳动,石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那天晚上,尼罗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从窗台上弹起来,羽毛炸开了一圈。声音是从楼上——希尔的房间——传来的。不是很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飞上楼梯,从门缝挤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银白。希尔蹲在地板上,背对着门,头低着。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木盒子翻倒了,那张发黄的纸飘在床边,两颗石头滚到了不同的方向。
灰蓝色的那颗停在墙角。
深紫色的那颗滚到了月光里。
尼罗看到了。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在发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暗沉的、幽深的紫色光晕,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小的心脏在跳动。光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很慢,但很稳。
希尔伸出手,把它捡起来。
光没有熄灭。它在她的手心里继续跳动,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到骨头的影子。
尼罗飞过去,落在她肩上。
“它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那颗石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紫色的光。尼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而是深。一下一下的,很用力,像是在压制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光开始变暗。
一明一暗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熄灭。石头又变回了那颗普通的、深紫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希尔握紧它,闭上了眼睛。
“您还好吗?”尼罗问。
“……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您知道。”
希尔站起来,把石头放回木盒里,又把木盒放回抽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对的事。
“尼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就不会来找你。”
尼罗想了想。“没有。我碰到您之前,您就找上我了。”
希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无奈,而是某种尼罗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也是。”她说。
那天夜里,尼罗没有回窗台。
他蹲在希尔的床头,看着抽屉的方向,很久没有睡着。那颗石头为什么会发光?它和Vita有什么关系?希尔为什么不想谈?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鸟。
但他答应过不再追问。
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二天早上,白霜又出现了。不是草地上——草地的霜已经化了。是在不该有霜的地方。
窗玻璃的内侧。
尼罗用爪子碰了碰,冰的。
“希尔。”
“嗯。”
“屋里结霜了。”
希尔从毯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户。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的表情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清醒的、早就预料到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果然如此”。
“把火加大一点。”她说。
尼罗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火的问题”,但看到她缩回毯子里的样子,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他飞到壁炉前,用喙叼起一根木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烫了一下他的爪子,他跳了两下,忍住没有叫出声。
他是一只乌鸦。乌鸦不叫痛。
火光照亮了整个客厅。窗玻璃内侧的白霜在热气中慢慢融化,化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尼罗蹲在壁炉边上,看着那些水流。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四季继续这样乱下去——如果春天不暖,夏天不来,风信子不开——那希尔会怎么样?
她活了三千多年。她见过很多春天,很多夏天,很多风信子。
但如果季节不再来了呢?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的方向。希尔已经把毯子拉过了头顶,只露出一小截白蓝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跳下壁炉,飞过去,落在地毯上。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用头轻轻顶了顶毯子。
毯子那边没有反应。
他又顶了一下。
“……干什么。”希尔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没事。”尼罗说。
他把身体缩成一团,靠在沙发脚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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