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发光之后,又过了三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霜还在,时多时少,像一场永远拖不完的尾巴。风信子还是没有开,叶子已经茂盛到从花盆里溢出来,绿色的瀑布一样垂在窗台边。希尔每天浇水,看它,不说话。
尼罗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变得不正常。
远处的森林边缘,有几棵树开始发芽了——不是春天那种嫩绿的新芽,而是冬天过后不该出现的、仓促的、瘦小的叶子。他见过这些树二十年,知道它们应该在什么时候抽芽。现在不对。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希尔不会去管森林里的树,正如她不会去管草地上的霜。她只管这座塔楼,只管那盆风信子,只管那颗不发光的石头。
塔楼外面的世界在变,她假装看不见。
尼罗不知道她是在逃避,还是在等什么。
那天下午,希尔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村庄。
尼罗从窗台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您要去哪里?”
“村庄。”希尔站在镜子前,正在把头发拢到耳后。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紫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扎成了那个标志性的低丸子头,尖细的耳朵也用魔法幻化成了人类的耳朵。她看起来像一个要去拜访邻居的贵族太太,而不是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魔女。
“您去村庄干什么?”尼罗问。
“买东西。”
“买什么?”
“盐。茶叶。布料。”希尔扳着手指,像是在数一件比一件不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
尼罗盯着她。“您不是为了买东西。”
希尔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为了买东西。”
“您在说谎。”
“我没有。”
“您明明可以让乌鸦——让我去。您以前都是让我去的。”
希尔系披风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板上的尼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尼罗张了张嘴,合上了。
他懂了。不是想出去走走。是想确认。确认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确认那些白霜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一直在回避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我跟你去。”他说。
“你当然跟我去。”希尔弯下腰,把手指伸到他面前。尼罗跳上去,站到她的肩膀上。
塔楼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尼罗回头看了一眼。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起来很安静,像一幅画。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去村庄的路不长。
希尔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她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看草地上的霜,看那些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她的表情很平,但尼罗注意到,她每看到一样,手指就会在披风的边缘上轻轻敲一下。
像是在数。也像是在确认。
到了村口,希尔停下来。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不是午后的那种慵懒安静,而是一种压着东西的安静——像锅盖下面煮着开水,汽顶得盖子一跳一跳,随时会掀开。
田埂上站着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们的衣服灰扑扑的,面容看不太清,但姿态里有某种共通的东西——肩膀缩着,背微微弓着,像是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希尔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没有人有心思注意一个路过的陌生女人。
尼罗把身体缩了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普通乌鸦。
他们穿过村庄,来到集市。
集市比想象中萧条。摊位少了一半,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广场上。一个卖盐的摊贩看见希尔走过来,立刻堆起笑脸。
“这位夫人,要盐吗?上好的海盐,这个价——”他伸出几根手指。
希尔看了看那堆盐。灰白色的,颗粒不均匀,比平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多少钱?”她问。
摊贩报了价。尼罗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上个月贵了三倍。
希尔没有还价。“来两斤。”
摊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这么爽快。他连忙称盐、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夫人是外乡来的吧?”
“嗯。”
“那就对了。”摊贩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东西都涨价了。您要是不急着用,可以等一等——等天正常了,价格就下来了。”
希尔接过盐包,看了他一眼。“天什么时候正常?”
摊贩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耸了耸肩,转向下一个客人。
尼罗在希尔肩上蹲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买完茶叶和布料,希尔没有立刻回去。她在村子里又走了一圈,走得比来时更慢。
尼罗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些孩子。
田埂边蹲着一个女孩,大概七八岁,抱着膝盖,脸上脏兮兮的。她的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旁边没有大人,没有玩伴,只有她一个人。
希尔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尼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大,没有眼泪,只是看着他们走远,像看两只路过的鸟。
希尔一直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您看到了吗?”尼罗问。
“看到了。”
“那个女孩——”
“看到了。”
希尔的语气很平,但尼罗注意到,她抓披风的手指收紧了。
她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尼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女孩。也许在想另一个女孩,很久以前的,也有着很大的眼睛,也是没有人要。
“走吧。”她终于说。
回去的路上,希尔没有说话。
尼罗也没有说话。
他把头靠在她的脖颈边,感受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往后推。
塔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希尔推开门,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点火,也没有煮药剂,只是坐着。
尼罗跳到茶几上,看着她。
“希尔。”他叫她名字,不叫“您”。
希尔抬起头。
“那个女孩,”尼罗说,“您会救她吗?”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窗户,看向窗台上那盆不开花的风信子。
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暗。
“我不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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