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风信子还是没有开。
尼罗不再问了。他发现有些事情不能催——催了也没用,希尔只会说“再等等”,然后继续盯着花盆发呆,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把花苞看出来似的。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别的东西。
比如,那颗深紫色的石头。
自从那天从老树回来,希尔就把两颗石头都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和木盒子放在一起。但尼罗注意到,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一次——不是两颗,只有那颗深紫色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坐在床边,拇指在表面慢慢摩挲,像是想把它磨成什么形状。
有一次,尼罗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睛看她。她把石头举到月光下,让光透过它。石头在月光中泛出一种幽深的光泽,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似乎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一些。
尼罗不确定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石头真的在变化。
他没有问。
他答应过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尼罗被一阵寒意惊醒。
他从窗台上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壁炉——火还烧着,橙红色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但他脖子后面的羽毛竖起来了,那是一种乌鸦本能里的警觉,说不清原因,只知道“有什么不对”。
他跳下窗台,飞到窗边。
然后他看到了。
月光下,塔楼外面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现在是春天。他已经在这个塔楼里过了二十个春天,从来没有哪一年的春天会结霜。
他用喙啄了啄窗框。“希尔。”
沙发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嗯”。希尔蜷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蓝色的头发,散在靠枕上,像一匹没有织完的绸缎。
“外面有霜。”
“……”
“春天。有霜。”
毯子动了动。希尔从里面探出脸来,金色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只醒了一半。她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看尼罗,然后说了一句让尼罗无言以对的话:
“大概是天气不好。”
然后她把毯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只留给尼罗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尼罗站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白霜,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座塔楼里唯一一个觉得这件事不正常的生物。
第二天早上,白霜还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草地上,但那层霜没有融化。不是“融化得慢”,是完全没有融化的迹象。尼罗飞到草地上,用爪子碰了碰——冷的,硬的,像冬天的霜。他用喙啄了一下,霜面碎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草是死的,不是休眠,是死了。
他飞回屋里。希尔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问尼罗看到了什么。她端着碗,喝粥,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好像在数。
“外面还有霜。”尼罗说。
“嗯。”
“没化。”
“嗯。”
“您不觉得奇怪吗?”
希尔把碗放下,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晨光中很亮,但里面有一种尼罗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恐惧,更像是“果然如此”的平静。
“奇怪。”她说。“但奇怪的事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风信子的叶子。叶子绿得发暗,比前几天更茂盛了,从花盆里溢出来,垂在窗台边沿,像绿色的瀑布。但没有花苞。一个都没有。
“它也不开。”尼罗说。
希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叶尖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尼罗注意到她的目光从叶子上移开,往床头飘了一下——那里是抽屉的位置,木盒子就放在里面。那个刻着歪歪扭扭风信子的旧木盒,装着维塔的信和那颗灰蓝色的石头。她的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思念,不是悲伤,是另一种更模糊的、连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问:是不是和你有关?
尼罗没有问。他跳到窗台上,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盆不开花的风信子。
那天下午,尼罗一个人飞出去看了。
他沿着森林边缘飞了很远,翅膀扇得有些酸,但他停不下来。因为每飞过一片草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白霜。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但都在那里,在春天的阳光下,顽固地不肯消失。
他飞过一个村庄。远远地,他看见有人在田边站着,对着地面指指点点。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气氛——不安的、低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一个老妇人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那片被霜打过麦苗,一动不动。她旁边的男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转身走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蹲下来,用手把麦苗上的霜拂掉,拂了几下就停了,因为霜太厚,拂掉了还会再结。
他掉头往回飞。
回到塔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希尔坐在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但她没有在煮药剂,也没有在看书。她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
尼罗落到茶几上,喘了几口气。
“看到了什么?”希尔问。
“霜。到处都是。村庄里的人很害怕。”
希尔没有说话。
“您在害怕吗?”尼罗问。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暮色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把天空染成灰紫色。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
“不。”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把石头放回床头的抽屉里,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夜里,尼罗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呓。是说话。清醒的、低低的说话声。
他从窗台上飞下来,挤进希尔的房门。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木盒子打开着放在膝盖上。那张发黄的纸被她拿在手里,月光照在上面,照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希尔。今天的很新鲜。——Vita”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低到尼罗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他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他看到了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指节泛白,纸的边缘在微微颤抖。
他跳上床,落在她旁边,把身体缩成一团,靠在她手边。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他的羽毛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她的手指是凉的。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她把木盒子放回抽屉,关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散开的白蓝色头发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白色的,在月光中像两片薄霜。
尼罗蹲在床头,没有走。他蹲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她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说梦话,没有翻身,没有喊那个名字。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
窗外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风信子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绿得发暗,茂盛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但它就是不开花。尼罗不知道它是不想开,还是开不了。他忽然想起希尔白天说的一句话——“奇怪的事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不是今天知道的,不是昨天知道的,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也许从维塔离开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说。
尼罗把喙埋进翅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霜还会在。风信子还是不会开。希尔还会坐在沙发上,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不说话。日子还会一天一天地过,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不是白霜,不是风信子——是希尔。她在想事情。她在准备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准备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一直这样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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