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乱地想要合上速写本,手指却因为紧张变得笨拙,书页“哗啦”一声翻过了那一页。
视线在触及下一页内容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不再是刚才讲台上窘迫的我,而是一幅用炭笔细细描摹的场景:
老旧的居民楼下,两棵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两支融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旁边的小男孩板着脸,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玩具宝剑,警惕地挡在女孩身前。
画的右下角,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触写着一行日期——2014年夏。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我家楼下。那是七岁的我。而那个挡在我身前的小男孩……
记忆深处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夏天,邻居搬走了一个总是板着脸的小哥哥,临走前他送了我一把木头刻的小剑,说会回来保护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其实是隔壁那个总是打骂孩子的醉鬼父亲1想拿他出气,他护着我不让我看见那一幕。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看够了吗?”
江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更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的他,没有了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冷漠,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慌乱,有压抑,还有一丝被窥探到秘密后的无措。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你是……隔壁的江驰哥哥?”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会在我被野狗追时挺身而出,后来却突然人间蒸发的江驰?
江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上前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速写本的封皮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抢夺,只是静静地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画得……很像。”我小声说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江驰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那是以前。”
以前。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某种名为“重逢”的泡沫。是啊,那是以前。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是清冷孤傲的江驰;而我是成绩平平、总是丢三落四的林知夏。
“为什么画我?”我鼓起勇气问道,目光落在他按着本子的手上,“今天在课堂上……也是你画的?”
江驰的手指微微一顿。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我。
“手滑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我的错觉。
“手滑?”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画我也能手滑?”
江驰没有回答。他突然抽回手,将速写本塞进书包里,动作有些粗鲁。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夏。”他突然叫我的全名。
“啊?”
他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起,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刚才看到的,烂在肚子里。”
“什么?”
“画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还有……小时候的事。”
上课铃声就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楼道里的暧昧与对峙。
江驰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转过身,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室。
我靠在墙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手心全是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速写本封皮的触感。
原来,那个记忆里的少年,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默地站在了我的青春里。
回到教室时,数学老师老王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我匆匆回到座位,心脏依然跳得很快。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脸怎么这么红?”同桌陈佳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在楼梯口碰到江驰了?我刚才看见他先回来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那幅画,和那句“那是以前”。
“佳佳。”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同桌,“如果一个人小时候救过你,后来又消失了,十年后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还把你画进了本子里……这意味着什么?”
陈佳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卧槽?这是什么言情小说剧情?等等,你说江驰?他救过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桌突然转过头来,一脸八卦地插话:“哎,你们听说没?江驰好像要转学了。”
“转学?”我和陈佳佳异口同声地惊呼。
“是啊,刚才老班去办公室拿卷子,听隔壁班老师说的。”前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好像是因为他家里的事,可能要转去那个很严的私立高中,或者是直接出国……”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转学?
刚重逢,就要离开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教室最后一排。江驰依旧戴着耳机趴在桌上,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孤寂。窗外的风吹动他的衣角,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冲动。
我不想让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像十年前那样,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抓起书包,没有等陈佳佳,径直冲出了教室。
校门口,路灯昏黄。
江驰推着自行车,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江驰!”
我气喘吁吁地喊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
我跑到他身后,大口喘着气,平复着心跳:“你……你真的要转学吗?”
江驰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路灯的光晕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道,“是因为刚才老师说的……家里的事吗?”
江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知夏,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脱口而出,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你刚才说‘那是以前’,是什么意思?难道小时候的情分,也是以前吗?”
江驰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看着我,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知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哭,“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把这次期中考试的数学考到及格线以上。”
我愣住了:“啊?”
“否则,”他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你就永远只能看着我的背影。”
说完,他用力一蹬,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耳边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话。
把数学考到及格?
对于数学常年徘徊在三四十分的我来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机会。
也是他给我的,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