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别墅温光照亮雪花。
厨房里,孟晚云刚合上煲骨汤的陶瓷盖,就接到兰徳的电话,说给她传了几张徐安之的病例传真。
孟晚云打印出来一看,上面是是密密麻麻伤痕的检查报告,包括一些旧伤,有些是在两三岁的时候就留下来。
随着传真过来还有有几张照片,大部分的伤重点都是在背部,腿上,明显的四肢都只有轻微痕迹。
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孟晚云不可思议地捂住嘴。
许芒站在她的腿边,仰着头望着,手揪着孟晚云的旗袍边,软乎乎地问:“妈妈,天都黑了,是我今天不用上课吗?沈老师和托托呢?怎么一天都没看见他们?”
孟晚云把报告放在一个档案袋里。
她蹲下来,手指爱怜地摩挲着许芒的脸颊,“芒芒,沈老师和Thomas回家了,现在开始,一直到过完年,才能上课,是不是很开心?”
许芒眼睛一亮,哇了一声,“真的吗真的吗?”
孟晚云笑了,“但是,每天都要背一首唐诗,妈妈会抽查的哦。”
比那些奇怪的字母,干巴巴的文字。
许芒宁愿多背几首唐诗,撒娇似的抱住孟晚云的脖子,用脸颊蹭蹭。
孟晚云闹她痒痒,糯米团子笑歪在妈妈怀里。
“好了好了,不闹了,”孟晚云把她扶正,“一会儿跟妈妈一起去看哥哥好不好?”
许芒抿嘴,抱紧孟晚云的脖子,不安地说,“妈妈,我害怕。”
“怕什么呀?”
“他身上好可怕。”
许芒瓮声瓮气地回答。
孟晚云莫名眼底一热,揽紧怀里绵软的小身体,望着落地窗外的雪景。
那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浮着一层薄薄的黑色。
她抱紧许芒,哑声说道,“芒芒,乖,不要害怕,哥哥不可怕,他只是被坏人欺负了。”
“可是,看上去他好疼。”
孟晚云嗯了一声,“所以小团子以后也要保护哥哥。”
许芒不明白,瓮声说,“为什么呀?”
“因为哥哥会保护小团子,所以小团子要保护哥哥,”孟晚云抚摸着她的背部,亲亲她的脸颊,“我的小团子,你要记得,任何的感情都是需要双方一起去保护,才会一直一直的发光,单方面的付出是没有用的,感动最终只是自己的心。”
天空雾蒙蒙的泛起深灰色,停了不到半小时的大雪又一次倾洒而来。
院子灯光觥筹,中心的喷泉凝固,天使带着小天使们跳跃在中间。
白雪花羽毛似的落在许芒的红帽子上,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子,穿着带着厚狐狸毛领到小腿的白羽绒服,打底着一条黑棉裤,塞进深棕色的皮靴里。
很久没出来,让她十分兴奋,眼神亮晶晶。
许芒伸脚踢了踢积满了的满地的雪,觉得去医院看徐安之也没那么害怕了。她仰起白嫩嫩的小脸往天上看,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嘴角笑意却越来越明亮又闪烁。
没关严实的门被从里头推开。
李蓉拿着手套快步走出来,先给变大的团子整理了一下的拉链。
“芒芒,开心吗?”
李蓉问着,将红手套的绳子挂在许芒脖子里,又把搭在手臂上的红围巾给她围在脖子里。
朦胧光里,红艳艳的颜色衬得小女孩晶莹剔透,宛如画中的年画娃娃。
她弯着大眼睛,脸颊饱满圆润,声音清脆,“开心!”
孟晚云走出来,听到这句开心,不由得露出舒心的笑容。
许芒回头,笑容更灿烂,朝孟晚云跑去,边喊:“妈妈!雪好舒服,好漂亮!”
距离孟晚云两步,她勘勘停下。
孟晚云摸了摸她帽子上的大毛球,轻声问,“小团子,你给哥哥带什么礼物了?”
“在沙发上!我去拿!是我最喜欢的!”
许芒快速跑进去,捞起沙发上放着的一个咖色礼物袋,打开检查一下,确认无误。
院子里,孟晚云穿着黑色大衣,金丝绒长裙垂在地上,高跟鞋露出鞋尖。
她立在檐下,凝望着黑夜里的雪。
许芒提着袋子小跑过来,跟李蓉摆手说再见,着急的拉着孟晚云上车。
很快,就到达医院门口。
昏暗的路灯交错,商店饭店里明亮,行人匆匆,大雪堆积满了整个世界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美好。
许芒提着礼物从车上跳下来,矜持的站在原地。
孟晚云吩咐司机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便提着食袋跟在她的身后,往二楼的儿童病房走去。
二楼单人病房205,蓝色的窗帘没拉。
窗外模糊的影子下透明的雪落下拥挤,一抹单薄瘦弱的身影立在窗前。
那么的寂寥,那么的孤独。
他仿佛与这个世界划开界限,独自一人处于一片黑色的地带。
忽地,门口传来软软的声音。
“妈妈,是这一间吗?”
接着,是一道温柔的声音,“对的,你慢一点,万一哥哥在睡觉呢。”
停立在窗前的身影有些缓慢的转动。
璀璨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黑黢黢一片,藏着不应该存在的期待和兴奋。
他迟疑而胆怯。
徐安之死盯着病房门,甚至有那么一秒钟,他怀疑自己此刻和大院前头空地破房子里住的疯子一样生了幻想。
病房门被轻轻地扭动。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身影出现,先是探进来一个红色帽子的大毛球,接着就是那张可爱又漂亮的小脸。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妈妈,徐安之醒着呢。”
许芒兴奋地扭头对着孟晚云说。
孟晚云笑了笑,“那我们快点进去让哥哥吃饭,不然一会饭就凉了。”
许芒把门全部推开。
徐安之站在原地,黑黢黢的眸子微颤,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打开了。
这对认识不足两天的母女,就这么出现。
原本应该放弃他的。
别人口中,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人,应该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中。
那年冬天,这个人好像被阳光普照。
孟晚云朝徐安之招招手,“愣着干什么?医生说你身体亏空的厉害,需要好好调养。我给你煲了骨汤,还和小团子一起做了饭团。”
她边说着,边把食袋里的饭盒拿出来。
许芒偷偷看一眼不言不语的徐安之,抿了抿唇,脑子里记着孟晚云说的话。
她提着礼物袋,迈着佯装镇定的步伐走到小男孩身边,清清嗓,“妈妈叫你去吃饭。”
孟晚云斜睨了一高一矮两个小孩儿一眼,嘴角噙出一个浅笑。
徐安之偏头看她,小女孩儿脸颊白嫩,眼神真诚,即使还带着一股子傲慢。
但,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窗外的光印在她的眸子里,徐安之见到此生最美的星辰大海。
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繁星点缀在海面。
病房里蔓延着饭香,骨汤的味道浓郁。
孟晚云看了一眼徐安之身上单薄的病号服,“小团子,先让哥哥穿上外套。”
许芒歪着头,浅浅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好看?”
她的语气带着自豪与骄傲,仿佛是知道她很漂亮一样,故意在炫耀。
虽然她的确在炫耀。
徐安之幽暗不见底的眸子微微泛起涟漪,他很轻很轻的点了一下头。
是的,小团子很漂亮,就像是一个小仙女。
用大院林阿婆天天念叨的佛意来说——小仙女带着干净纯洁来普渡众生,渡化苟且在人间的他。
许芒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讲话,小大人一样摇头叹气,无趣的抿抿唇,把手里的礼物袋塞进徐安之垂在身侧的手。
孟晚云见状,只能亲自去拿衣服披在徐安之的肩上。
“好了,两位小朋友,先吃饭吧。”
孟晚云推着小男孩儿往前走,低下头与抬头望她的小团子相视一笑。
雪越下越大,病房时弥漫着温馨。
孟晚云笑着坐在担单人沙发上。
她的斜对角,许芒坐在徐安之身边,瞪大眼,看着徐安之正在吃掉那个她捏的小团子,紧张的抿嘴,心里有点期待,有点雀跃。
徐安之在她热烈的视线里咽下整个饭团。
汤圆大小,不是特别圆润,但一口一个,很软很甜。
跟她一样。
她也是一个小团子,圆圆的小团子。
徐安之垂着眼,一向平静的眸子里荡起隐晦的笑意,那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总共有十个小团子,他全部都吃完。
落下了两个精致的大兔子饭团。
孟晚云假装不知道,将饭盒收拾好。
许芒笑得愉悦,全部吃掉了,那就证明她做的比妈妈做的还要好吃。
“安之,”孟晚云坐在小男孩儿身旁,望着他斜斜而下浓稠的眼睫,“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她想帮他。
许芒坐在孟晚云身旁,感到沉重,知趣地没说话,只是偷偷地看。
徐安之没说话,始终沉默着。
孟晚云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瘦弱的身体小心地揽进怀里,温柔又体贴。
“没事了,都过去了,”孟晚云低语,“以后没人会再欺负你。”
徐安之眉头紧锁,眼底一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龟裂一瞬又融合。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没有避开。
许芒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哼哧哼哧地爬到沙发上,学着妈妈的动作,小小短短的手臂用力抱住妈妈和她的玩伴。
“呼呼,痛痛飞。”
“妈妈不痛,徐安之不痛。”
许芒团糊糊的声音在病房里蔓延。
孟晚云一直忍着的泪从眼眶里拥挤而出,她抻出手抱住两个小孩儿。
徐安之手蓦地攥紧,小仙女软软的脸颊带着温润奶香贴在他的脸侧。
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徐安之缓缓地掀起眼皮。
许芒与他漆黑的眼睛对视,故意努了努鼻子,像一只挑衅的笨蛋小狐狸。
徐安之眼神淡淡,片刻后,又闭上。
章蕙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这一幕。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成年男人与一个穿黑棉袄的半大小子,他们不耐烦地盯着小块玻璃后的人影。
章蕙回头瞪他们一眼,抬脚往远离病房的地方稍走了走,思索一下,小声地说,“行了,今天你们俩就先回去吧。”
徐善撇撇嘴,压低嗓子道,“不是,为什么啊妈,我来都来了,干嘛回去啊,让我谢谢你主家呗,给咱这么多工资呢,”他咧嘴一笑,“而且,妈,主家这么好的条件小粮不行吗,搞什么便宜这个小瘪三,不就是带个孩子,我也行啊。”
徐粮一听这话,赶紧收回羡慕盯着病房条件的眼睛,期待地看向章蕙。
“行了,”章蕙头疼,岁月让她脸上爬满皱纹,无奈的叹口气,“你们俩先回去,我一个人进去。”
徐善还想说什么。
章蕙瞪他一眼,带着威胁。
徐善怕他妈生气不给他钱,张口直接就往走廊上吐口脏痰,咒骂一句搞毛线啊,拉着徐粮大剌剌的往前走。路过拐角遇见一个小护士,还伸手调戏,气得小护士要叫保安,徐粮才拱拱手没一点诚意的道歉。
外头的声音惊动病房里的温馨画面,孟晚云拍拍两个小孩儿的背,松开手臂,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与刚走到门口正想走回去骂徐善的章蕙撞到一块。
章蕙愣了一下,赶紧敛了神情,“夫人,我问了李蓉,她说你们在这,我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