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的钟声划破别墅里的宁静,许芒迷迷瞪瞪地哼唧几声,许是热了,踢了几下被子,没踢动,好像有什么人闷声了下。她燥意的拱了几下,身上的厚毛毯撤下去一点。
好似这一下就舒坦多了,糯米团子的小脸侧窝在右边,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饱满的脸颊陷进去,呼吸逐渐再次平稳下来。
徐安之拧着眉,鼻尖冒汗,手里还捻着毛毯一角,肋骨处疼得厉害。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躺会原地。
徐安之微微偏头,对上许芒的脸,眸子里带着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许芒漂亮的脸颊,心中莫名地有些鼓动。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某种糟糕的想法。
罅隙间,奶香的呼吸飘来。
徐安之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戳在许芒的脸颊上,眼神露出难得一见的紧促。
他好像抓到白云之间最美最可爱的那朵云,软软的,嫩嫩的。
窗帘后面的雪簌簌地落,树叶摇晃经不住的垂下树干。
小男孩儿嫩白的脸上露出暗淡的表情,漆黑的眼睛里泛起涩意,手指悄无声息的收回蜷起来,又默默地伸出来在眼前晃了晃,手心的茧子那么的刺眼又卑怯。
那年那刻,他希望自己的手上没有伤疤,那样就不会亵渎她。
她…怎么会在这?
徐安之寂静昏暗无波折的天空泛起波涛,汹涌无声的卷起千层浪花。
章蕙在他来许家之前就几次三番的叮嘱过,许家祖上就是高门大户,到了现在虽然没了高雅门第,但是仍然规矩繁多,一定要切记小心一点。
门被拧动,在安静的环境里突兀。
徐安之下意识闭上眼睛,放缓呼吸,一阵浅浅的荷花香袭来,是孟晚云。
一只手温柔贴在他的额头,湿润的毛巾擦过。
似乎,之前在短暂的睡梦里他也曾感觉到同样的温度,所以刚刚是孟晚云亲自照顾他。
徐安之眼睫微颤,缓缓地掀起眼皮。
黑黢黢的眼仁太暗太沉,像是装载着世间的一切冷漠与麻木。
他望着孟晚云眼中的关切,质疑凝固。
孟晚云见他醒了,心里松口气,迎上他的视线,柔柔婉婉道:“饿吗?你妈妈给你熬了你最爱的南瓜玉米粥,喝些吗?”
徐安之抿嘴,垂眼。
孟晚云笑着说,“安之,还记得我今天早上跟你说过什么吗?”
徐安之沉默几秒,“记得,我喝。”
孟晚云摸了摸他的头,温润的像是一阵春风。
章蕙很快就端着托盘上来,上头放着两叠清口淡咸菜,一碗小米粥。
孟晚云拉过刚让人送来的移动小桌子。
徐安之白脸无表情,“谢谢。”
孟晚云满意地笑了笑,坐在一侧看书。
章蕙见他们都相处的良好,心微微松,悄摸摸地使了几个眼色。希望徐安之知趣一点,留在许家才能有更好的未来发展。
徐安之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只是安静的喝粥。
章蕙无奈,但快中午,不能过多停留,只能晚些时候再来说。
孟晚云虽然在看书,但是余光却注意着坐在床上的小男孩儿身上。
眼见着他身后慢慢地支起一个毛躁的团子。
小团子有个习惯,就是醒来的时候会习惯性趴在最近的物体身上。
她的床上有很多玩偶,都是给她抱着睡或清醒。
孟晚云来不及阻止,许芒闭着眼,手往前方摸了摸,碰到一个毛绒的物体,身体前倾抱过去,嘴里鼓囊着,“小熊熊。”
她很轻,很软,声音带着惺忪睡意的绵柔。
徐安之眼神一动,险些咬到舌尖,浑身都僵住,握着勺子的手轻轻颤了几下。
他抬起头,黑黢黢的眼睛看向孟晚云。
那张木然可爱的脸上毫无表情,却透出一张压住的不知所措来。
孟晚云忍笑,站起来把许芒移开,掐了掐滑嫩的脸颊,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团子,醒啦?”
孟晚云抱着小团子说。
许芒睁开双眼,眼神还没聚焦,便又往孟晚云怀里埋了几分,发愣地看着一侧。两三分钟后,她的视线聚焦,与孟晚云一模一样的眼睛灵动起来。
“饿不饿?”孟晚云见她清醒,温声问。
许芒摇摇头,伸了懒腰,后知后觉想起什么,连忙从孟晚云身上退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短暂的懵了一下。
她扭头,声音软绵:“你…”
只吐出一个音节,她就顿住。
徐安之侧过头,神色平静,“妹妹,中午好。”
他没有在避开,孟晚云挑眉,弯着唇,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许芒犟犟鼻,“徐安之,中午好。”
她说的认真,绵延着酥松。
孟晚云敲了一下她的头,“要叫哥哥。”
徐安之刚转回的头微低,眼睫颤抖几下,喝粥的动作缓慢而凝滞。
“为什么!”许芒瞪着眼,不满地捂着头,“不是玩伴吗?”
孟晚云点她的头,“因为安之比你大,所以你要叫他哥哥才对。”
许芒撇开脸,眼睛冒着不悦,声音大了几分,“喂,你是我的玩伴,不是我的哥哥!”
妈妈讲不通,那就跟徐安之讲。
孟晚云也看向徐安之,神情有些无奈,除非徐安之收服小祖宗。
漫长的沉默掠过,徐安之安若泰山的咽下最后一口粥,抿了抿嘴唇,偏头与怒视他的小女孩儿对视。
许芒挑了挑下巴,傲慢的扬着眼,像是一只发号施令的白色小狐狸。
“你可以叫我名字,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叫我哥哥。”
他声音还带着沙哑病气,却有一种我不在乎你随意的感觉。
许芒皱着鼻子,被轻视的感觉让她愤怒,想也不想就大声说,“你不需要?你凭什么不需要?”
徐安之木然地说:“只是不需要。”
“你需要!”从小都被顺着长大,许芒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拒绝她,“你是我的玩伴,也是我的哥哥!”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徐安之的手蜷在一起,听着高傲的公主说着话。
令他感到无比的激动与兴奋。
越是如此澎拜,他的表情越是淡。
如果表露出喜欢一样东西,那么那样东西就会用各种方式失去。
他不想。
孟晚云清咳几下,眉头紧锁,引地许芒紧张起来,忘了与徐安之的对话。
“妈妈…”
她怯怯地喊着。
那种微弱幼儿的声音,让孟晚云心里一疼,扯着嘴角笑了笑,“妈妈没事儿。”
徐安之眼神扫过他们,沉默不语。
许芒有些无助,很早之前,沈老师跟她说,妈妈的身体不好,会死亡。
那时,她对死亡不懂。
沈老师说,就是再也见不到妈妈,妈妈不会再陪伴她的成长。
从那以后,许芒只想看着妈妈,跟妈妈粘在一起。
她的眼睛暗淡无光,转了几圈,无法处理此等沉闷的信息,视线在房间里晃来晃去,顿在徐安之露在外头脖子上的红色点点,密密麻麻地一片。
她捂着嘴,“徐…哥哥,你脖子上怎么了?”
孟晚云正要安慰她,听到这么一声,顺着许芒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震。
她站起来,俯下身,手抚上去检查。
孟晚云蹙眉,“安之,你是什么过敏?”
徐安之刚听到那句哥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思绪飘落,避开孟晚云的接触,低声说,“南瓜。”
孟晚云低下头看着移动桌子上的空碗,想起章蕙说的小儿子最喜欢喝小米南瓜粥。每一次她休息回家熬,都能很多很多。
“你为什么要隐瞒南瓜过敏,你知道严重的话会死吗?”
孟晚云严肃的说。
徐安之低下头。
一旁的许芒还维持着捂住嘴的动作,大眼睛看着妈妈跟玩伴哥哥。
孟晚云心中发涩,轻轻地叹口气,拿起手机打电话叫刚通完电话没多久的家庭医生来一趟。
十几分钟后,章蕙把厨房的事拜托给李蓉,就带着家庭医生慌慌张张地上楼,心里怕的不行,唯恐是徐安之惹了什么麻烦。
屋子里,窗帘拉开,冷灰色的光线蔓延而来。
徐安之安静地躺在床上,露在外面的白皮肤上都起满红疹子。
许芒窝在孟晚云身旁,不言不语。
安静一会儿,她忍不住小声问孟晚云,徐安之身体怎么这么不好呀?
孟晚云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示意她一会再说。
许芒点点头,乖乖地靠在孟晚云身侧。
家庭医生是一名老医生,姓兰名德,几代都是许家的家庭医生。
兰徳满脸皱纹,精神抖擞,白胡子挂在下巴上,先是笑眯眯地给了许芒一颗糖,然后才去给徐安之检查了一下,仔细观察一下红疹,伸手想要脱他的衣服,却被匆忙躲过。
“你别动,我给你看看,一会还得涂药,”兰徳摁住他的手臂。
他一把掀开他的毛衣秋衣。
兰徳苍老的视线停在后背,冷不丁看见那么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抬起头慎重地看了一眼孟晚云。
孟晚云斜睨了一眼在旁边张望的章蕙,“章姨,你先下去给芒芒盛一碗粥。”
章蕙无言地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被兰医生巧妙摁住挣脱不开的徐安之,希望他安生一点,家里以前可没这么好的医生给他检查身体。
待章蕙离去。
孟晚云才问道,“兰叔,安之怎么了?”
倔强的小男孩儿挣扎,脸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连痛都感觉不到。
兰徳拧眉,“你过来看看。”
孟晚云见这个情况,牵着许芒走过去,只是一眼就愣住。
冷白灰的光里,小男孩儿白皙薄弱的脊背上布满青紫淤斑,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天能形成的痕迹,而是长久以来。
“这…”
孟晚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许芒踮起脚,看清楚后,大眼睛布满不可思议,以及细微的害怕。
她没站稳后退一步。
徐安之眼神暗下来,像是放弃挣扎一样,任由兰徳给他检查伤情。
“你这肋骨之前断过?”兰徳浑浊的双眼都是不忍,“你知不知道二次伤害会更严重?”
徐安之抿着嘴不吭声,视线定在地板上。
孟晚云眼眶泛红,“兰叔,我现在就安排车带安之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倒是倔。”
“这一天疼的要命还跟个正常人一样。”
兰徳看一眼小孩儿的神情,那张稚嫩的脸上都是麻木和冷淡。
章蕙端着托盘上来,敲了敲门才进来。
兰徳松懈一下,徐安之一个鲤鱼打挺躲到里侧,身体没立稳直接跌到床下。
“安之!”
孟晚云惊呼一声。
许芒迈着小步子,蹭蹭跑过去。
深木色的地板上,蜷缩一个瘦弱的身体。他脸色发白,额头鼻尖浮着一层细汗。
许芒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等车来,徐安之被兰徳带去医院,李蓉哄着许芒回了房间。
孟晚云坐在徐安之房间的椅子上,询问全程都没搞明白情况的章蕙,“你知道安之经常挨打吗?”
章蕙愣住,“什么?”
“他的身上都是伤,新旧都有。”
孟晚云观察着章蕙的神情,思绪着,这些年章蕙都在许家几乎全年无休。的确是顾不到家里的三个孩子。可是徐安之这么小,谁下这么重的手?
章蕙有些懵,思索片刻,才找回声音,“我现在就回大院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孟晚云看章蕙失魂落魄的样子,叹口气,一时无言。
走廊里,李蓉刚从许芒房间走出来没两分钟,门把就从里头轻轻地被扭动。
一抹小小的身影挤出来,趴在隔壁房间的门边,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孟晚云一抬头就看见她,无奈笑了笑,朝她招招手。
许芒露出笑脸,蹬蹬跑过去,停在孟晚云跟前,有些迟疑的问,“妈妈,徐安之怎么了?”
孟晚云抱住她,有些愁妄。
如果她去世了,那许伟国再娶,他的新妻会好好的对待她的珍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