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云往喧闹方向的那边看,只看到一个满脸怒气的小护士,嫌恶的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毛巾擦拭手背,像是要擦掉一层皮一样才满意的狠意,顿了一下,收回视线,淡淡一笑,“来了,快进来吧,安之刚吃完饭。”
章蕙握紧顺着肩膀下坠的黑皮包袋子,避开孟晚云的眼睛,低着头走进来。
病房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儿,她旁边的小男孩儿垂着头,一言不发,浅抹惨白的脸颊衬在身上的病号服上。
章惠张了张嘴,有些为难的看向孟晚云。
孟晚云了然她是要说关于小孩儿身上伤的问题,心里想着终归是他们的家事儿,不太好插手太多,便叫了一声小团子,“陪妈妈去看看柳姨姨,然后回家好不好?”
许芒脆生生的答应,牵住孟晚云的手,步伐欢快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脸颊微微上扬,声音软软地说:“徐安之,你可不能忘了我送你的礼物啊。”
从她站起那一刻,就一直偷偷看她的小男孩儿,急促的呼吸几下,若无其事的低下头,轻轻地点头。
许芒拧了一下鼻子,这人是哑巴吗?
孟晚云弯弯嘴角,拉着许芒走出去,细心的关好门。
病房里只剩下站着的章惠与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皮的小男孩儿。
外头大雪纷飞,屋里暖意融融。
章惠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走过去坐在徐安之身旁,气氛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之前要说的措辞。
“小三娃,你原谅你大哥二哥吧,好吗?”
小男孩儿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攥紧,细弱的青筋匍匐而起,指骨凸出,嘴角微垂,没有开口去接章惠的话茬。
章惠叹口气,眼圈泛红,尾根的细纹微微抖,揽住徐安之薄弱的肩膀,声泪俱下,“小三娃,你知道的,妈拉扯你们三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这个时代不公平,妈一个寡妇,带着你们活到现在,是真的尽力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们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大哥二哥妈都狠狠地教训过他们了,我来之前,他们还都求着我想来看看你,说知道错了,想向你道歉,我心里生气,就是不让他们过来。”
徐安之脸色漠然,紧握的拳头展开,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你都没问我疼不疼。”
章惠脸色一僵,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暖意似乎穿不透他们之间的隔阂,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高墙围护,深深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章惠缓缓地松开手,深深吁出一口气,“小三娃,妈只是知道以许家的品性是断断不会让你住不好的病房,只会给你最好的治疗,所以妈放心。妈…怕他们抓住此事不放过你大哥二哥,所以妈有点心急,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仨个,妈哪个不疼?”
她咬咬嘴唇,站起来,蹲在地上,摸了摸徐安之的脸颊。
“小三娃,妈求你了,要不是不行,妈给你跪下。你大哥二哥少不知事,脾气不好,并不是有心这么对你,他们也很后悔。”
徐安之能感受到脸颊上那茧子横生又干燥粗糙的皮肤,所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浓重眼底短暂的泛红又褪去,指甲深陷手心。
他抬起眼,对上章惠的眼睛。
深深的望进去,想要感受到大院里隔壁邻居家的小胖嘴里诉说的妈妈的爱。他朗读获奖的作文时,说妈妈的爱很浓烈,很温柔,很温暖,能够看见。
可是,徐安之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一望无际的担忧,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徐善,徐粮。他们永远都不会像章惠说的那样对他抱有歉意,他们不会,永远不会。
章惠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看不到尽头,没有稚气,反而带着不属于同龄人的成熟。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一颤。
倏尔,章惠想到,大院里的张老师曾几次隐晦地对她说,小三娃是个天才,要好好培养,将来一定会有大成之日。
两相对比,章惠难免窝火,揉了揉眉心,坐在沙发上,“小三娃,妈知道你也是心疼妈,你放心,现在你离妈最近,妈以后会好好照顾你。这么多年,妈一个人操劳,如今身体不行,把你送到许家,是下下策,可是妈没办法,是真的没办法。”
徐安之重新低下头,垂着眼。
章惠见他这样,只能挑着话说,“小三娃,你要是怪就怪妈吧,是妈没照顾好你们三个,才让中间出了这么个大乱子,你要是想报仇,报警都可以,妈全认,妈替你大哥二哥去坐牢。许家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衣食无忧,妈放心。”
徐安之视线移动,停在咖色的礼物袋上。
他比起听章惠说的这些,更想知道,那个里面装了什么礼物。她说,可不能忘了,他怎么会忘了。
徐安之偏过头,淡淡地说,“我累了。”
还想说什么的章惠顿住,轻叹口气,“那,小三娃见到太太他们,可以说,是和其他小朋友打架吗?如果说是你大哥二哥,他们难免心中会对我们家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你这么聪明懂事,如果接受了许家的教育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徐安之黑漆漆的瞳孔猛地微缩,手心的那一层薄薄的茧子滚烫起来,势要灼透他的掌骨一般。
良久,他在章惠殷勤祈求的眼睛中点头。
章惠这才笑了,一改愁容,摸了摸他的脸颊,“小三娃真听话,妈先回去,明天给你送排骨汤。”
等章惠离开,病房门关上。
徐安之才迟缓地忍着疼站起来,细白的手指拿住礼物袋,神情虔诚又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礼物是一条深蓝的围巾,一侧的尾端有一只米白色的小熊。
他见过这只熊,她有一只深棕色的小熊。
昨天,许芒抱在怀里。
徐安之凝眉,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里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年深冬,苟且在人间的他收到了第一份礼物。
雪覆盖了整个城市,只留下幽暗的房间里,一米二的病床上,白色的被子下,一个小男孩儿眉眼舒展,紧抱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睡的香甜。
半个月后,98年进入阳历的最后一天。
寒风料峭,梧桐树孤零,雪覆在地上。大街上四处张灯结彩,贴着财神爷爷的彩画。水果商店的门前摆放着不同的红礼盒,多数都支着个摊子,水果摆放整齐有序。
这天的上午,徐安之出院,小孩子底子坏不到哪去,营养不良好好的补着就行,更何况孟晚云还找中医调了药膳给他食疗。
至于陈伤旧痕,总会养好的。
他坐上许家的车,望着掠过的风景。
这个过程中,许芒只来过一次,剩下的那些天是孟晚云与章惠交替出现。
徐安之手心里盘握着围巾上的小熊。
别墅位于海城市一块富人区,高雅又堂皇的别墅一座一座伫立,在晦涩的年代明亮而美好,带着不知多少人的向往。
章惠站在许家别墅的门,张望着前方,扫过周遭人家。
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是徐粮该多好。
晚生几年,必然也能有更好的未来。
章惠叹口气,远远的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视野之中,脸上带上笑意,待车停稳。她先和司机李达打了一声招呼,上前拉开后座,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那可是当下最贵的牌子。
章惠遗憾收回视线,伸手拉住徐安之让他出来,心里想着孟晚云居然这么舍得给别人家的孩子花钱,这一身下来都够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小男孩儿面无表情,一眼都没看她,顺着拉拽的力度下车,与章惠并排走在一起。
踏进院子里,喷水池边围着一圈厚雪,上头摆着一排小黄鸭。
徐安之眼神松动,步伐放缓。
小雪粒子簌簌落下,章惠催促他快点走,还未走进客厅,就听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啃啃巴巴的念着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五言诗。
徐安之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耳聆听。
“兰叶春…春…葳蕤,桂花…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折…折。”
软软绵绵的尾音在shé与zhé里艰难的选择了zhé。徐安之眼里浮出淡淡的笑意,这才抬脚跟上章惠的脚步。
孟晚云穿着墨兰旗袍,半扎的发丝用一根木簪轻轻箍住。
她对面的桌子上,半趴着一个满脸怨念,睁着大眼睛提溜提溜不安生乱瞄的漂亮小女孩儿,嚅嚅的发丝乖乖的耷拉在肩上,白皙的下巴陷进奶黄色的高领毛衣里。
“安之,”孟晚云站起来,帮他脱掉外套,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本来是要过去接你,谁知这小祖宗赖在床上怎么都不起来。”
徐安之站的笔直,稍稍避开,自己取下围巾,低低的喊了一声:“孟姨。”
“乖,去那边坐。”
孟晚云心中满意,拉着小男孩儿的手按在许芒身侧,这才偏头,“章嫂,你把安之的药膳拿过来吧,先让他喝一些暖暖。”
章惠笑了笑,连连应道。
孟晚云并为去过问徐安之身上的伤的事情,只是听章惠说过一嘴,是他跟大院里的小孩子在一起玩闹。小孩子脾气躁,一上头就打了起来,都没跟家里人说,才熬到现在导致东窗事发。
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有几分数。
只是她毕竟不太方便,加上小孩儿又默认,只能就这么揭过去。
孟晚云思绪落下,对着许芒淳淳教导,“小团子,安之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好全,你不许胡闹知道吗?等哥哥的身体好了,才能跟你一起玩。”
许芒撇撇嘴唔了一声,眼睛在那本厚厚的唐诗上划过,突然坐直,声音一改瓮瓮,“妈妈,徐安之身体不好,但是可以跟我一起背唐诗呀。”
她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身侧不言不语的徐安之。
这么哑巴的一个玩伴,肯定不如她。
那么妈妈就不会一直只盯着她一个团子,太难读了这些诗句,干巴巴没有意思,哪里会有动画片好看呀。
徐安之微微地偏头,注视着小仙女眉眼的闪耀,那一抹骄纵的笑意里带着一丝难忍不住的窃喜,让她的眸子里染上灿烂的星辰。
今天改为中午12点整更新,开始埋头码字,认真啃栗子,吃烤红薯看落叶。
“不知道今年的雪会不会大一点,已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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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等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