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风吹

孟晚云眼神温和,看向徐安之,“安之学过字吗?”

徐安之轻点头,张老师曾避人教授过他一段时间,算是启蒙之师,基本上的识字读书都没有太大的问题,除去外语之外。

孟晚云挑眉,看了一眼还得意的小团子。

“傻笑什么,还不把书给安之。”

许芒咧嘴甜笑,掀开她刚刚读的那一页,推到徐安之的跟前,微微扬起下巴,带着股颐指气使的意味儿说,“读吧。”

徐安之密长的眼睫顺着垂下,眼皮褶皱微微一陷,一眼都没放在书上,就默背出《感遇·其一》。

且他还吐字清晰,音标发音十分标准。

“……”

许芒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笑意一点一点的敛去,粉嫩的嘴唇微启,整个人都震在原地,白皙饱满的指尖还摁在书上,泛着白。

孟晚云忍笑,手轻轻遮住嘴角,免得被缠上。

“你是不是偷看了?假装的?”许芒不敢相信,她读了两天才勉强通顺的诗句,就这么被一个哑巴啃都不打的背出来,有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连翻好几页,看见了一个很难很长很绕口的五言诗。

那是唐代诗人青莲居士李白的“下终南山斛斯山人宿置酒”。

许芒瞪着徐安之,“这首,会吗?”

徐安之平静地点头,毫无任何波澜。

“你,”许芒眼睛一眯,忿忿地伸出一根右手指头,“背。”

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左手紧攥出一个白嫩的小拳头,在心里笃定,徐安之肯定是为了讨大人欢心,其实根本就不会背。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徐安之的声音虽稚嫩,但明晰不含糊,泛着白的唇上下一动,字字刚劲流畅,“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许芒心中傲气升起,不甘心的捞出另外一本书,翻到“花木兰”,摊在徐安之跟前。

“这个是文言文,你认识吗?”

一张白嫩的小脸上毫无笑意,只剩下我不信,这个他肯定不行。

孟晚云惊喜地看着徐安之,挥挥手让章惠晚些在把粥端上来,却没看见章惠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悔。

徐安之抿嘴,这个动作在许芒眼中就是他肯定不行的信号。

“不认识啊?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她弯弯嘴角,露出一个笑。

徐安之淡淡地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才启唇,“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短短一分多钟,许芒忆起沈荼曾一字一字教了她一周的痛苦。

当时,她可是为了动画片付出了超大努力,如今在她的哑巴玩伴嘴里顺顺当当一点啃巴都没有就这么轻松的背出来。

孟晚云心中却慎重起来,开口问,“安之,这些是谁教你背的?”

徐安之指尖划过玻璃杯体,缓缓地说,“大院里的张老师。”

孟晚云还想问什么,许芒蹭一下站起来,瞪瞪地跑到楼上她的小书房,抱着一本英语字母书跑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许芒把书掀开,放在徐安之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眸子里冒着小火苗,带着一股不服输非要找回场子不可的劲头。

孟晚云失笑,刚想说话。

就看见,小男孩儿抬起脸,没有什么表情,却十分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你可以教我吗?”

充足的气球砰地一声炸掉,小女孩儿绷起脸,屈腿坐下来,脊背挺直。

那模样强带着故作的成熟自扬,显得幼稚又可爱。

孟晚云捂住嘴,笑弯了眼,阻止道,“小团子老师晚点在教安之字母,现在我们先让哥哥喝点粥,等着吃午饭好吗?”

许芒眯着眼,学着沈荼的口气,“好吧,徐同学,我们下午两点上课可以吗?”

孟晚云忍俊不禁,先一步站起来去了厨房,怕等会没忍住笑出来,小团子羞的不敢见人,光缠着闹她。

客厅剩下他们两个小孩儿,徐安之侧过头看着许芒,对上她在明亮灯光下异常坚定的眼神,板着的嫩白小脸,轻轻地点头。

停了一上午的雪,在吃中饭的时候再次来临。

第三层楼的温室花厅,孟晚云正修剪那一株开得正艳的浅粉色蔷薇花,她的小腿边上,小小的小女孩儿仰着头,“妈妈,爸爸今天也不回来吃饭吗?”

孟晚云剪子一顿,若无其事地说,“现在快过年了,爸爸很忙,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小团子想爸爸的话,可以让李姨姨给爸爸打电话。”

许芒闷闷地哦了一声,兴趣不怎么高涨。

孟晚云放下剪子,抬起眼,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簌小飘雪。冷色的温调衬托的温室变得毫无温度,冷冰冰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徐安之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分钟,他才开口,“孟姨,饭做好了。”

孟晚云敛了神情,回头对着徐安之温柔一笑,摸了摸许芒的细软发丝,牵起热乎乎的小手走出温室。

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头看一眼。

仿佛看见曾经有一个英俊的男人体贴的看着身侧的女子,悉心的照料着鲜花与美人,日复一日。

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

这间温室之中,只剩下一个婀娜的背影。

许家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下来,就连不怎么高兴的小团子都紧闭着嘴巴,一口一口闷声吃饭。

孟晚云看着心中不忍,纵然许伟国平时对小团子一直都是严厉斥责。

可是,这个年纪,难免需要父亲一角。

等到小孩儿们吃完,孟晚云笑道:“安之,你身体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带着妹妹出去四处转转,消消食。”

许芒一扫不悦,不敢相信地问道,“妈妈,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孟晚云说,“不过,需要大人陪同,你们可以问问哪个姨姨方便。”

许芒乐得不行,转而跳下椅子,去找章惠和李蓉。

徐安之静坐在椅子上,只是视线跟她一起动,直至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厨房,才收回视线,端正的挺直腰板。

孟晚云思索了一下,“安之。”

小男孩儿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孟晚云道,“小团子没什么朋友,许家家教严格,她很少出门,一会儿你多看着点她,玩半小时到一小时就带她回来午睡好吗?”

徐安之板着小脸,堪称郑重地点头。

不等孟晚云再说什么,胸腔涌起一股痒疼,忙不迭地抓起帕子按在嘴上,闷声咳起来,脸色苍白又难看,眼角都憋红不少。

一只小小的手抚上孟晚云的后背,轻轻地拍着。

她回头想笑一笑,徐安之却越过孟晚云的视线落在那张手帕上的稠红痕迹。他抬起眼,黑黢黢的眼仁望着孟晚云。

孟晚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摇头,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徐安之眼神有些松动,片刻后,他在孟晚云祈求的眼神中点头,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淡声问,“药,在哪?”

耳侧是厨房中传来稚儿撒娇的声音。

孟晚云蹙眉,因胸腔的痛苦,洇红了眼圈,强忍着难受,用纸巾擦净嘴角的血迹,饮口温水,招招手,“麻烦安之扶我上楼就好。”

徐安之看了一眼厨房,伸手扶住孟晚云的手臂。

许芒拉着李蓉的手走到餐厅,只剩下一个瘦弱又沉寂的小男孩儿独自坐在那,见她过来,投去一个不冷不热的目光。

“我妈妈呢?”

小女孩儿瞪着他。

小男孩儿抿嘴,“休息了。”

“好吧,你去给我拿外套,”许芒大眼睛扫一圈,确认孟晚云不在,态度三百六十度旋转,扬着下巴,浑身冒着傲慢,见徐安之一动不动,“快点啊。”

李蓉无奈,“安之不知道芒芒穿什么,李姨姨去给你们拿好不好?外面还在小雪,都要穿厚一点才行。”

许芒撇开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好吧。”

等李蓉上楼拿衣服,餐厅就只剩下许芒与徐安之。

吊着的灯洒下热亮的光,倾斜在胡桃夹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低暗光晕,四周的古雅摆件凝固在凛冬雪飘中。

许芒偷偷地斜睨一眼不讲话的徐安之,趾高气扬地喊了一句:“喂。”

小男孩儿如墨的眼睛投向她,暗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你是哑巴吗?”

许芒不满地说。

碍于孟晚云,她不能吵,不能闹,但不代表孟晚云不在的时候也一样。

早就看这哑巴不顺眼,老是对她爱答不理,凭什么!

徐安之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孩儿的面容稚嫩,却精秀的与众不同,斜光顺着他的一侧落下,高挺的鼻梁留下暗影。

“不是。”

他淡淡地说。

许芒蹙眉,“我说你哑巴,你就不反抗?”

徐安之无表情,“没有。”

许芒上前一步,威胁地说,“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会背几首唐诗就可以抢走我妈妈,我会比你更好。”

徐安之垂下眼,“没抢。”

许芒气急,“那你今天表现什么?”

徐安之抬眼,看了她几秒,没接腔。

因为李蓉拿着许芒的外套围巾和帽子正走过来,路过衣架还拿下徐安之的羽绒服外套和围巾。

“喂,哑巴,我问你话呢。”

许芒见他不理自己,不满意的喊。

徐安之这才看向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女孩儿,在李蓉过来的前一秒,声音很淡的说,“我没有你这么没礼貌,不会随便给人起外号。”

许芒气的脸颊涨红,又怕嚷嚷起来把孟晚云招下来。

徐安之抿嘴,沉默的撇开眼,心中闪过一丝懊悔,不着痕迹的蹙眉。一直到穿上衣服,预备出门,两个小孩儿都谁也不理谁。

李蓉看了他们俩几眼,有些失笑,难免的呀。

在房子里只能看到飞雪落在树上的一隅景色,可出了门就能清晰明了的感受到冷风划过脸颊,仿似带着软刃一样顺着风口袭来。

白冷的光线之下,许芒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十分惊喜,穿的过厚导致行动笨拙。

落她一步的徐安之,带着深蓝色的帽子,衬在小脸雪白,唇色偏淡。若是细致观察,便能发现,即便他是目不斜视,余光仍然在身前的白团子上。

比他矮一头的小女孩儿带着奶黄色的帽子,压着层齐刘海,露出两条小辫子。温柔的颜色衬的她的脸颊像是饱满圆润的小包子,红润的嘴微微一笑,大眼睛弯成天上的月牙,整个人都带着浓郁的欣喜和激动。

李蓉跟在他们身后,催促他们快些走过风口,来到最中心的儿童乐园。

这是极其稀有的地方,在外面都很少会有。

天空下着无根雪,已经有五六个小孩在那打雪仗,喧闹着在雪中奔跑,互相扔雪团,笑声在沉闷的姣色中点缀着。

许芒站在乐园外围,脸上没有并开心,反而有些凝重的不乐意,抬起头看着李蓉,“李姨姨,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玩吗?”

李蓉蹲下,拉了拉她的围巾,“怎么了?这里风小,四处都被围着,也有很多小朋友,芒芒和安之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许芒没说话,板着脸,固执地坚持着。

平时,李蓉很少带着许芒出来玩。

一般情况都是章惠或者孟晚云亲自,即便如此,小孩儿也鲜少有出来玩的机会。

她觉得,小孩儿不接触世界,会变得畏手畏脚。

如果被先生知道,免不了一顿训斥。

便劝慰道,“芒芒乖,不要怕,和安之一起去和他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说着,李蓉看向立在身侧一直都是不言不语的小男孩儿,心里叹口气,章惠不是说她家小儿子性格开朗活泼好动的吗?

“安之,你带着芒芒过去玩好不好?”她问。

徐安之没有第一时间救回答她,而是微微垂头,望向满脸不高兴甚至生气的小女孩儿,主动开口,“你想去跟他们一起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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