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等风吹

许芒还没回答徐安之的问题,一个拳头大的雪球迎面而来,跟前前一秒还盯着她的小男孩儿,迅速挡在她的跟前。雪球砸在深蓝色的帽子上,散开喷溅许多粒子到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睫毛乱颤,手慢慢地握紧,攥成一个拳头。

李蓉惊呼一声,赶紧蹲下来检查。

不远处,掷球的那几个小孩儿捂着嘴偷笑。

卫冕是他们之中家里最有钱,年龄最大,个子最高的一个。他一脸坏笑,抬腿踢了一脚站在身边围着个黑围巾的矮个小男孩儿,“呦,李小嘉,还不去给大小姐道歉,怎么回事啊你们,打个雪球都不知道看准点。”

早在许芒出现的那一刻,卫冕就看见了,指使着李嘉扔了个雪球。

李嘉立马表示明白,顶着张毫无歉意的脸,小跑着过来,学着港片里食指中指合在一起碰了碰额头,自以为潇洒的说,“不好意思啊,球打偏了。”

一阵风雪而来,许芒的眸子里染上层薄怒,偏脸避开李蓉的手,抬眼看了下挡在她面前的小男孩儿。他一动不动,似乎被砸到只是毛毛雨。

徐安之见她睁开眼,只是眼尾有点红,垂下眼,默不作声的移开。

李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番,这谁啊?

“李姨姨,我没事,就是有一点渴了,”许芒没搭理李嘉,拉住李蓉的手,扬起白嫩的小脸,“想喝水。”

李蓉擦干净她脸上的雪,正打算跟李嘉说没事,要注意安全。

“我们回去喝,好不好?”

“不要,我在这等李姨姨。”

李蓉有点为难,这年头偷小孩儿的那么多,天知道有多少坏良心的人。但是,小女孩儿的脾气最倔,她一脸固执地看着她。

“那你们别乱跑,就在这等我回来,”李蓉说,“安之,你看好芒芒。”

徐安之看了一眼许芒,注意到她紧握着发颤的拳头,那是很生气的表现,轻轻地点头。

李蓉脚步匆匆的往别墅走,来回也不过七八分钟。

等李蓉身影的不见,许芒铆足劲儿,蓦地小跑着冲出去。

她速度很快,跟个小炮仗似的,一下子就从身边掠过,卷起冷风拂雪。徐安之愣了一下蹙眉,短暂地迟疑两秒,就跟着那抹奶黄色的身影一起冲出去。

两个人都这么突然,站在旁边的李嘉懵了一下,茫然地张了张嘴,“哎?嘛情况?”

“老大!”卫冕跟前的张咨喊了一声,看着许芒的劲头,莫名的胆怯,不由自主想起之前那次的情况,脚步卡在地上不敢动。

卫冕仗着个子高,扭头就跑,边跑还边喊,“呦呦呦,大小姐生气了,呦呦呦,大小姐又来了,呦呦呦,大小姐可真厉害。”

许芒气得眼都红了,抓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前扔。

落后许芒两步的徐安之眼神一暗,蕴起不满,盯着前头比他高一头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脚下一顿,从侧面后方包抄过去。

卫冕都没正眼看过跟在大小姐身边的另一个小孩,眉飞色舞,嘴里喊的正欢。

突然,一道身影从一侧出现,眼神冷沉地看他一眼,伸出脚。卫冕跑得快,冷不丁地刹不住闸,直接绊住摔到雪地上,由于惯性,呲出去老远。

吭哧吭哧跑过来的许芒一步都没停,跳坐到卫冕的身上,拿起雪就往他脸上砸,一言不发,手指不停地抓起地上的雪。

靠在花坛边上的雪堆里头,混杂着碎石子,扔到脸上又疼又难受。

卫冕手臂胡乱挡在脸上,想推翻身上的大小姐,却被人用力踩住腿,只能嘴里骂,“我操,你们一个一个都死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拉开!”

张咨与李嘉赶紧呼着,“发什么愣,快救老大啊!”

徐安之看了他们几个顾涌顾涌的全跑过来,微微垂眸,伸手拉住许芒的手臂,“够了,”说着,他单手拉起小女孩儿还欲继续的手臂,另外一个手里团着刚刚揉的一个大雪球。

许芒瞪大眼,忿忿不满消失,没有挣扎躲开,在起来的那一瞬间,一个硬邦邦的雪球掷到卫冕的脸上,一声痛呼划破严寒长空。

在张咨李嘉他们过来前,徐安之拽着许芒的手腕利索地跳过卫冕过就往前跑。

许芒落他一步,眸子里印着前头的背影,眼神变得明亮又灿烂,脚毫不犹豫狠狠地踩过卫冕的脸,高昂的惨呼与迎面相撞的风融合。

两个小孩儿的腿脚麻利,跑得快,越过拐角,正好与拿着热水的李蓉撞到一起。

“怎么了?跑这么急。”

李蓉一脸惊讶,伸着头往他们身后看。

白皑皑一片,除了堆满雪的树杈子泛着枯黄,这是唯一的色彩。

许芒看了眼松开她的手,站在一旁沉默的小男孩儿,歪着头想了下,“雪下大了,想回家。”

李蓉笑了笑,给两个小孩儿拍拍雪,领着他们回家。

站在门口,脱掉外套,换好拖鞋,许芒趁着李蓉去挂衣服不注意,轻轻地扯了一下身侧小男孩儿的毛衣袖子,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小声说,“喂,今天的事儿你不许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我妈妈,”她用力加重了妈妈两个字。

徐安之能闻到小女孩儿身上的奶香气,眼睑松弛,睫毛轻轻地颤。

许芒歪着头看他,不满意地揪住他的衣袖,“你要回答知不知道!别人讲话,你要懂礼貌。”

“嗯。”

徐安之低着头,看抓着他衣袖的手,很白很软。

许芒皱着脸,松开手,越过徐安之躺在沙发上,浑身都是低气压。

徐安之沉默了会儿,坐到单人沙发。

可能是跑累了,也可能是无趣。

小女孩儿的眼皮逐渐支撑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就翻身睡了过去。

徐安之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下,模糊整个世界,寒冷与风霜被阻隔在墙外,室内温暖舒适。

章蕙弄完孟晚云与徐安之的药膳,边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李蓉对她笑了笑,小心翼翼给许芒擦擦手和脸,抱起她往二楼走去,嘴里还念着,“睡吧睡吧,李姨姨抱你上楼。”

睡得迷迷瞪瞪的小女孩儿哼几下,再次睡过去。

五岁多的小孩儿,胜在个子不算高,再大点,估计家里都没人能抱得动了。

李蓉想着,眼神温和,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儿。

章惠等李蓉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看向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天到晚都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儿身上,微微蹙眉,恨铁不成钢的走过来,“小三娃,”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想起今天上午背诗的场景,“你学的那些东西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妈?”

徐安之不习惯亲密接触,微微侧头,避开章惠的手。

“小三娃,在许家,你要一切以许芒为先。你要记住,你最大的任务就是陪她玩,并不是跟她比赛,炫耀你多聪明,”章惠放下手,按住他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芒芒是个记仇的小姑娘,你做的那些东西她都会记着,但也很懂事儿,只要明白其中道理,就不会太过分。你今天那么落她面子,她现在是没时间记起这个事儿,只要她没忘,她随时想起,随时都会发脾气。别穿点好东西,吃点好东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吗?”

明亮的灯光下,徐安之挺直的脊背微微的塌下,眉头轻拧,抬起眼皮,沉默的看着喋喋不休的章惠。

他的身份是什么。

想抓住一切可以改变的机会,譬如:他很聪明,孟晚云会喜欢。

而,他喜欢看小仙女任何一个表情,生气的,炫耀的,开心的,咄咄逼人的,骄纵的,高高在上的。

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活色生香,比他见过的那些人都鲜活。

章惠对上他黑黢黢的眸子,心里莫名的烦躁,语气不由得急起来,“小三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啊。我听你大哥说,你平时挺活泼一个小孩儿,一天到晚给他们找事儿,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气的跟你动手,现在只需要你就好好的陪芒芒玩,不要弄一些有的没得东西。”

徐安之抿着唇,不开口,不接腔。

张老师教过徐安之一句诗——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

平时,张老师总是喜欢在无聊时教他一些辨别人心是非的道理,总是爱叼着卷烟躲着老婆的咒骂,儿女的喧闹哭喊,跟他一切缩在大院几百米路程的破烂老房子里,烤着那堆火,给他带着温热的鸡蛋,边讲着不着边又晦涩的东西。

对于徐安之的态度,章惠脸色变得难看,看了一眼楼上,扫了几眼周围,压低声音说,“小三娃,你知道你原本就不在太太选择的范围之内吗?是妈费尽口舌想尽办法才把你硬生生塞进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到时候你就知道妈做了多大的牺牲。”

徐安之这才有了点反应,“为什么?”

“能有什么为什么,”章惠说,“妈现在身体不行了,在许家干不了多长时间。你大哥没娶媳妇,你二哥要上学,这些哪样不要钱?你在这,吃好的,穿好的,还可以贴补家用有什么不好?”

徐安之蓦地抓紧手,牙关收紧一瞬就松懈。

“我累了,”他说,“先回房间休息了。”

章惠哎呦一声,站起来,正巧要往药膳之中再放一位药,也没在跟着徐安之,只是给他拿了一个橘子。

徐安之低着头看手心的橘子,又抬起头望向章惠的背影。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他的印象里只有妈妈的背影。

从未有过一次,她是回头看他。

从未有过一次,她身侧的孩子是徐安之。

小男孩儿的眼神愈发的暗淡无光,将手里的那颗橘子放回水果盘之中,迟疑一下,抽出纸擦干净手,抄起桌子上一本乱画乱涂的粉色繁花锦簇的画图本子,往后掀了几页。

徐安之惊讶的发现,本子上画的简笔画基本上都是花木兰、七龙珠、灌篮高手。唯一与其他女孩子稍微相同的地方,就是那几张少得可怜的美少女战士的贴图。

徐安之四处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握着本子。

回到房间,他坐在窗户下的地面上,迎着几捋偷溜进里的冷灰色光线,一张一张小心又认真虔诚的翻开这本画册。

各色水彩笔的颜色渲染,线条越往后越细腻,乱七八糟的图画映在一起。

徐安之的嘴角微微的弯了下。

那年那刻,小男孩儿心中结冰的湖面被一个画本轻凿出一个深深地裂痕,只是看看这些画都会觉得身心愉悦,似乎暗藏着凡人看不见的魔力。

忽然,糊层雾气的窗户被雪球连续砸了好几下。

徐安之眼神一暗,不悦地合上画册,站起来,小脸板着透过窗户往下看。一抹高高的影子闪过,还险些被雪堆绊倒在地上,动作忿忿地推搡了一下旁边的什么东西,距离过远,看不真切。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身高高度,应该是卫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等风吹
连载中Narra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