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风吹

许芒一觉睡到三点多,刘海黏湿在额头,脸颊红红,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好几分钟,才揉着眼睛坐起来。

掀开被子,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好拖鞋,往孟晚云的房间跑。

走廊的灯开着,昏暗朦胧。

孟晚云的房间住在靠里的最大那一间屋子里,许芒垫起脚,扒着铜色雕花门把拧开,伸着头往里看。

却看见许久未见的父亲侧对着门,从他的侧脸上,许芒感到了生气。

小团子的脸色一怯,小心地往里头看,正对上妈妈的眼睛。孟晚云却对她摇摇头,那扇门就被轻轻地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父亲对她向来严厉,禁止的事情很多。

许芒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眼圈慢慢地红起来,乱糟糟的头发垂在肩上,小小的身影缓缓地移动。

走到房间门口,许芒歪着头,看着隔壁房间。

她的玩伴在里面。

房间里没有开灯,雪色之间透着冰冷的色彩。小男孩儿面无表情的靠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

突兀的敲门声让他迟缓的蹙眉,一下又一下的声音不轻也不重,敲击的地方并不高。不是孟晚云,更不是章蕙,只能是隔壁的小团子才有的高度。

徐安之黑黢黢的眸子一凝,微顿片刻,下了床,站在门后几十秒,才伸手拉开门。

在许芒逐渐不耐烦,脸色由委屈转变成不满时,门慢慢地从里打开。她来不及擦干净眼睛,就这么仰起头看他。

两个小孩儿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徐安之视线定居在她的眼睛上,红彤彤的一片下是强装的骄纵任性。

“哭什么?”

他毫无情绪的问。

许芒赶紧抬起白乎乎的小手抹干净眼睛,觉得丢人,瓮声地说,“没哭。”

“眼圈都红了,”徐安之俯视着她,“睫毛上都是泪水,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许芒瞪着他不说话。

就这么对着僵持了有五六分钟左右,徐安之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倔强,心中无奈,主动让步,微微后退侧开身体,“要进来吗?”

许芒撇开脸,用鼻音哼一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进去看看吧。”

徐安之的房间色泽单调、简单。有一种,他只是暂时在,不会长久的感觉。

许芒扫视一圈,微犟犟鼻子,不太开心,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转了一圈,她站在窗前踮着脚往下看,正好跟探头探脑团着雪球预备砸窗的卫冕对上眼,大小姐见王八,谁比谁更恼。

许芒眼神变得凶狠,扒在窗边的手指不断用力。

高大的树枝之下,卫冕带着李嘉张咨几个小弟,站在那,一个一个摇头晃尾,扯着皮做鬼脸,那模样实在是贱的要死。

徐安之站在她一步之遥的位置,比许芒高一头,自然全收入眼下。

他不清楚许芒跟他们有什么恩怨,但看起来,倒是有种宿敌的味道,眼神一暗,卫冕一看就是故意招惹。

不知道之前做过什么。

“喂,”许芒回头看他,挑着下巴,“敢不敢?”

徐安之疑惑,“什么?”

“干他们。”

小女孩儿掷地有声,十分用力。

“……”

“什…什么?”

徐安之拧着眉,一时不解。

许芒眉心皱起褶皱,鼻子也犟起来,“之前打过一次,卫小狗没打过我,就一直盯着我伺机报复,不干他一顿,他就没完没了。”

徐安之倏尔一笑,“不怕被你妈妈知道?”

“原来你也会笑啊。”

许芒撇撇嘴,有些为难,又回头看一眼。

徐安之蹙眉,摸了摸嘴角,沉默的站着,想看她还要做什么。

原来小仙女同俗人一样,干架,干仗,样样精通。这样看起来,她更加的活色生香,宛如一抹亮色。

小女孩儿盯着对着她扭屁股甩葱的卫冕,眸子里升起小火苗,扭头对着徐安之说,“你是我的玩伴,要听我的话,咱们速战速决。”

徐安之:“……”

沉默几秒,他问:“今天下午不给我授课吗?”

许芒一呆滞,哦,把这个事儿忘了,眉头一皱,“你会背多少诗?今天上午什么意思?挑衅我?”

“……”

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徐安之抿着嘴唇,想了一下,“你想怎么速战速决。”

小女孩儿大眼睛里划过一丝狡猾,踮起脚在徐安之的耳畔小声地私语,淡淡地奶香气扑海绵来。

徐安之倏忽握紧拳,下颌紧绷。

等那股温热的呼吸散去,他才松开手。

三点多的别墅还在沉静,厨房漫出淡淡的药香,偶尔几句闲聊声,是章惠与李蓉正在准备今天的晚饭。

许伟国突然回来,饮食就不适合太清淡,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安排。

许芒随手扣上一顶黑帽子在头上,压住不听话的头发,套着米白色的羽绒服,蹑手蹑脚的往外面走。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一脸淡色的小男孩儿。

“去后门。”

许芒压低声音,带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厨房。

后门的挂着一把锁,带着雕花,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徐安之看着许芒垫脚同一侧摆着的青竹花盆下摸出一把钥匙,熟练的找纸巾擦干净,开门伸手招呼他跟上。

一切都那么的违和又正常。

看来,平时溜出去这事儿没少干。

徐安之眼神压抑,她的不同,让他无聊的世界变得不一般,想要了解更多。

虽然雪停了,但是有风,到处都是白玉米色。

冷冷刺骨的寒风吹的许芒一个瑟缩,眼神却微亮。她很喜欢离开温暖的感觉,那是一种自由的感觉。

沈老师曾说过,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走这边,”许芒拉住徐安之的袖子,从另外一边斜角绕到还在不断舞动的小王八们的背后,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快,按照我说的,你团雪球砸他们,我往卫冕家跑,去找卫爷爷告状,让他去军区大院关禁闭,十天半月都回不来。”

徐安之弯下腰团了几个结实的雪球,在许芒预备跑的那一瞬间,扬起球就朝最高的那一个小男孩儿背上掷过去。

雪球又大又瓷实,打到身上,哪怕隔着羽绒服也怪疼的。

卫冕正跳的欢快,冷不丁一个猛击,身体前倾,痛的嗷了一声,恼怒的回头,一看清楚是谁在哪,立马怒不可遏地说:“靠,大小姐在那,给我追!”

许芒呀了一声,拉住徐安之就往前头冲。

一瞬间,沉浸在冬日冷漠中的大道都变得热闹起来,小孩儿的闷吼声,以及络绎不绝的脚步声。

堆积的雪面布满凌乱的脚印,连风都减弱。

卫冕的家并不远,连拐个两个弯就到了,正巧一辆黑色轿车从右边过来,猝不及防冲出两个小孩儿。

刹车声炸响。

徐安之猛然停下脚步,用力拽住前头小女孩儿的手臂,带着她往后倒,轿车从他们右边擦了过去。

许芒脸色煞白,眼神又茫然又无措。

撵着他们过来的卫冕也愣在不远处,几秒间,他反应过来,几个大步冲过来,一把拉起倒在徐安之怀里的许芒。

徐安之怀里一空,他静静地看着卫冕,眸子一眯,欲起来的身体没在动。

卫冕问,“你没事吧?”

许芒缓过神,躲开他的手,“都是你!”

黑色轿车的司机急慌慌的下车,冲到他们身边,上下打量着许芒,语气焦切,“没事吧?你们没事吧?”

“你哪家的啊?怎么开的车啊?”卫冕呸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卫冕!”

“靠,我家老爷子!”卫冕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李嘉他们,快散!

李嘉张咨他们这些人也特别害怕卫冕的爷爷,一个立过不少工的老军人,动起手来特别吓人,跟要杀小孩儿一样吓人。

他们对着卫冕抱拳拱拱手,全都向四处散去。

许芒趁机喊,“卫爷爷,卫冕欺负我,害我差点被车撞。”

卫爷爷出来遛弯,没想到居然碰见他家的不肖子孙,黑色皮帽子下压着白发,拄着拐杖往他们这边走。黑色轿车上后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他与卫爷爷一齐走到他们跟前。

许芒看他一眼,冲司机摆摆手,“我们没事,你!”

说着,她顿住,视线移动,盯在还栽在雪堆上的小男孩儿,忙不迭的伸出手,“你没事吧?”

徐安之看她一眼,摇摇头,脸色有些白。

许芒拉住他的手,“是不是摔疼了?”

“有一点。”

徐安之没有松开许芒的手,而是顺势往那边放了一些力道。

许芒心一颤,不是吧不是吧。这事儿可不能让妈妈知道,不然她经常溜出来的事儿就会暴露,到时候肯定再也不能出来。

徐安之低低地说,“我们早些回家。”

许芒轻轻地点头,“好,目的达到,现在就走。”

“你们都没事吧?受伤了吗?”一道温温和和的小男孩儿的声音打断他们。

许芒看过去,是刚刚才下车的小男孩儿,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满脸歉意地望着他们,应该是黑色轿车车主的儿子。

那头,卫冕硬生生挨了一拐杖,疼的脸都白了。

卫爷爷年老气壮,指着卫冕,“让你好好学习,你偏在这欺负人。”

现场有些混乱,许芒心里一抖,怕惊动家里人,对着那个白羽绒服的小男孩儿说,“我们没事,你们下次注意点。”

一侧的司机哎了一声,“是你们小孩儿要……”

“安叔。”

白羽绒服小男孩儿喊了一声,司机噤声。

卫爷爷看了一眼黑色轿车与它的主人家,唤许芒过去,确认她没事,便问她卫冕都做什么了。许芒把他掷雪球,在她家树下扭屁股的事儿都说了。

卫冕脸色愈发难看,对着许芒恶狠狠地说,“告家长,你没义气。”

他刚说完,就挨了卫爷爷一巴掌。

这个间隙,徐安之放在许芒身上的视线被一抹白衣遮挡。

他微微抬眸,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小孩儿。

“你好,我叫宁深,”他朝他友好地笑着,“你身上有受伤吗?”

徐安之看他一会儿,轻轻摇头。

宁深笑得真切,“你叫什么?我是新搬来的。”

徐安之黑黢黢的眸子盯着他,宁深笑得一丝不苟。在大院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个小孩儿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本能的不愿意告知姓名。

这时,许芒跑过来,打断宁深的欲言又止,“快,我们该回家了。”

徐安之深深地看一眼宁深,就被许芒拉住着急忙慌地往家里走,边走他边回头。

一片白雾之间,小小的男孩站在那,始终对着他们浅浅笑着,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远处,卫冕被卫爷爷用拐杖顶着往前走。

等人都散去,宁深收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忧伤,无声的叹口气,“安叔,让人查查刚刚的小孩儿是哪家的。”

说完,他便转身上车。

喧闹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黑色轿车启动,缓缓地往前开去,车速看着比之前要稳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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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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