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雪又倾斜而来,夜色逐渐落幕,许家别墅里蔓延一股凝重的气氛。
许伟国冷脸坐在餐桌的主位之上,孟晚云坐在他的左手边,依次下去便是许芒,徐安之两个小孩儿。
大人们脸色都不怎么好,孟晚云眼尾红着,显然是哭过。
晚饭由许伟国放下筷子的那瞬间响起不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沉声,“你好好考虑一下。”
孟晚云嚼完竹笋,放下筷子,动作优雅的擦拭嘴角。
“先生,”她婉婉一笑,语气坚定,“我不会同意将孟家的公司与许家合并,本身两家当初都是由爷爷决定,双方各自各执一边,以慰你我父母与许简的在天之灵。”
许伟国的脸色有点难看,冷哼一声,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眼神警告的看着孟晚云,语气森然,“你别忘了,现在许家与孟家的继承人都只有一个人,再无他人。”
孟晚云余光看见许芒小肩膀一抖,小脸恨不得埋进碗里,便看了一眼徐安之,“安之,你带着芒芒先上楼。”
许芒倏地抬头想说不要上去,冷不丁的对上许伟国厌恶的眼神,一下子失去反抗的勇气,默默的顺着徐安之的手下了椅子。
徐安之看了一眼孟晚云苍白的脸,微微凝眉,拉住许芒往楼梯走。
厨房里,听到外面所有声音的章惠李蓉都知趣的没出来,并悄摸摸的离开,回了各自的屋子里,静坐着等待一切的结束。
先生与太太鲜少如此,一旦这样,便不是小事儿。
拐进二楼的楼梯口,许芒站住脚步,抬起头看着徐安之,带着不安与焦虑。
徐安之沉默一秒,拉住她躲在楼梯的一侧,正好可以蹲下两个小孩儿,能够听清楚外面的一切声音。
孟晚云笑着说,“许伟国,你的父母以及爷爷的遗嘱仍然生效中。我不会同意,我爸妈也不会。”
许伟国冷冷一笑,“许简已经死了,你是我的妻子。”
“许伟国,不是因为许简,”孟晚云无力扶额,“这么多年了,我说过多少次,我跟许简只是好友关系,并无其他,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许伟国讥诮地看着孟晚云,“如果当年许简不死,你会嫁给我?”
“……”
孟晚云看着许伟国的冷漠与无情,心中一直隐隐作痛多年的位置突然就不疼了。
她淡淡一笑,“许先生,你随意,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别忘了,我是许家……”
孟晚云眼神一暗,笑意渐消,不容置喙地说,“许家是许家,孟家是孟家,这一条永远都不会改变。”
不欲在与他纠缠,孟晚云眉心露出疲惫,深深地看了一眼许伟国。
“以后,没事,就别来了。”
许伟国一愣,瞬间怒意勃发,“孟晚云!”
孟晚云拿起帕子捂住嘴,轻咳几声,抬眸,脆弱的模样让许伟国噤声,然后他听到她冷意生根的声调,“另外,麻烦告知沈老师,之后不用来了。”
她欣欣然的站起来,身上的墨色暗纹花枝的旗袍流露着暗光,衬的她异常的明艳灼人,长发竖在脑后,用一支翠绿清透的玉簪箍住。
孟晚云后退几步,再无留恋的转身。
留下许伟国一脸怒气地拧着眉,愤怒的摔碎好几个茶盏。
许芒靠在墙上,听得懵懵懂懂。
等孟晚云上楼,徐安之伸手拉住她,小心翼翼地上去,唯恐惊动了暴怒中的许伟国。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但是他从小生活在大院中。
那是一个灰暗的世界,人生百态聚集的地方。
很小,他就坐在楼梯上,捧着李阿婆给的冷馒头,听着一幢楼上的大妈骂着丈夫偷腥,听着那家逮这家,那家的寡妇被撕烂脸,这家的男人不做人。
“进去吧。”
徐安之站在许芒的房门口。
许芒没坑声,垂着脑袋,没有下午在外头的眉飞色舞,只剩下闷闷不乐,一声不吭的推开门走进去。
很久,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徐安之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章惠的声音,她刚给许芒洗完澡吹干头发,正温声讲着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简易版儿童故事。
他坐在书桌的椅子上,桌子上空无一物,台灯散发出冷白光线,白嫩的小脸显得格外冷寂。
九点半,章惠给孟晚云送去安神汤,说芒芒没事,已经睡着了,很乖。
孟晚云倚在床上,神色黯淡失色,唇缘苍白,孱弱不堪,听到许芒的名字才有了一丝的光亮升腾煽动。
倏忽,她咳了起来,半截身体深处床外,长发倾散。
章惠一惊,赶紧拿着垃圾桶接着,递上帕子,轻轻地拍打着孟晚云的背部,惊觉太太竟瘦了这么多。
“太太,您,吐血了。”
章惠慌乱之中强行镇静下来。
四五分钟过去,孟晚才渐渐不在咳嗽,顺着章惠的力道重新躺好,眼角噙出不少泪。她的肺熬了三年,如今是越来越不行了,即使国内外的名医都看遍。
好半天,她嘶哑着声音说,“别在小团子跟前提起我的病况。”
章惠连连说好,倒杯温水,拿着药过来,“太太,先吃药吧。”
“你放下吧,我一会自己吃。”
等章惠出去。
孟晚云挣扎着坐起来,拿出柜子里的梨花木盒子,手指轻抚过那晚云的雕花。
一九六八年,她出生于七月盛夏晚云之时,自小跟着母亲习画读书,几乎没有与父母红过脸,只有那年非要做歌星。
虽然父母并不同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反对。
她的过去二十四年都顺遂如意,戛然而止的那天,是许家大儿子许简带着两家父母出国遇上空难,至今都未能寻到骨骸。
如今她难过,痛苦,都不知道该去哪哭诉。
父母在世时,孟晚云是孟家的大小姐,整日不为尘事忧心。父母不在了,孟晚云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所有的苦楚都要生生咽下。
孟晚云无声落泪,漫长灰白的日子里,小团子是最好礼物。
如今,许伟国打起孟家的主意,这是她最没有想到的一点,偏偏又是预料之中。
许伟国这些年靠着许家家底足够殷实富足,投资不少东西。一半赚的盆满钵满,一半赔的一分不剩,两两抵消,想吃更大的东西就要付出更多。
只是如今国家愈发昌盛繁荣,一切都将正轨。
黑白分明,各不相溶。
唯独不论何时,随着时代变换,随着年龄增长,随着社会发展,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的贪心会越来越大。
孟晚云擦掉眼泪,她得为小团子守住一些东西。
自从那日后,许芒再也没见过父亲,甚至连电话都寥寥无几。每一次她都能看见妈妈的黯然失神,只能闭紧嘴巴。
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欢凶巴巴的爸爸。
许芒穿着白绒绒的毛衣,松软的长发搭在肩上,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白嫩的手指按在26个字母书上的第六个字母Ff/ef/上,奶声奶气地读出来的,“这个读F,大写F,小写是f。”
徐安之坐在她的旁边,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乖顺的裹着,垂着眸,十分的认真的跟着许芒读着字母,却有点磕磕绊绊,全然不是背诗的那般顺畅。
“唉,徐安之,你好笨啊。”
许芒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腊月了,26个字母才到第六个。
孟晚云端着水果,眼神温柔的看着他们,露出浅浅的笑意。
不远处在包饺子的章惠李蓉相视一笑。
孟晚云走过来,放下水果,坐在两个小孩儿对面,嗔笑着看徐安之,“安之,不许在逗妹妹了。”
徐安之抬眸,对上孟晚云眼中的揶揄。
耳根子倏然发热,知道他的假意不会被看出来,却仍然是面不改色地说,“好。” 许芒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茫乎。
只透露出一个意思,徐安之逗我?徐安之逗我什么了?
孟晚云忍笑,没在说什么。
只是道,“马上过年了,下午带你们两个出去转转怎么样?”
许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冲到孟晚云身旁,偎在妈妈的披肩上,“妈妈,真的可以出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采购年货吗?
孟晚云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当然可以了,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芒笑得很甜,抱着孟晚云的腰不撒手。
水晶吊灯下,实木家具泛起沉淀的色彩。
徐安之坐在母女俩对面的椅子上,眼神柔和下来。
那年凛冬寒峭,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过年的气氛。原来不是冰冷刺骨,而是热气蒸腾,让人忍不住向往除夕的来临,低诉着来年的春暖花开。
吃过午饭,孟晚云让章惠与李蓉带着两个小孩儿上去换上衣服,准备一会都一起去商场逛逛,带着他们买些新衣服。
尤其是徐安之,他的衣服都是孟晚云挑了款式,让人送过来的。
应该是让小孩儿去选择他喜欢的才对。
章惠把许芒交给李蓉,带着徐安之去了隔壁的房间,掩上门,拉开柜子给他找衣服,语气压到很低,“小三娃,一会儿太太肯定给你买新衣服,到时候你就拿大两个号,说喜欢宽松的衣服,等过年就能分你二哥一两件,让他也开心开心。”
徐安之眼中重新冰封,沉默的坐在床边,凝视着原木色的地板。
“这马上过年了,”章惠一脸轻松,“今年你二哥也能穿上大牌衣服,不知道要多开心。平日里,他可羡慕学校里那些有钱人家孩子穿的名牌。正好,今年,你们都互相道个歉,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过个年。”
徐安之眼神一凝,朝章惠看去,“我道歉?”
章惠关柜子的动作一顿,假意哎呦一声,“妈说的这是好听话嘛,等在许家过完除夕,回去就让你大哥二哥好好的跟你道个歉。”
徐安之收回视线,等待她的下一句。
“但是,小三娃,妈知道你最聪明,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能上纲上线呀。到时候,你就听我妈的,各退一步,大过年的要喜庆一点。”
章惠把羽绒服递给坐在那又哑巴的小男孩儿跟前,有些不满,“小三娃,你要学会懂事,别老是别人说话你不吭声,这样不礼貌,太太不喜欢。”
徐安之沉默,接住羽绒服羽绒服,拉拉链,扣扣子。
章惠给他整理,“要记住妈说的话,一会儿挑几件大码的羽绒服,你不能一个人穿好的,吃好的,不管自家兄弟们知道吗?”
孟晚云换好衣服来到许芒的房间,
许芒高兴的很,那天爸爸发脾气,她又怕东窗事发,不敢乱跑,在家里憋了这么久,现在知道要出去,走路都蹦蹦跳跳。身上的羽绒服红艳艳,衬得她极其可爱,像是年画娃娃从画中跃入人间凡尘。
“谁家小团子这么漂亮。”
孟晚云给她编了两个辫子,扣上乳白色带着两根线吊着长毛球的帽子,对着李蓉说,“一会儿你跟章嫂和我们一起去逛逛,看看给家里添点什么。”
李蓉赶紧拒绝,“太太,使不得,我是个穷人,家里用不了什么好东西。”
“李嫂,那这样,”孟晚云说,“一会儿我呢,就是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玩的穿的。大人怎么样都好,小孩儿要好的才行是不是。”
一提及孩子,李蓉没办法拒绝,只能感激的谢谢太太。
孟晚云笑了笑,拉住许芒的手下楼。
临近出门,李蓉给许芒围围巾。
章惠满眼喜色,拉住徐安之的手臂,蹲下来给他整理领子,面上笑着,却压低声音说,“小三娃,别忘了妈刚才跟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