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腊月的来临，整座城市都陷入新年的热潮之中。
大街小巷的商店门口两侧，玻璃柜上到处都是殷红的剪纸，檐下是大红灯笼，吊着稠黄的麦穗子，家家都是摆放着包装的红彤彤的年货礼盒。
音响里的音乐暂停了那英与王菲的98年春节联欢晚会唱的“相约1998”，改成□□的“好日子”与邓丽君的“恭喜发财”循环播放。
黎明、任贤齐、梅艳芳、张国荣、刘德华、还珠格格剧照等等明星的海报到处都是。
尤其是在挂历上，礼品盒上，影楼的新年宣传照。
许芒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掠过的风景，眼睛弯弯，喜气满满，指着一张张国荣的海报，“妈妈，你快看，是哥哥！”
孟晚云揽住她的腰，凑到她的侧脸朝外看，“嗯，是哥哥，哥哥好看吗？”
“好看，哥哥最好看！”
许芒声音脆生生的声音在车内落下。
“那妈妈好看吗？”孟晚云亲了亲她的脸颊，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好看，在小团子心中，妈妈最漂亮！”
许芒笑着抱住孟晚云的脖子，亲了回去，软软地说，“妈妈好香，是妈妈的味道，小团子全世界最喜欢妈妈。”
孟晚云心软成一片片云彩，到处都是暖洋洋的阳光。
她单手抱住许芒，低头对着徐安之说，“安之，一会儿看看你都需要什么学习上的，喜欢的课外书玩具，衣服鞋子杂物之类的，都看看。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的逛一逛，把平时想买的全都买了，讨个好彩头。”
徐安之一抬眸就看见坐在副驾的章惠偏头看他一眼，嘴里说道，“太太，不用破费，安之是个小孩儿，个子抽条的快，今年买的，明年就穿不上了。”
孟晚云闻言，笑了笑，“章嫂，过年家家的孩子都要穿新衣过新年去晦气。我出来前还跟李嫂说，你们都给家里孩子挑点喜欢的。”
章惠迟疑，“这……”
李蓉开口，“太太是心疼咱们，想让家里孩子过个好年，蕙姐就别推辞了。”
“那，谢谢太太。”
章惠笑着说。
孟晚云点点头，低头逗怀里的小团子。
车外的红光映进来，徐安之微微偏头，余光全是那一对母女的灿美笑脸，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一起开心。
黑色的轿车在海城最大最高档的商场门口停下，司机在外等着。
这里没有其他地方热闹，反倒是来的人不怎么多，但大都非富即贵，来一次，顶一家半年的销售。
透明的玻璃在光下流转着华贵的色彩，通往二三四楼的电梯伫立在中间。
许芒轻车熟路的往一家进口童装店里走，孟晚云跟在她的身后，纤细的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章惠跟李蓉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路过较多，不由得都拘谨许多。
“许太太，”穿着黑外套的女销售员杨兆走上来，笑得恰到好处，“昨刚到一批新货，就说明天递给您看看，没想到您今天就来了。”
“赶巧了。”
孟晚云推了一下许芒，“去，带着安之先去转转玩玩，”说完，她又看向章惠和李蓉，“你们也不用跟着我，都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直接拿过来就好。”
许芒哇哦一声，冲徐安之摆摆手，“过来，去那边，看看玩具。”
两个小孩儿很快就消失在店内，章惠李蓉对视一眼，一起慢吞吞的往前走，精致昂贵的衣服让人眼花缭绕。
不约而同的感叹——有钱真好。
徐安之跟在许芒身后，入眼皆是刺眼的光亮。他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平时，去过最大的地方，应该是废品收购站。
捡一天的瓶子，第二天就不会挨饿。
此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在担忧今天吃什么，现在就站在这里，仰望着与他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牵着他从未见过的彩虹。
许芒抱起一个小熊，笑得不怀好意，“徐安之，我有一个深棕色的，给你拿一个粉红色的怎么样？”
她的背后，是一橱窗的小熊，呆在精致的玻璃柜中。
徐安之张了张嘴，眼睫乱颤，嘴唇干涩，轻轻舔了一下，才闷声用鼻音“嗯”了一下。
许芒不敢相信的睁大眼，“你们男孩子不是都不喜欢粉红色吗？”
徐安之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很轻，“你选我都喜欢。”
许芒一愣，突然觉得小熊烫手。她是觉得好玩，故意这样。
在她认识的那些男孩子里面，他们都特别的讨厌粉红色。
她跟卫冕的恩怨也是来自一只粉红色的小熊。
去年卫冕过生日，平时许芒都是偷溜出去跟他玩，不敢告诉妈妈，偏偏她还没有拆开的小熊只剩下那一只小粉熊，结果卫冕跟吃了毒药似的，疯了一样跟她决裂，演变到如今的水火不容。
许芒眼一瞟，略有些不自在，转身放下手里的小粉熊，又回头看着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的小男孩儿。
“那，跟我一样的颜色，ok吗？”顿了一下，许芒用手指抠着小熊卷曲的毛毛，轻轻地加了一句，“ok就是英语里好不好的意思。”
徐安之眸子微亮，轻轻地点头，缓缓地说，“ok。”
许芒灿然一笑，拿出那只与她同款的深棕色小熊递给徐安之。
“玩伴特别礼物。”
徐安之垂眸，伸手接过小熊，“谢谢。”
许芒摆摆手，“不客气。”
一高一矮并排行走，在玩具店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喜欢的，只是走出来时，一人的头上扣了一个毛茸的小熊发箍，帽子会被送到孟晚云的身边。
接着转了大半天，许芒厌倦了。
“我们去找妈妈，然后买衣服买年货。”
徐安之点头，眼神盯在小团子头上白色熊耳，是真的…很可爱。他的耳廓泛红，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又不自觉的用余光看着。
许芒仰起头，伸手摸了一下徐安之的黑色熊耳，认真的夸赞，“你带着还挺可爱，比之前的样子可爱多了，现在最多就是一只不会嚎叫的小熊。”
说着，她就自己笑出声，收回手，大摇大摆的往前走。
“……”
徐安之怔了一下，好像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的夸他可爱。
更多的是，说他长得太精细，在大院里属于最底层，估计活不了多少年。
从拐弯转过，侧面的一家珠宝店里传来一声——“许芒。”
两个小孩儿的视线一同看过去，都愣了一下，是一个月前围击卫冕时，险些撞到他们的黑色小轿车的车主的儿子。
他小跑着过来，喘着气，“等，等一下。”
许芒皱着鼻子，“你好弱啊。”
宁深噗嗤一声笑出来，“对，我身体不太好，不适合剧烈运动。”
许芒虚假的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那天，我很担心，就让司机叔叔去打听了你们的名字，”宁深说，“比较可惜，只知道了你一个人的名字。”
“哦，有事吗？”
许芒对于陌生人，曾被孟晚云提耳教导过很多次，因此带着异样的歧视。
妈妈说，这年头骗子很多，要慎重。
宁深眼睛圆圆，笑得很真切，“那，我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吗？”
许芒偏头看徐安之的侧颜。
徐安之的眼睛比他们都要狭长，带着冷意，不咸不淡地说，“徐安之。”
“你好，我是宁深。”
徐安之点了一下头，拉住许芒，对于异常热情的宁深保持距离。
“我们先走了，大人在等。”
“啀，等一下。”
许芒眉头一皱，踮着脚伸手阻止徐安之回头，偏头瞪着宁深，眼神十分不满，语气冲起来，“宁深，徐安之是我的。”
宁深莞尔一笑，“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跟你抢朋友，而是我刚搬来，没什么认识的人，想跟你们交个朋友。”
徐安之被许芒浅浅挡住眼睛，但仍然能看见宁深，视线却忍不住定在那只白里沁粉的小小手掌心。
许芒的声音在耳侧落下。
那一刻，小男孩儿漆黑一片没有尽头的眸子里划过不可置信，只是转瞬就恢复原样，随即而来的是温润的坚定。
徐安之伸手按住许芒的手，对着宁深说，“不必。”
说完，他便拉着气鼓鼓的小团子朝孟晚云所在的童装店走去。
许芒边走，边回头瞪宁深。
不远处的小孩儿，个子稍比她矮一点，泄气似的垂下肩膀，带着一种莫名的可怜。
许芒收回目光，恶声恶气地说，“徐安之，你是我妈妈给我找来的玩伴，所以，你只能有我一个朋友，懂吗？”
徐安之的耳朵微动，垂着眸，掩起情绪，很认真的“嗯”了一下。
童装店里，一个光头穿着粉色西装的矮个圆脸男人围着孟晚云，笑得十分献媚，“孟小姐，你快看，这个羽绒服外套绝对适合咱们小公主，而且保暖性质非常的好，适合这个年纪爱乱跑乱玩的小孩子，可以保障少受凉，而且这个帽子大，抗风。”
“蓝子叔叔，你又给妈妈推荐我不喜欢的。”
许芒幽幽地说。
“哟，咱们的小公主回来了，”王篮子捂着嘴，笑得像个拐孩子的坏叔叔。
许芒哼了声撇开脸。
孟晚云合上推荐册子，笑着回头，冲许芒伸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白色熊耳，“都带着安之买了什么呀？”
许芒扬扬下巴，“妈妈自己问，那是徐安之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要替他回答。”
“安之？”
孟晚云柔柔一笑。
徐安之走过来，举起袋子，“一只小熊。”
孟晚云一看就知道是和许芒同款，心中的各种复杂情绪被抚平一刻，她看了一眼王篮子，“那两套衣服拿上来。”
许芒伸着头，“妈妈，什么衣服呀？”
孟晚云说，“一套兄妹装，之前妈妈向篮子叔叔定的，正巧今天也到了。”
徐安之怔松一下，兄妹装？指的是一模一样的两套衣服？他，和，小团子？
“酱酱——”
王篮子撤掉围布，那是两套中长款的羽绒服，一件粉白，一件蓝白，款式一模一样，衣袖上刺绣一排芒果和平安喜乐的小楷字。
羽绒服的帽边上围着一大圈白银狐狸毛，两侧的口袋很大，下摆开叉，上下的两个拉链上各吊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兔子，代表兔年。
“好好看啊。”许芒站起来围着羽绒服转了一圈，开心的说，“妈妈，我可以和徐安之一起穿着出去玩吗？”
孟晚云笑，“当然可以。”
她回头看还站着那的小男孩儿，“安之，你喜欢吗？我特别选了蓝白。你的皮肤很白，穿上一定很帅。”
徐安之慢慢地走上前，望着这件羽绒服，眼神划过许芒孟晚云，语调慢慢地说，“喜欢，很好看。”
“喜欢就好。”
孟晚云笑着说。
正巧章惠和李蓉一同走进来，一人手里各提一件羽绒服。
两个人的家里现在都有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新年一个普通甚至可能贫困家庭的小孩儿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估计今年的过年会成为幼年时期最开心的一年。
孟晚云说，“不应该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件吗？新年新气象。”
章惠跟李蓉赶紧说，“不不，太太，这样就够了。”
“你们俩啊，”孟晚云无奈，招呼王篮子，“去把衣服鞋子都拿过来，让他们都挑一挑喜欢的，晚些直接送到家里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