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惠站在徐安之身边,手摸着那些一看就是好料子的衣服,在心里唏嘘,再次遗憾徐粮的年纪大,如果在小个六七岁该多好。
“小三娃,别忘了你二哥,要懂得分享。”
“他不会少。”
徐安之看一眼隔了排衣架,眉眼带笑牵着小团子的孟晚云。
光线亮得刺眼,洇着细碎的晕痕,小男孩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落寞,只是转瞬,便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冷寂。
“衣服怎么会嫌多,你二哥马上初二,好几次都因为穿着不好被人背后笑话,你是他弟弟,就不心疼你二哥吗?”
章惠挑了两件,一件深蓝短款羽绒服,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看了眼价格有些乍舌,避着人使使眼色给徐安之,便去找李蓉,一起说笑着选了个灰色普通的羽绒服外套。
选衣服的过程略显无聊,明线看久了眼睛模糊,许芒老成的叹口气,接着没控制住打了一个哈欠,眼角噙出眼泪,拉住孟晚云的手,惺忪地说,“妈妈,这里好没意思啊,我们什么时候去买年货,我想去那种一条街上都是买年货的地方,可以吗?”
孟晚云拿出帕子,擦掉她的眼泪,思量片刻。
如果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一个选择。
她希望可以陪伴小团子度过人生中无数重要的时刻,无数陌生的时刻,见证她的世界如何长大,陪伴她经历人生选择。
好的坏的,她都可以陪着。
孟晚云笑,“好啊,妈妈今天就带小团子去看看,但是,到了那里,小团子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好!”
许芒眼神一亮,一扫睡意,脸颊鼓鼓,嘴角笑意含着明媚的阳光,伸手抱住孟晚云蹭着撒娇。
孟晚云抬眸看向其他人,“章嫂,李嫂,一会儿一起去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看看家里都需要什么,都备着点。”
章惠李蓉对视一眼,跟太太一起去市场的话,正好可以她们都可以买点东西,毕竟又有车又有人送,比他们自己去要方便许多。
这个时间,市场才是最拥挤最多人的地方。
“麻烦太太了,”章惠说。
“是啊,太太,麻烦您了,”李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孟晚云摇摇头,只是人多热闹。她的身体没办法好好的带着许芒徐安之两个小孩儿,得有人跟着,这样才能放心的去。
过了半小时,孟晚云见他们都逐渐停下选购的动作,开口问,“大家都选好了吗?”
章惠李蓉都说选好了。
孟晚云这才走到徐安之身边,“安之,你呢,看好了吗?”
“看好了,”徐安之说,指了指章惠之前说的那两件衣服,“这两个。”
孟晚云看了看款式,这几件都是专门用来给章惠和李蓉家里比较大的孩子挑的较成熟款,不由得有些失笑,“安之,太老成了些,你这么小,应该多穿些浅色。”
徐安之抿嘴,“深色,耐脏。”
“那好吧,”孟晚云笑,“那按照你现在身上的号码,这几件都买了好吗?”
徐安之顺着孟晚云的手划过的衣服,那是另外一排无人问津的男孩儿衣服,颜色多数为白,灰,蓝,黑,款式相对会比较适合他的年纪。
“太,多了,”他沉默了会说,余光里章蕙不停用眼神告诉他,“可以拿大点码吗?”
“多大?”
“170?”
孟晚云明显稍愣了一下,眼神微微疑惑。站在她跟前的小男孩儿说完话就没抬头,尾音下滑,带着不确定,思绪转换,明白了些。
“安之,你还小,穿不了那么大。”
徐安之劲椎微垂,盯着雪白的地板,没去看孟晚云的眼睛。
孟晚云有些心疼这个小男孩儿,伸手爱怜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在心里叹口气,抬眸看向王篮子,“按照之前的码数把这些都送到家里。”
“好叻。”
王篮子叫着销售杨兆上去记录下来衣服上的货号。
斜角处,章惠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心里猛地一跳,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好一会儿才会恢复正常。
章蕙转过身,拉着李蓉说说笑笑,没再往那边看。
孟晚云轻轻地推了一下徐安之的肩膀,“李嫂,你们带着安之和小团子先去车上。”
等着他们出去,孟晚云看了眼王篮子。
王篮子立马表示,“孟小姐,您放心,我明白。一会儿这两件会拿成大码,让他们单独包一下,跟那两个老嫂子挑的放在一起。”
“嗯,安之的那两件换成这两款,”孟晚云点着另外两件一深蓝一米色的大衣,“全拿安之的码数,剩下的你看着搭配,我相信你的眼光。”
“谢谢孟小姐赏识。”
“再见。”
“孟小姐,慢走。”
孟晚云浅浅一笑,便往商场门走去。
杨兆翻着本子上的货号填着单子,等窈窕身影远去,才开口十分好奇的问,“王店长,你为什么叫许太太孟小姐?”
王篮子边带上手套,边说,“怎么,女人嫁了人就得冠上夫姓啊?”
杨兆笔尖猛地一滑,有些惊讶,“王店长,你这说辞倒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在有钱人圈子里,基本上每个女人的称呼都是这个人的太太那个人的太太。几乎没人知道她们原本的名字,追溯到从前也只是哪家的大小姐,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
男人的姓字称呼,有时候是一种炫耀与认成。
“你们呀,”王篮子摸了把他的光头,语重心长道,“现在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女人早就可以顶半边天,丝毫不比男人差到哪去,所以不论何时,她永远都先是孟小姐,再是母亲,后是妻子。”
“千万不要因为一个男人限制自己,迷失自己。你要记住,女人同时也有无限可能,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过去有女先生,现在有女企业家,谁都不比谁差,摆正心态最重要。”
“不过,”王篮子话锋一转,“要懂看人下菜,毕竟一朵花可以是任何一个花名。不一定是像孟小姐这种带刺的玫瑰花,也可能是温柔的栀子花,明艳的太阳花,缠绕的菟丝花。”
“我总算知道,您为什么半年就能成为店长了。”
杨兆一副受教的模样,浑身一下子干劲满满。
王篮子笑了笑把衣服调好码,催促杨兆赶紧认真写单子,别耽误了事儿。
孟晚云一走出商场门,就碰见个熟人。
车辆较横的大街边,停下一辆红色的轿车。
冬寒里,沈荼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外头裹着一个浅粉色的大衣,眉眼俏丽,满是春风得意,衬在白雪皑皑中像极了一支盛开的粉色蔷薇花。
沈荼嘴角哼着小曲,把车钥匙放进包里,一抬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声清凌凌的狐狸眼。
灰白色的天空映下来,女人的皮肤透白,长相明艳如玫,万里挑一,长发用一支玉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风鼓动,穿着浓黑色的长款外套,腰间束着一条深棕细皮带,银色的卡扣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到脚踝的黑裙摆上绣着一圈金线,往上稠红繁簇团团花朵,露出一小节深棕色的粗跟小皮靴,整个人漂亮的让人心生嫉妒。
沈荼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不由得想起前两天许伟国跟她说,之后不用再去教许芒,醉酒时,许伟国还大骂孟晚云不知好歹的一些难听话。
“孟姐。”
孟晚云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与平时一样,“来买东西啊。”
沈荼抓紧包带,“嗯,这不是过年了嘛,想给我妈买件衣服,喜庆喜庆。”
“这样啊,”孟晚云垂眸,嘴角笑意盈盈,“看来,沈老师是个孝顺的人,平时的家教费,恐怕都是省吃俭用的拿来孝敬父母了。”
沈荼脸色一僵,心里涌起火气,用理智压制住,撕破脸没什么好的。既然孟晚云要跟她演,她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就看谁恶心谁了。
“可不是嘛,我之前就经常会教导芒芒,做人百善孝为先,要懂得孝顺父母。”
“芒芒是个小孩子,学不得沈老师的十分之一,”孟晚云不想跟她纠缠,“沈老师快去看看吧,祝你挑的想要的。”
沈荼笑,“借孟姐吉言。”
一阵寒风凛冽着袭来,卷起雪粒子簌簌地落。
孟晚云从沈荼身侧走过,云淡风轻的样子异常的动人。
一个快死的人还这么嚣张,沈荼的笑意缓缓消失,握紧拳头,不甘如此。许家这个太太,她是坐定了,任何人都别肖想。
孟晚云拉开车门坐进去,许芒收回视线,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刚刚是沈老师吗?”
“是沈老师,”孟晚云摸了摸她的白熊耳朵,“坐好。”
“坐好啦坐好啦。”
许芒嘿嘿一笑,摊在孟晚云的手臂上。
孟晚云往外看一眼,微微一眯,看见一个穿着黑皮衣的瘦高偏分头的男人从一辆铃木摩托车上跳下来,扯掉头盔,大步追上刚进去商场的沈荼。
孟晚云轻弯了弯嘴角,摸着怀里小女孩儿柔软细滑的脸颊。
徐安之同她一起收回视线,脊背挺得笔直,坐的很是端正,白嫩的小脸上都是认真,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原版三国演义。
“看得懂吗?”
孟晚云问。
坐在副驾驶的章惠倏尔扭头,眼神含着警告,笑容有些僵硬,“小孩子怎么看得懂,也就是太太愿意听他的买这些书。”
孟晚云眼神微妙,心中不解,脸上神情不变,“章嫂,怎么会呢,安之很聪明。既然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自然是要好好培养,鲜少有这么大的小孩儿能到坐下来看着繁文琐字,耐心很重要。”
徐安之握着本子的手的手指微微发力,圆润椭圆的指甲上泛起阵阵青白色。
章惠慌了下,略有些紧张,“我主要是怕太太失望,毕竟小孩子都是比较贪玩,有几个可以真的静下心来。”
“不会,”孟晚云说,“安之可比在我怀里顾涌顾涌哼哼唧唧个不停的小团子听话多了。”
“妈妈!”
许芒偏头,不甘地瞪一眼徐安之。
“徐安之,你真的看得明白?”
她伸头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还是最让人痛苦头疼的文言文。
不由得感叹,以前的人可真是闲。
徐安之看她一眼,那副嫌弃的模样,委实有些好笑,故意迟疑一下,在看见小女孩儿逐渐挑高的眉头,要喊出他根本不会的时候。
“看得明白。”
“……”
许芒自信的小眼神短暂的僵硬了一下,倏尔变得十分凶狠,带着一丝还没完全转过弯的嚣张气焰,“那你可真棒。”
说完,她扭头看着孟晚云,“妈妈,我的书房允许徐安之进,他这么聪明,妈妈的书应该也看得明白,让他也去看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许芒说的咬牙切齿。
明明是小朋友,怎么就徐哑巴特殊。
孟晚云笑弯了眼,“安之想去看吗?”
“可以吗?”
徐安之有点踌躇。
孟晚云摸了摸他额前的发丝,调笑道,“当然可以,反正咱们家两个小孩儿,只有安之看得懂,不像有些小朋友,一首唐诗读三天都不顺。”
“妈妈!”
“我很快就可以读…不,我很快就可以背出来!”
许芒攥紧拳头,满眼的坚定,她才不会输给玩伴,必须做妈妈心中最聪明的小孩儿。
孟晚云笑了,“好,妈妈相信小团子。”
看了这一切的章惠深沉的望着车窗外,马路上越来越拥挤不堪。
交叉的十字路口,自行车与轿车相互挨着边蹭去。
章惠随着平稳的车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市场,司机力达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附近停车的地方。这一块不比富人区的清冷安静,相对来说更混乱人更多物更多。
大路口之后,高高架起的长蓝棚子里,摆摊的一个接一个,到处都是喇叭声,音响音乐声,相互交织在一起,让人听的头晕目眩。
而且空气不是特别好,各类气息纠缠不清,似刺鼻又似无碍。
一打开车门,孟晚云脸色一白,这并不适合一个肺不好的人闲逛。
章惠是知道孟晚云的情况,光顾着看衣服,忘了市场的环境,赶紧说,“太太,这不太合适您来逛,人这么多,大棚里现在都是买年货的人,万一走散怎么办?”
许芒仰着小脸,一听这话就急了,“妈妈,你刚才答应我了。”
“妈妈说到做到,”孟晚云牵住许芒的小手,欲往前走,身后传来一股力道拉住她。
孟晚云回头。
徐安之仰着脸,眼神干净,声音淡淡,“孟姨,我带小团子去,会跟好大人,不会走散,转一圈就回来。”
许芒还处于兴奋状态下,这些人这些东西,在许伟国的严厉要求中,她从未有机会见过。
徐安之从孟晚云的手中牵过她,“我知道这里什么好玩,什么好吃,我经常来,你跟我一起去转转,好不好?”
许芒纠结了一下,觉得跟小孩儿一起玩应该更加方便一点,就试探的看向孟晚云,“妈妈……”
“小团子,你愿意跟安之一起去吗?”
孟晚云用帕子遮住口罩,眼神温柔。
其实,她很想陪小团子去看看,哪怕只是为了留一些记忆。
只是,她又想,能多活一人便是一日。
孟晚云心里发涩。
许芒想了想,轻轻点头,“愿意。”
“那就去吧,记得跟紧着安之,不可以乱跑,妈妈相信芒芒会做到的。”
许芒抬抬下巴,“那当然。”
全世界,她最听妈妈的话。
孟晚云摸了摸她的熊耳朵,取下换上帽子围巾,又给徐安之戴好,打开钱包,取出几张塞到徐安之口袋里,“我就在这边等你们,安之带好妹妹,注意安全。”
徐安之认真的点点头,握紧手里白嫩细腻的小手。
李蓉牵住许芒另外一只小手,“太太放心,我会寸步不离的看好两个小孩儿。”
“好,达叔,你跟他们一起去吧,多看着点芒芒和安之两个小孩儿,转一圈就回来。”
“好的,太太。”
孟晚云坐进车里,司机李达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人群纷杂的大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