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大棚的进口处,摆放着歪歪扭扭的几排自行车,脚踏三轮车。旁边包裹严实的大爷站在自家烤红薯的车旁,跺脚吸哈着白气,吆喝着——“热腾腾的烤红薯,不甜不糯不要钱。”
不远处,有一个预备炸爆米花的大爷,喜笑颜开地跟人说着话。周边围着十多个脸颊红红的小孩儿,都在等爆的那一瞬间,去抢砰出来的焦黄甜丝丝的米花。
许芒牵着徐安之的手,张望着陌生的一切,眼神满是好奇与新奇。
“那个,是什么?”
“爆米花。”
“好吃吗?”
徐安之沉默了一下,他只吃过一点碎末,甜甜的,脆脆的,“好吃。”
许芒好奇,指使道,“你去给我买。”
“出来再吃吧,”徐安之看着那边的小孩儿,地面的黑雪,“先进去逛逛。”
李蓉跟着笑道,“芒芒,这个你不能吃,小孩儿吃太多甜的,牙齿会坏掉哦,还记得你之前贪吃巧克力导致牙疼吗?”
许芒努努嘴,赶紧辩解道,“我就是尝尝,不贪嘴,不牙疼,”她停下脚步,满脸不乐意,“不行,徐安之,我就要现在吃。”
章惠焦急的推了一下徐安之,“安之,还不快去,芒芒说什么是什么,她要吃你就去买,不用太多,买一点就行,让她尝尝味儿。”
徐安之眉头微蹙,无法拒绝那双大眼睛里的期待,只能把许芒的手递给李蓉,低声说,“在这等我,牵好李姨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许芒不耐烦地说,“你快点去。”
徐安之朝爆米花走过去,周围小孩儿很多,他要了一小袋子,不多,怕许芒上火,就在旁边阿姨的推车上买了一杯热的蜂糖梨茶。
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小女孩儿渴望的眼神儿。
周边的色彩越来越暗,带着枯黄晦涩,衬映着糟糕脏脏的路面,破败不堪的架子,掉漆生锈的铁门。爆米花砰地一声爆开惊天声响,小孩子哈哈大笑,一哄而上。
只有她矜持的捂着耳朵,俏生生的立在那,是如此的特殊醒目。
路过的人,十有**都要看她一眼,怕是跟他一样在想,她为什么在这里,不应该在昂贵的商店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吗?
徐安之突然无声的笑了笑。
进了大棚子里,分为两条通道,中间是一些商贩搭的摊子,两侧是在屋子里,男女童装纷杂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些内衣杂货店。
人群熙攘,不少小孩子儿乱窜乱闹着从身边掠过。
徐安之紧一手爆米花,一手梨茶,跟在许芒的身边。
许芒四处张望,往嘴里扔了个爆米花,还可以,怪甜的,喝了口蜂糖梨茶,齁得慌,涵养让她没吐出来,但没在动第二口,爆米花倒是合口味。
只是徐安之有意无意的躲开,让大人们吃点,很快就消灭掉。
长长的走廊上,拥挤男男女女老人小孩。两侧门店里不少大人们骂着撅着让小孩儿试衣服,小孩儿哭哭啼啼不愿意来回试那么多件。
章惠和李蓉都不敢太分神,关注点放在两个小孩儿身上,司机李达更是眼都没眨一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一送一。”
大喇叭里传出来尖细的女声,配上播放不停的音乐,让人头大。
人多,这个挤那个,那个挤这个。
许芒有点不太习惯,走得很慢,东瞅瞅西看看,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大多都是在摆着衣服再买,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大红色一片片,内衣就挂在外头的架子上,大剌剌的一排接一排。
秋衣秋裤,红蓝黑挂在一起,礼盒装摆在下面。
各色围巾挂在一根竹竿上,一侧还悬挂着各种类型的男女式帽子。
“没什么意思儿。”
许芒喃喃地说。
她走的不快,还得避开人。
徐安之离得近,听到她说的,“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许芒恹恹地看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好吧。”
小女孩儿垂眼耷眉,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一上午都没怎么停下来过,现在差不多到了疲惫期,尤其并没有什么提起她的兴趣,只能败兴而归。
徐安之蹲在她的跟前,“上来。”
许芒歪歪头,大眼睛忽闪几下,伸手手臂攀在徐安之的脖子上,软软的一趴就懒得再动一下下。
徐安之在李达的手劲下站起来,背着许芒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走出棚子,两个人的重量让雪面发出咯吱咯吱地响。
车内,孟晚云正在打电话。
她眼神悠长,望着进口,“嗯,找人查一下沈荼的周边关系,看看有没有一个开铃木摩托的男人。”
“公司的事儿单线联系我。”
孟晚云手指敲打在膝盖上,“另外,把许伟国跟前的那些莺莺燕燕的资料给我一份,再把他们的前因后果人际关系都查一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孟晚云眉头紧锁,一向无棱角的模样生出凌厉的尖刺,视线一移停驻在不远处走来的影子。
“我知道了,回头再联系。”
孟晚云挂断电话,从车上下来。
“怎么这么快?”
李蓉说,“芒芒累了。”
“里头太闹,”章惠搭腔,“人又多。”
孟晚云点头,扶着昏昏欲睡的许芒从徐安之背上下来,捏捏她的脸颊,柔柔一笑,“那去吃午饭吧,今天都在外面吃。”
转眼除夕就到了跟前,许家别墅贴上了红对子。
房檐下挂上红艳艳的灯笼,孟晚云让人送来了不少烟火,等着明天晚上放,去去晦气,赶赶太岁,迎接新的一年。
“明天晚上你们就回去吃饭吧,”孟晚云站在厨房门口说,“除夕一家团圆,不用担心我和芒芒。”
李蓉正在腌制排骨,“那怎么行。”
章惠接话,“对啊,太太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初一回去就行。”
孟晚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今年许伟国不会再来,即便他来了,估计也过不好这个年,倒不如不来。
只是小团子。
孟晚云深吸几口气,压制住咳嗽。
她回头,看着正啃啃巴巴读唐诗的小女孩儿。一侧的小男孩儿比之前话多一点,是个好苗子,比她预计的要好很多。
许芒满脸怨念,读完最后一个字身体一歪,倒在雪白的地毯上。
之前觉得背一下诗有什么关系,没想到这么绕嘴。
徐安之捧着一本书,斜睨她一眼,有些失笑,读两个字歇半小时,一整天下来只能勉强读出来。
孟晚云说她,她就睁着那双大眼睛装可怜。
孟晚云不说她,她的尾巴可以具像化,摇到天上。
晚上吃完饭,章惠在徐安之的房间给他收拾了两间衣服,看着摆在床头的深棕色小熊,“小三娃,这个明天要带回家吗?”
徐安之坐在椅子上,“不用了。”
“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章惠边叠衣服边说,“芒芒跟你处的还可以,等年底她满六岁就能去上小学,不出意外,你也会去,估计是个有钱人的学校,可惜……”
章蕙顿住,没再说后面那句话。
前段时间,她回了趟家,看着那些孟晚云让人送过来衣服,心里头一惊,一时之间不敢在打其他主意。
徐安之木然垂下眼,丝毫没有回家的喜悦。
章惠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回音,抬头看他一眼,只当他心里还有郁结,“小三娃,你大哥二哥都改了,你就回去几天,好好的跟他们相处,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啊。妈虽然这几天不用住家,但是还要跟李蓉交替回来做中饭晚饭,来回一趟差不多一小时。你呀,一定要听话一点。”
徐安之缓缓地抬眸,漆黑的眼底,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很快,他又重新低下头。
见过光的人不会畏惧黑暗,只会厌恶黑暗。
半夜,徐安之的房门被敲响。
听声响,是隔壁的。
徐安之惺忪一秒,伸手按开台灯,掀开被子下来,打开门。门口站着提着小棕熊,穿着粉红色睡衣,踩着小兔子拖鞋,眼圈红红的小女孩儿。
“怎么了?”
许芒撇着嘴,“做噩梦了。”
她想去找妈妈,但走廊太长,又黑黢黢,吓人,只能折中选择。
徐安之抿嘴,“我穿个衣服,你先等一下。”
许芒慢吞吞地看他一眼,挤开徐安之走进来,爬上他的床,自觉的睡在里面。
本来想去她的房间哄她睡觉的徐安之愣在原地几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轻地关上门,捞起椅子上的外套搭在肩上。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小女孩儿侧躺着,朦胧光下,眼神水汪汪一片,带着迟钝与睡意。
两个小孩在明光下对视一会儿。
“睡吧。”
徐安之说。
“哦。”
许芒没有闭眼,只是看着他,很困,但害怕。
徐安之垂着眸,低语,“以后不可以睡其他人的床。”
“为什么?”
“会变丑。”
许芒平时最爱漂亮,蹭一下坐起来,作势要下去。
徐安之按住她,“我的不会。”
“为什么?”
许芒脑子浑浊,不明所以。
徐安之把她摁下去,认真地掖好被子,“没有为什么,快睡吧,我看着你,有怪物帮你打跑它。”
章惠打开许芒的房间门,发现床上空无一人,着急的转身撞上孟晚云。
“怎么了?”孟晚云每天早上的第一件就是看许芒,心里一跳,“芒芒怎么了?”
“太太,芒芒不在房间。”
章惠急慌慌地说。
孟晚云看了眼床上,小棕熊不在,“不慌,左右都在家里。”
徐安之逆光站在门口,穿戴整齐,很突兀的出声,“她做噩梦了,睡在我房间。”
章惠脸色一变,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你怎么不叫大人,芒芒怎么能睡在你的房间,不懂事吗?”
说着,她就快步走过去,扬起手给了徐安之一巴掌。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孟晚云的没关系被淹没在清脆的掌声之中,快走两步,看着瞬间泛红的白嫩脸颊。
“章嫂,没事儿,都是小孩儿,睡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太太,毕竟安之是男孩子。”
孟晚云抬眼,心中又心疼又无奈,语气少有的严厉,“章嫂,我既然说养安之,就是把他当作自家孩子,当作芒芒的哥哥。妹妹做噩梦,哥哥陪她入睡,没什么不对。你太激动了,去拿药过来。”
异常刺眼的光线打在徐安之的身上,被打偏了脸,始终没有出声,连眼眶都没红,眼底毫无波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带着莫名的倔强。
孟晚云把他拉到许芒房间的椅子上,细细的检查着。
确认没什么大碍,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章惠对徐安之的态度不对劲,但也没见过她家的其他孩子。
章惠拿着药上来,噎诺着说,“对不起太太,刚才我太激动了。”
孟晚云看她一眼,“章嫂,安之是个好孩子。”
章惠连说几句是是是,在徐安之跟前蹲下来,“对不起,妈刚才太激动了,打疼你了吧,一会妈给你用热鸡蛋滚滚。”
徐安之不吭不响,任由章惠给他擦药。
孟晚云不方便多说什么,便去了隔壁房间看看小团子醒没醒。
待孟晚云离开,章惠的脸色瞬间暗下来,压着语气,“小三娃,你是不是疯了?许芒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放在以前,你会被主家打死的知不知道?也是太太心善,要搁在别人,你跟我今天都会被辞退。”
一想到失去这份高薪工作,只能去厂子里只能赚那么一点钱,心中一阵后怕。
章惠恨铁不成钢,“小三娃,野鸡变不了真龙,铜货成不了真金,你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该做的。”
孟晚云走进徐安之的房间,窗帘半拉,幽明冷光挤进来,在床前方的空位上叠着一个薄薄的小毯子,靠窗的墙上还有靠着一个靠枕。
一看就是昨天晚上有人在这坐着睡了一宿。
“这孩子……”
孟晚云心里酸。
灰色床被之间鼓起一个鼓包,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呼吸平稳,睡的很好。
孟晚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戳了戳小团子嫩呼呼的脸颊,语气柔柔地说,“小懒猪小懒猪,快起床了,今天除夕。”
许芒哼哼几声,转了一个方向,留一个后脑勺给孟晚云。
孟晚云掩着嘴闷声咳了几下,缓了几秒,把手伸进被子里,挠挠小团子的胳肢窝,“再不起床,妈妈就要把小团子肚肚上画小猪了。”
“妈妈……”
许芒没有起床气,睁开眼,躲着孟晚云的手,咯咯咯笑起来。
她被孟晚云拉起来,半掩的眼睛扫一圈,“妈妈,徐安之呢?”
孟晚云闻言,“在你的房间。”
许芒困倦地揉揉眼,慢慢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动作缓慢,些许笨拙,慢悠悠地穿上拖鞋,拉住孟晚云回自己的房间里。
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响了,“徐安之。”
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反应,没有情绪的小男孩儿转头,抬起眼,左脸颊渐渐地肿起来一个手掌印。
一看就是下了不少力道,才多长时间,就肿的惊人。
“你……”
小女孩儿愣在原地,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倏尔,许芒快速冲过来,大眼睛里全是怒气,脸颊都气红了一些,“徐安之,谁打你了?谁敢打你?我都没打过!”
徐安之眼里映着她,心里微微热热,眸子深处松动,有了丝反应,“我没事儿。”
“这叫没事?”
许芒手足无措,气得很,扭头看向孟晚云,忿忿喊了一声。
“妈妈!”
孟晚云走进来,蹲下来,“小团子,安之他……”
“妈妈!徐安之被打了!”许芒眼神急切,认真的重复几遍,“他被谁打了?为什么会被打?凭什么挨打?”
孟晚云第一次鲜少见许芒这么生气,大眼睛里都攒着火,正想着怎么办才好。
章惠拿热鸡蛋上来,正好听见小女孩脆生生带着怒气的声音,一时忧心忡忡,走进来,“芒芒,安之,他……”
“我没事儿,”徐安之蓦地开口,“不用担心,不用生气。”
许芒扭头恶狠狠的瞪他,以为他是害怕,作势拍拍胸口,“徐安之,你别怕,谁打的,你跟我说,我铁定给你报仇。你是我的玩伴,除了我没人可以欺负你。”
“小团子,安之的事情让他处理好吗?”
孟晚云拉住许芒的小胳膊,尝试劝解道。小团子的性格有点轴,在她的心里,徐安之现在是她一个人的朋友,任何人都不能抢或者欺负。
许芒手一蜷,眼神愤怒,不满的说,“妈妈,你教育我,要保护好朋友,要一视同仁,玩伴不就是朋友吗?我的朋友被人打了,那我就要坐视不理吗?”
孟晚云为难的想着措辞,心里缺十分的欣慰,她的小团子将来会是一个正直懂事儿的小姑娘。
听着她柔软声音的不断响起,徐安之从被章惠打得那一巴掌中抽离出来,伸手摁住攥着拳头的许芒,“我不疼,只是看着吓人,放心吧,除了你,没人敢欺负我。”
“那你告诉我,谁打的。”
许芒认死理的揪住一个问题。
章惠在门口,迟疑片刻,“是我。”
许芒看过去,怔了一下,“章姨姨,徐安之犯什么错了吗?”
“我…他…”章惠一下子词穷,总不能说因为你去了徐安之的房间,所以我生气给他了一巴掌吧,“就是,他有点不听话。”
徐安之静静地看着她,此刻,房间的光很明亮,外面在下雪。
那一年,那一秒。
他觉得风停下来,积雪融化,万物复苏,一切都染上暖色柔光。
许芒有些气不过,却也知道章惠是徐安之的母亲,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小跑着过去,仰着头看章惠,“章姨姨,下次徐安之犯错,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打他了?”
章惠勉强对上小女孩儿清澈执拗的眼睛,扯扯嘴角笑笑说一句好,心里直叹气,今天是被惊得太冲动了,要背后教子啊。
倒是没想到,这小祖宗还挺护着小三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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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等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