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公主房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许芒举着圆滚滚的鸡蛋,皱着眉头,动作轻轻地给徐安之消肿,鼻头不由得皱起来,全都是不满情绪。
徐安之凝视她一会儿,“别不开心,我没事。”
“你不会跑啊?”
“跑什么?”
“遇见打不过的就赶紧跑。”
“知道了。”
许芒这才满意的笑了,“好了,你自己揉,我去洗脸刷牙。”
徐安之点了一下头,接过鸡蛋。
他的视线始终放在那个摆着小板凳,站在水池边,笨拙又可爱的拿起杯子接满水,给粉色牙刷挤上一小嘬儿童牙膏,先漱漱口,便认真的开始刷牙的小女孩身上。
吃过早饭,孟晚云问道,“你们等会要不要出去玩玩呀?”
许芒看了眼徐安之的脸,就这样出去,肯定被其他小朋友笑话,尤其是卫冕,还是算了吧,这么想着,她就摇摇头,懒懒地趴在沙发上,侧脸望着雪景。
徐安之坐在矮脚桌旁的小板凳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
这时,孟晚云的手机响了,许芒的视线被吸引,随着妈妈的身影晃动。
孟晚云摸了摸她的脸颊,捂住声筒,压低声音对着徐安之说,“安之,我上去接个电话,你看着小团子。”
徐安之点点头。
孟晚云拿着手机往楼上走,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到了书房,她合上门,打开传真机。
“小姐,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叫阿强,是一个混□□的小混混,根据查到的消息,他可能还涉…毒。”
“资料给你发过去了,你先看看。”
孟晚云蹙眉,挂断了电话,她打印出资料。
阿强,原名张强,道上的人都叫他一场强哥,前几年沉迷赌博,欠了不少钱,被人追着打,差点打死却被人救了。
从那以后,这个阿强就把赌债一次性还清,在北城区开了一家小超市。
这个小超市挺赚钱,基本上每天都有不少人去,只不过,去的人百分之九十五底子都不太干净。
最近,这个阿强买了房子,还买了一辆昂贵的铃木摩托车,放话说:“要追回前女友。”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阿强跟沈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
孟晚云拿出后面那一份资料,是沈荼的。
这一次的资料,与她之前应聘沈荼的那一份是不同的详情,更加深的过去,更加藏起的不为人知。
沈荼,原名李花,被父母抛弃在珍爱孤儿院门口。
李花从小都学习优良,只是孤儿院愈发的不景气,没有捐赠,渐渐地落败,加上被遗弃的孩子越来越多,导致孤儿院最终宣告关闭。
这期间,院长张琴选择其中学习最好的李华,预备供她上大学。
高考那年,李花突然有了一笔非常丰厚的资金,并且找关系改了名字,据其他人说,李花曾与张琴发生过剧烈争吵。
改名为沈荼的李花,高考那年,一飞冲天,考到了北京大学。
曾与张强是男女朋友,两个人当时还闹得轰轰烈烈不可开交,一直到沈荼第二年大学开学,因为张强好赌,所以分手了。
再后来,她毕业后,就回到了海城成为许家的家庭教师。
孟晚云凝眉,沈荼现在的父母是哪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去年过年的时候,沈荼的父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看着一家子的关系很好,可是这里并没有沈荼被收养的记录。
总之,她不合适。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沈荼这个复杂的人际关系都不合适。
孟晚云眼神暗下来,打出许伟国现在身边的那些女人的信息,加起来有个四位,其中一个叫姜兰的跟他时间最长。
这个女人,原本是许伟国的秘书。
孟晚云抓紧手机里的资料,微微上閤眼,肩膀颤动,等心里那层细密的疼慢慢地渡过去,再睁开眼,只剩下清醒与理智。
她拨通姜兰的电话,那头显然很震惊。
孟晚云笑了笑约了一个见面时间。
“初八吧。”
“嗯,再见。”
许芒无所事事一整天,就等着晚上放烟花。
终于,在背出一首唐诗后,白天在她的期待中落幕,天空飘起雪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地面,为新年的气氛增添几分趣味。
除夕夜,鞭炮齐鸣,烟花照亮整个黑暗的世界。1999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在电视里预备开场,主持人的热情声音传到人的心底。
广播里响起国家主席发表的新年贺词。
“女士们,先生们,同志们,朋友们:
1999年的新年钟声就要敲响了,人类又向新世纪迈进一步。
我很高兴通过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台,向全国各族人民,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和澳门同胞、台湾同胞与海外侨胞,致以新年的祝贺!衷心祝愿在新的一年里各国人民在和平、安宁与发展中继续前进!
……
最后,我从北京祝大家新年快乐!
谢谢。”
烟花爆竹霹雳啪啦,小孩儿的喧闹声音传进来。
今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所有人都含着对未来的希望,对新年的祝福,过去一年里的悲喜成为过去,未来的悲喜成为新的记忆。
孟晚云看着匆匆吃完晚饭的许芒,温柔的笑了笑,给她穿戴整齐,“安之,一会就在院子里放烟花,注意安全,小心火。”
徐安之围上深蓝色的围巾,眼睛少有的亮晶晶,倒是有了几分小孩儿该有的形色。
孟晚云看得心里舒服,给他理了理额前的发丝,拿起帽子戴上,“注意安全。”
“孟姨放心。”
徐安之多少被气氛渲染,白嫩的小脸映着光。
许芒带上露指手套,拉住徐安之,“妈妈,我们都会注意安全,快快快,徐安之,我们快去放烟花。”
章惠李蓉陪着他们站在院子中心,烟花摆在地上,雪花簌簌而落。
“李姨姨,点烟花!”
许芒蹦蹦跳跳,脸颊衬在火光下,漂亮的宛如落入凡间的小精灵。她侧过脸,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月,眸子里印着小男孩儿隐秘温柔的眼神。
烟火在点燃的几秒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冲到漆黑的上空,炸开,一瞬间整个区域都变得亮起来。
“徐安之,你怕不怕?”
许芒捂着耳朵,大声问徐安之。
徐安之与她一起捂着耳朵,闻言,摇摇头。
许芒皱着眉,“今天除夕,徐安之,你多说说话呀!”
“我…”徐安之静静地看着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似乎并没有什么词语可以概括表达他的心情。
最后,他轻轻地说了句,“祝你新年快乐,平安喜乐。”
烟花爆竹的声音太大,许芒只看见他的嘴唇上下一动,却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只能大声的问道,“徐安之,你说什么——”
说着,她靠过去,眼睛里都是细碎的光。
仿佛那一刻,天上的烟花跃进了徐安之的心里。
“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许芒见他不说话,又大音量的重复一次。
徐安之淡淡一笑,“我说,你小心点。”
许芒瞪大眼,不可思议地说,“你居然笑了!”
徐安之怔了一下,敛笑,让她注意安全,别围着烟花爆竹乱蹦乱跳。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世界逐渐安静下来,雪地里落满红色的炮纸,远远的望去就仿佛长出来一颗颗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孟晚云在熬完年,轻轻地对着已经睡着的两个小孩儿小声地说,“新年快乐,希望你们在未来的每一年都能如同今昔一般快乐、开心、幸福。”
孟晚云眼神爱怜,拉起毛茸茸的毯子给他们盖好,起身站在窗前。
许久,孟晚云才伸手拉了一半窗帘,步伐小心地走出许芒的房间,关掉了灯,慢吞吞的往她的房间走去。
那一抹旗袍裙摆的绣花忽隐忽现,一点点淹没在漆黑的房间里。
早上七点,章惠小心翼翼地叫起徐安之,看了一眼睡的脸颊红呼呼的许芒,“动静小点,咱们还得回家。”
徐安之想起身,手被拉住。
章惠也注意到了,又不敢强行,只能说,“算了,你再等会吧,我去把你的衣物先提到我的房间。”
徐安之靠在枕头上,低着头,看着趴着睡的小女孩儿,眼神一移,看见手背上多了一个星星的贴纸。
他无声的笑了笑,小心地抽出手。
刚站在地上,就听到一声软软的声音,“徐安之,新年快乐…”
徐安之抬眸,小女孩儿半抬着眼皮,带着朦胧睡意,脸颊上还有压红的痕迹,迷迷瞪瞪的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红色盒子,向他递过来。
“新年礼物。”
徐安之接过,许芒确认后,就一歪,再次入睡。
冷冷清清的光线顺半开的窗帘跳进来,床上的小女孩儿皮肤细嫩,睡得香甜,柔软的发丝拥挤在一块。
徐安之只觉得手心的礼物带着别样的温度。
那年,他收到了第一份新年礼物。
徐安之心里掀起一阵无法忽视的波澜,一直到传来孟晚云的声音。
他才拆开红色的礼物盒,里面是一颗金色的五角星。
他没有礼物送她,只能用最虔诚的方式祈求上天的佛祖,女娲娘娘。拜托你们,请庇佑我的星星,让她一生不必经历苦难,痛苦,只需快乐,开心,那些糟糕的一切,全由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孟晚云掏出红包递给徐安之,又给了章惠李蓉,“新年快乐,过去一年辛苦你们了,都快回去吧,家里人该等急了。”
章惠拉着徐安之,“快谢谢太太。”
徐安之鞠了一个躬,郑重的说,“孟姨,新年快乐,谢谢你。”
孟晚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帽子,“谢谢安之。”
“新年快乐,”李蓉发现红包是四个,代表她家里的每一个孩子,心头一热,“谢谢太太。”
孟晚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给司机李达发了一个红包,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离去。
人一走。
偌大的别墅就变得冷清起来。
孟晚云走进厨房,静静地做起早餐,烟气让她不断咳嗽,纵使如此,她仍然没有停下。只是希望在新的一年的清晨,她的小团子可以吃上她亲手做的饭。
历年都是如此,为何现在变得如此艰难。
孟晚云咳得特别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好好的恢复一下。
她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鸡汤,眼圈慢慢地红了,失去家人的痛,是她一生无法治愈的悲伤。
而现在,在不远的未来里。
她将要离开她的女儿。
许芒慢吞吞下楼,孟晚云站起厨房门口,对她笑得像是一汪温水,轻轻的拂过四肢百骸,沁入心扉。
她小跑着过来,伸手抱住孟晚云。
“妈妈,新年快乐!”
“宝贝,新年快乐。”
孟晚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眉心,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里面是一个存折。
初一的鞭炮在大街小巷里的各家各户的门前路上一家接一家的炸响,司机李达平稳着开着车,先将李蓉送去南城区的大院,又前往西城区的大院。
那是几幢楼围在一起,门牌上写着——“西区大院”。
门口摆着几个摊,三三两两的几个大爷大妈裹着棉袄,身后十多个台阶上被天空映衬成冷色调的五层老楼破破烂烂,墙皮剥落老化。
地面是被踩黑的雪,掺杂着细碎的炮纸。
一辆黑色的宝马轿车缓缓地停下来,引来不少目光,他们家算是唯一一个呆在富人区工作的人家。章惠不由得昂首挺胸,拉着徐安之下车,去后备箱提出行李,站在台阶下,笑着对着司机李达说了一句,“谢谢李叔,新年快乐。”
李达是个老实人,开了一辈子的车,不善言语,憨憨一笑回了句,“新年快乐,”便就驱车离开。
章惠一回头,就对上几道视线,轻轻一笑,“都在这呢,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其中一个姓杨的大妈,往她身边一看,笑得脸上褶子发抖,“哟,这是小三娃?我都不敢认了。”
章惠笑一僵,“对,小三娃。”
“真不错啊,小三娃都不像咱们这一块的人了。”
章惠尴尬一笑,“孩子在家等,我们先回去了。”
她拉住徐安之走的很快,跟后头有什么东西在撵着一样。
杨大妈在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几个,轻啐一声,“有什么好得意的,儿子都给人家养,还跟受了多大恩惠似的。”
李大叔抽了口烟,“你个碎嘴婆娘,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也不看看小三娃穿的什么衣服,身上哪一件不是好东西啊,整个人都跟之前不一样,那是谁还能比的啊。”
“呸,你个死老头,”杨大妈骂,“我就算是穷死,也不会卖儿子!”
旁边的徐阿婆摸了摸铺铺下的热馒馒,慢悠悠地说了句,“你也得有儿子才行。”
远远的另外一个较窄的路口,一辆黑色重庆80摩托车轰轰隆隆的停下来。徐善取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搓了搓脸,眼底一片黑,一看就昨天晚上打了一晚上的麻将。
“徐家大娃,你妈带着你金贵贵的弟弟回来了,还不赶紧回家去,说不定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呢。”
徐善正跨上台阶,闻言冷笑一声,露出一副不正经的流氓样,狠吐了一嘴,“杨大妈,你大闺女小梅昨个在红灯区被逮了你知不知道啊?”
他一说完,杨大妈的脸色一变瞬间变得铁青,动了动嘴皮子,提着菜篮子挤开徐善进了大院。
徐善呸了一声,下不来蛋的老女人,不是挨打那会四处求饶了,拿出一根烟扔到李大叔身上,就着烟盒叼出来一根,悠闲闲的走到第二栋楼,上了三楼。
昨晚他的手气不错,赢了一个开年红,懒得跟门口那些碎嘴子的婆娘吵吵。
他家里的门开着,章惠絮絮叨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徐善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条金链子,靠在门框上,吹了一声口哨。
章惠正收拾沙发上的脏衣服,听到声音回头,喜笑颜开,哎呀几声,高兴的不行,“你这又打麻将去了?你弟弟连早饭都没吃呢。”
“昨不是除夕,小猴他们叫着去玩玩,大过年的都打工回来,图个乐呵,”徐善晃晃手里的金项链,“这可是我赢的开年红给你买的金项链。”
章惠瞪他一眼,高高兴兴的接过项链。
“浪费什么钱呢你。”
“给妈买的,什么叫浪费钱。”
章惠笑得开心,嘴都合不上。
徐善转转眼,凑到章蕙跟前,说,“妈,我之前跟你说想和二猴小狗他们俩一起合伙开个店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
今个是大年初一,孩子又难得懂事,想着新年新气象,说不定徐善就此懂事儿,再说,她儿子本来就不差,章惠开心,便问,“要多少钱啊?”
“两三万吧。”
章惠一愣,“这么多?”
“我这都不算多,小猴投了七八万呢,就连小狗都投了五万六千多,等我们做起来,咱们家就越来越好,到时候我就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让妈没事带带孙子,好好享享清福,再也不去别人家低眉顺眼的受委屈,”徐善惯来都会哄章惠,三言两语就从章惠那拿到了家里头的大红存折。
徐善掂掂存折,“妈,这算我借你的。”
“你这孩子话说什么呢,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更是一家人,哪家有说两家话的啊,”章惠欣慰的说,“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的赚钱,别让妈失望,知道吗?”
“好好好,妈,你就放心吧。”
章惠收拾了东西,端着盆,“善啊,妈下去做饭,你叫你弟弟起床,今个大年初一,下午咱们一家也出去逛逛转转。”
“你给我撒开!”
徐善还没来得及打电话报喜有钱了,就听见徐粮吼了一声。他眉头一蹙,把存折塞兜里,凶狠的一脚踢开半掩的房间门。
“徐小二,你大叫什么啊,一大清……”
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徐粮头朝门栽在地上,手不断的扒拉着箍住他脖子的手,腿不停的乱扑腾,身上骑着个小孩儿。
徐善后半截声音戛然而止,冷不丁地愣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徐安之反抗,那神情像个发疯的小狼崽子,眼神阴狠,嘴角的血迹更显的他戾气横生。
“哥!救我!这臭傻逼疯了!”
徐粮费力往前看,声音嘶吼着。
徐善咒骂了一句,真他娘,两步跨过来,揪住徐安之的手臂,猛地用力扯了一下,居然没扯动,反而是让徐安之用更加凶狠的力度卡住徐粮的脖子。
他眼神一眯,从后头拦腰抱住,把小孩儿直接扔到到旁边,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徐安之的脊背狠狠地撞在铁床架上。
窗外的光从报纸下钻进来,徐安之一下子没起来,脸色瞬间苍白一片,额头鼻尖冒出细汗,张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眼神在痛感中含着冷刃,死死盯着徐粮,一字一字的说,“把、东、西、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