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风吹

一清早,雪还没停,沉睡的别墅渐渐地苏醒。

章蕙洗漱好,就从一楼的佣人房里走出来,先处理好早餐的菜,又煲上太太的粥,小心翼翼地踏上二楼台阶。

一路上都动作很轻。

她走到二楼第三间房,推开门,原本就醒了的徐安之听到声音,朝门口穿着藏青色衣衫挽着发的中年女人看去。

章蕙先是扫视一圈,眼里都是羡慕。

虽然许家待遇好,但是佣人只有佣人房,比不上大小姐大少爷的房间。

章蕙眼神划过惋惜,反手关上门,按开灯,认命似的对上床上小男孩儿的视线,一如往常哑巴样,心里嫌弃,不由得心急埋怨道:“小三娃,我养你那么长时间,可不是让你吃白食。现在我身体不好,你大哥二哥都需要钱养孩子娶媳妇,你也知道现在人有一口饭吃有多难,接下来一定要好好表现。”

雪色从窗户蔓延开来,一切是冷灰色色调。

徐安之脸色孱白,心中平静而无音,跟以前一样沉默应对章蕙的说教。

章蕙看他这个样子,连叹几口气,恨铁不成钢,拉开衣柜拿出衣服放到床上。

徐安之视线一移,静静地盯着床头摆放的衣服,在最上方是一套深蓝色的薄秋衣。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机会获得这么好的衣服。

家庭经济不好,比许家是云泥之别。一直以来,家里最好的一切都先给予徐善、徐粮。

他只有剩下的,穿烂的,他们施舍的东西。

章蕙边随手收拾着东西,走进浴室看看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免得出意外,边催他:“行了,快点起来,一会儿好好表现。”

徐安之安静地坐起来,雪色下,异常瘦弱单薄的身体上清晰可见两侧肋骨,右肩上有两道交叠在一个像个X型的伤疤,有成年人食指那么长,再往下,他的背上还有不少青青紫紫的痕迹,蔓延到左边的腰侧再往下,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的穿上秋衣,似乎感觉不到痛,又套上一件深咖色的高领毛衣,眼神一滑,停在袖子刚刚好的位置,有一丝的松动。

徐安之拿起裤子,黑眸浓如墨,带着丝丝暗晦,盯着手里的裤子,指腹下,料子细腻又柔软。

简单收拾了下浴室,章蕙走出来,看见他拿着的那条裤子,满脸可惜地说,“真的是,太太居然给你准备这么好料子的衣服,寻常人有钱都买不来,这可是上好的进口货。你看看许家,跟你们徐家明明都是一个音,怎么差别这么大,唉,你大哥二哥就没这个好福气。”

说着,她又拉开柜子,翻看着里头的衣服,拿出好几件比了比,遗憾的又塞进去,最后只能拿出来四件较为大一点的毛衣搭在手臂上,这都是最好的毛线,拆拆能织成两件新的。

徐安之低着头,把秋裤塞进被子里穿上,又拿起温软的白棉袜子套上裹住裤脚,这才出来掀开被子,穿上裤子,脚踩进软绵绵的深黑拖鞋。

与一旁开嘴的球鞋对比,更显的难堪。

“小三娃,”章蕙把毛衣放在椅子上,拉住他的手,盯着眼前的小男孩儿,眼里飞闪而过一丝厌恶,言辞切切地说,“妈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当年要不是为了你,你大哥也不会身体不好,二哥也不会因为为了躲多计生办而摔到。你爸去世的早,都是妈一个人拉扯你们长大,无论如何,你都要留在许家知道吗?这是妈好不容易为咱们争取来的活命的机会。”

徐安之垂下眼皮,他的睫毛浓密纤长,皮肤很白,脸颊凹陷没什么肉。

章蕙看他这个哑巴样直叹气,真是白长一副好皮囊,干脆练着死穴说:“小三娃,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如果不留在许家,妈可供不起你。许家不仅可以让你上学,而且还有两个非常好的家教,其中一位还是会日韩英美四语的外国人,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你真的不想留下?”

徐安之眼睫微颤,心中动摇,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诱惑。

章蕙对徐安之,多少有点了解。虽然小孩的年纪不大,但是脑子挺聪明,跟他爸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摸了摸徐安之的耳朵,“小三娃,你听话。妈不常在家,等你在许家稳定了,妈就会辞职,到时候你有很多机会吃到妈做的饭。”

徐安之抬起眼,冷静地看着章蕙眼里的温柔。她没有这么对过他,逢年过节的匆匆一面。

这种亲密的动作只对徐善、徐粮有过。

“小三娃啊,妈知道这两年对不住你,现在把你送到别人家当玩伴,妈心里也不舒坦,可是能怎么办呢?妈也没办法啊,再说了,妈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章蕙絮絮叨叨地说,心里盘算着,左右是个六七岁的小孩,糊弄糊弄就行。

徐安之想起大院里三楼的张老师说的一句民间俗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老师就在昨天中午,坐在炉子旁吸着烟,扯着那口黄牙跟他说,小三娃啊,你知道我常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平时看不上贫民的大官人,突然有天大发慈悲的给贫民送礼。这种行为里,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不是有求于贫民,就是想得到什么好处。

然后,张老师给他了一个名片,上面写着他的电话。

“哎呀,妈得去忙了,你赶紧收拾好下来。”

别墅里的钟声响起,章蕙拿起衣服,也顾不得在劝徐安之,只能急匆匆地下楼放好衣服,就去厨房准备早餐。

家里好几口人呢,每个人口味不同。

她跟另外一个保姆李蓉打了招呼,就掀开陶瓷锅,里头是给孟晚云煲的中药养生粥。

李蓉则在为周伟国准备浓茶,西式早餐。

徐安之缓缓地仰起头,看着没有水痕洁白无瑕的天花板很久很久。

等他低下头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

徐安之闭着眼缓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浴室洗完脸,从房间里走出来。

正巧。

隔壁房间传里一阵银铃似得笑声,然后是拖鞋趿拉在地板的声音。

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躲。

门从里拉开,一袭米白色长袖墨染旗袍的孟晚云拉着穿着白色毛茸茸睡衣,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出现。

“安之?”孟晚云温柔笑了笑,视线定在他的衣服上,“你怎么没穿跟芒芒一样的睡衣呀?家里开着暖气,不用穿这么多,会热的。”

徐安之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衣服是章蕙拿出来的。

孟晚云没在意这回事,眉眼浸在热光里,温柔地伸手把藏在身后的瞪着大眼睛看徐安之的小女孩儿拉出来,“芒芒,跟哥哥打招呼。”

徐安之垂下眼,不敢直接看悄摸摸的躲在孟晚云身后小小的身影,只是朦胧中,瞥见一枚成精的糯米团子,白白嫩嫩的散发着香气。

他有点踌躇,想起昨天那句——“我不要他。”

许芒在比她高一头的小男孩儿跟前站稳,学着大人板着脸,大眼睛却扑闪扑闪。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这个玩伴的模样。

走廊灯光下,小男孩儿很瘦很瘦,眸子灰暗,皮肤很白很白,头发过长还枯黄毛燥。

果然跟妈妈说的一样,如果把他赶出来,可能就变成卖火柴的小男孩。

许芒故作深沉地清了请嗓子,伸出手,极具淑女的说:“你好,我是许芒。”

她的声音像是棉花糖。

徐安之没有吃过,但在这一刻突然就清晰明了的知道什么叫棉花糖。他盯着眼前光影里细白柔软的手,指尖圆润饱满,月牙乖乖的挂在一角。

他迟缓而慢地抬手,交错间,他的手上都是操劳的家务的疤痕,干燥粗糙。

伸到一半,他停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那年那刻,年幼的小男孩儿很怕他的手上的茧子伤到眼前精致而可爱的公主殿下。

他灰扑扑,她亮晶晶。

许芒蹙眉,不满地回头看孟晚云。

第一次被人拒绝,想发脾气,却不想妈妈失望。

孟晚云一眼就看出徐安之的窘迫与害怕,便鼓励的看了看许芒,用口型说——“妈妈相信你。”

许芒只能主动上前一步,握住小男孩儿的手,在心里感叹一句好粗糙哦。表面维持着小大人的模样说,“我知道,你叫徐安之,我已经答应妈妈,我会和你和睦相处。”

话音落,许芒松开手,站回孟晚云身边。

徐安之的视线下移,眸子深处划过星光,盯着刚刚被童话公主握了的手,软软的像是很久之前吃过的暖软细腻的热馒头。

孟晚云摸了摸许芒的头发,弯下腰看着徐安之,轻轻地说,“安之,别人跟你说话要回答,这是礼貌,即使不想理他,也要委婉地拒绝掉,不可以无视。”

徐安之抬起眼皮,看着她。孟晚云眼中没有一点责怪,似乎只是在告诉她的孩子该怎么做。

“就像是现在,你要对我和芒芒说,阿姨早,妹妹早,”孟晚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有点长了,一会阿姨给你剪一下好不好?”

徐安之眼神隐晦地带着亮,张开口,嗓子有些嘶哑:“阿姨早,”然后他看向一直看他们的许芒,微微一顿,音量低了几分,“妹…妹早。”

许芒回了一个笑脸,眼里泛起不耐烦,但硬忍着。

孟晚云听到他的声音,拧眉,“嗓子怎么了?是感冒了?”

她伸手摸了摸徐安之的额头,眉蹙的更紧一些,语气严肃起来,“安之,你以后不舒服不说出来,发烧只会越拖越严重。”

说罢,孟晚云拍了一下许芒的肩膀。

“小团子,你带哥哥回房间,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我让章姨把你们的早餐送上来。”

“为什么啊?我想下去吃。”

许芒不愿意,皱着鼻子,崩不住的不开心暴露出来。

孟晚云捏了捏她的脸颊,“听话,哥哥生病了,妈妈不放心。”

徐安之眼神松动,打断她们的交涉,“不用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凭什么拒绝我!”

徐安之顿住,心里有点不知所措,脸上一如既往地无表情。

许芒气呼呼地说,“只能我拒绝你,你不能拒绝我!”她快忍不住了。

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太难了。

孟晚云眼里泛起笑意,这个臭脾气,还以为能忍多一会儿,现在就不行了。

多磨合磨合,对他们才是最好的。

“好了,既然芒芒这么说,那么你可要照顾好哥哥。”

“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任务对不对?”

孟晚云笑得温暖,只是脸色苍白。

许芒忍住不耐烦,点点头。

孟晚云摸了摸她的头便朝楼下走去,她走的不快,甚至有点慢。

长长的走廊里剩下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孩儿,灯光为他们渡上一层光晕。

许芒眼神倨傲,围着徐安之转了两圈,勉强接受。

“走吧,进屋。”

她说。

房间门开着,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帘拉起的苍白色。

徐安之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听着耳后的脚步声,心里有一点点局促的紧张。

尤其在视线落到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以及破旧的球鞋。一瞬间,就将自卑与自傲的对峙提高到巅峰。

许芒却没有多余想法,孟晚云教过她,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穿着打扮评价一个人,更不能因为自持清高而去看不起一个人,那样会变成一个坏掉的团子。

她学着章姨照顾妈妈的方式,伸手拉住前面小男孩儿的毛衣衣摆。

“站住,靠边。”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徐安之下意识就靠边站。

许芒满意的点点头,上前几步拉开被子,小胳膊小腿的爬上去,把枕头斜放叠高,慢吞吞地退下来,扫了一眼一不留神就安静到不起眼的徐安之,手指指着床,“好了,你躺上去,不许动。”

徐安之:“……”

他沉默的在小女孩儿不容拒绝的眼神里躺下。

许芒皱眉,小脸凝重,然后怎么做来着?

徐安之抿了一下唇,“我可以讲话吗?”

许芒抱着双臂,一脸严肃,“说吧。”

“我可以盖上被子吗?”实话说,就算是屋子里不冷,但人生病期间畏寒。

徐安之习惯性脸上没什么表情,恰恰的让许芒感到他的冷漠。

第一次接触,她有点不满。

只能凶巴巴地说,“我都说了,你不能动!”

徐安之真不动了,垂着眼,本来就瘦弱,脸色又苍白,莫名的可怜。

许芒想起来章姨怎么做的,伸手拉住被子盖住徐安之,又记起来她发烧会被盖的严严实实,便只给徐安之留下一个头。

“不许动,等我回来。”

说完,她就转身瞪瞪跑出去,正巧撞到来送早餐和退烧药的李蓉。

“李姨姨,这是给我和徐安之的吗?”

许芒小脸白净,笑得乖巧,双手背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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