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风吹

一九九八年,农历十二月十五日,许芒五岁生日那天,她家的保姆领来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小男孩儿。

父母说,这是给她找的玩伴,是保姆章蕙家的小儿子,名字叫徐安之,今年六岁。

许芒也不太能明白大人的意思,她板着脸站在二楼的栏杆下,俯视着楼下站在章蕙腿边的小男孩儿。

别墅外寒冬腊月,下着鹅毛大雪,别墅内里开着暖气,灯光明亮交错。长长的桌子上摆放着剩下一半的生日蛋糕,周遭气球彩带环绕,地上掉着红格子的礼物包装纸,一看就是刚刚结束一场非常欢乐的生日会。

楼下的小男孩儿一直低着头,头顶扣着一个土黄色带着毛球的毛线帽,边角的线扯开不少,搭在被压住的头发上。上身穿着一件黑灰色的大棉袄,袖子短了一节,下头的牛仔裤单薄不合身,脚脖子都露着,冻得发红,鞋子是一双看不出原先模样的破球鞋,前头还张开了嘴。

可能是她的目光太执拗,太聒噪。

小男孩儿抬起头看她,速度很快。许芒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就只能盯着毛线帽上头微微抖动的毛球看。

她的家教沈荼,站在她的身后,手轻搭在许芒的肩上,温柔道:“芒芒开心吗?明天就有小朋友跟你一起上课学习了。”

许芒没有开口,她的生得可爱,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一只嚅糯的毛茸茸小狐狸,只是嫩白的小脸毫无表情。小小的身上穿着件白色的公主裙,外层的细沙散着淡光,披着一个奶茶色的毛呢披肩,黑色的长发乖顺的垂在肩上,精致的仿佛是一个真人版洋娃娃。

下面的大人谈论着小男孩儿的身体状态,章蕙拿出检查报告,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其他都很好。

许芒微微歪头,手臂蓦地收紧交叠,紧抱着一个深棕黑的小熊。

“我不要他。”

小女孩儿的声音打断楼下的谈话,软软尾音却带着固执。

章蕙脸色难看一瞬,轻推一下身侧的小男孩儿想让他表现听话一点,又抬起头,瞧着二楼的小女孩儿,赶紧说:“芒芒,你不是需要一个小朋友一起玩吗?这是章姨的小儿子,特别听话,能给你当马骑,能陪你玩各种游戏,还能一起学习读童话书。”

商讨此事的许伟国蹙眉,刚要说什么。

一旁漂亮的像是一株养在温室的玫瑰花般的女人,她仰起头,朝楼上的小女孩儿笑了笑,脸色苍白又无力,带着孱羸病态,只是一个抬头都耗费她不少力气,手捂在嘴边轻咳几下,“芒芒,你先回房间,让妈妈来决定,好吗?”

被栏杆挡了一半的许芒,眼眶微微红,躲开沈荼拍她肩膀的手,转身跑回房间。

许芒趴在床上哭了会儿,敲门声响起。

她不理,外面又敲了两下没再有动静。

过一会儿,孟晚云拿着钥匙打开许芒的房间,光线挤进来,漂亮的公主房被照亮。

许芒爬起来,抱着小熊坐在床边低着头。

孟晚云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手温柔地抚过她因汗浸湿的发丝,爱怜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低下头在她的珍宝上轻轻一吻。

这温柔的一下,小女孩儿往前一扑,哭声由小转大。

孟晚云的眼里噙满泪水,轻轻地拍着许芒的背,温柔地唱起一首被她改动了一点点,只唱给珍宝的童谣:“雪绒花,我的雪绒花,清晨迎着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的摇晃,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

“妈妈,今天晚上可以陪我睡吗?”

哭累的许芒窝在沈晚云的怀里,睫毛黏在一块,大眼睛红彤彤,眼角也红,鼻尖也红,声音带着绵意。

孟晚云点了点她的鼻子,“当然可以啦,我的小宝贝,别再哭了,妈妈会心疼,以后要天天笑,妈妈想记得芒芒的笑容。”

许芒把头埋进她的怀里,瓮声瓮气,“我答应妈妈。”

孟晚云笑了,“小宝贝,今天来的那个哥哥很可怜,如果把他赶出去,他可能就没有地方去,可能会没有食物吃。”

许芒抬起头,拧着鼻子,“他的爸爸妈妈呢?”

孟晚云说,“他的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的妈妈也就是章姨,她的身体不太好,可能后面都没办法继续在我们家。”

许芒低头想了一会儿,问,“那,他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孟晚云叹口气,点了点头,“是的。”

“那他不能去其他地方吗?”

“芒芒,你想想,外面那么冷,他一个人出去,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

许芒为难的犟着鼻,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思考了好一会儿。

如果在外面,那么冷,会被冻死吧?

让她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好一会儿,许芒才艰难地点点头,“好吧,我答应妈妈让他留下。”

“小宝贝真乖,那我们让章姨帮你洗个澡澡,然后跟妈妈一起睡觉怎么样?”

“好。”

孟晚云喊了一声在外面等着的章蕙,让她带着许芒去洗澡,便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的陈设比较简单,有一个独立浴室,其他地方摆放着衣柜,书桌椅子,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床头柜,上头放着一个台灯,侧对着窗户,窗帘是米白色。

一切都很契合,除了那个站在原地似乎有点不知所的小男孩儿。

孟晚云站在门边,伸手敲了敲门。

小男孩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眼神深处是淡淡的警惕,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防备。

孟晚云拉紧身上的披肩,温柔地笑了笑,“安之,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的喊安之二字。

徐安之僵在原地,一直以来只有被辱骂嘲笑的世界,突如其来地进入一丝温柔。

他眼神冷起来,不言不语。

孟晚云并没有介意,而是说,“安之,芒芒的脾气有点不太好,但是如果她欺负你,你也要告诉阿姨知道吗?还有你在这里,有任何的不舒服,都可以跟阿姨说,阿姨都会帮你解决。”

她能看出眼前小孩儿的抗拒,但是她没有时间了,选择徐安之的原因。

一、家里孩子多,罚过不少钱,导致没人疼,没人爱。

二、她观察过,这是一个本性不坏的好孩子。

三、重情重义,会保护她的珍宝。

孟晚云觉得她的私心很坏,可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坚韧的孩子。

徐安之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温柔又很漂亮的女人对他释放的善意,很温和,很轻柔。

同时,他也清楚,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除非有利益或者有什么对方需要的东西。

良久,他问,“你是生病了吗?”

孟晚云点头,“是的。”

“需要我帮你带孩子是吗?”

孟晚云一愣,随即轻笑一声。

这孩子。

小男孩儿一张瘦白的小脸上挂满认真,似乎只要孟晚云说是,他就会按照指示完成一般。

“我是希望你可以陪她长大,同时,你也可以好好的长大,”孟晚云说,“没有其他意思,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带不带一说。”

好好的长大?很漂亮的措辞。

徐安之沉默下来,小小的脸上都是凝重。

过去,他听到的只有,你怎么不去死啊,你算个什么东西,跪下来舔干净,你不配在我家,你能吃一口饭,都是我们家施舍给你。

孟晚云并不着急,章蕙的身体不好,家里的大儿子在厂里,读三年级的二儿子都比许芒大太多。只有这个小儿子,且是他们家品行最好的孩子,也是一个很孤独的孩子。

没有去孤儿院,是不希望再耗时去观察一个孩子。

她的精力只能停驻在筛选名单外的徐安之身上,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让她失望。

这也是孟晚云在有生的日子能为她的珍宝做的唯一一件事。

“好了,别想了,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介绍你跟芒芒正式认识,”孟晚云说着走进来,望向徐安之,“安之,你可以帮我拉一下披肩吗?我想借用你的房间洗下手。”

徐安之没有理由阻拦她进入,因为这是她的家。

他听从孟晚云的话,跟她一起走进浴室,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手拉住那米白色绣着花的披肩,眼睛看着孟晚云的动作。

这里一切都是新奇的。

包括水龙头,头顶的暖气,以及稀奇的热水。

他从来没见过,不由得入了迷。

孟晚云洗完手,顺势将热水调出来,似乎只是为了在冲洗一下。

她擦干手,朝徐安之淡淡一笑,“谢谢。”

徐安之没接话,只是松开手。

孟晚云刚从徐安之的房间走出来,就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奔过来,堪堪地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摸了摸小团子身上的绒绒睡衣,“呀,这是哪家的糯米团子成精了?”

“是我,是我!”

许芒小心又克制的伸手抱住孟晚云,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眸子亮晶晶一片。

“原来是我家的糯米团子。”

孟晚云弯下腰亲亲许芒的额头,牵着她的手走进隔壁的房间。

徐安之站在门没合严的缝隙后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今天,他抬起头往上看,看见了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殿下,漂亮又可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女孩儿都好看,像是天上不可及的太阳,藐视着一切。

让他有一种无处可躲的窘迫感。

听到她说,我不要他。

徐安之第一次感到略微的遗憾与不甘,却不敢在抬头看,只能盯着他张开嘴的鞋子看。

那凸起的样子,仿佛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文中孟晚云唱的童谣出自——音乐之声电影原声带专辑的《雪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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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等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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