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这日入夜,夜色清寂,晚风穿堂掠过藏书阁的窗棂,携来淡淡松柏清气。正文一如往常,处理完终日政务后,只身移步前来藏书楼阅书。我早已熟稔他的作息与习性,见状连忙上前,依着他素来的喜好,温好清茶、研好浓墨,将案上物件一一规整妥当,静立一旁不敢惊扰。

他落座于书案前,随手从架上取了一卷古籍,低头垂眸,指尖轻翻书页,神情专注沉静。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清冽,周身尽是沉稳肃穆的帝王气度。我立于侧旁等候,无意间侧目一瞥,心底微微一动,他手中捧着的,竟是我连日来反复研读、借以识字的《逍遥游》。

许是察觉出我眼底流露的熟稔与微动,他抬眸抬眼,目光清淡落于我身上,出声问道:“这篇文章,你读过?”

我敛了敛神色,微微躬身,语气谦逊:“一点点吧!”

他闻言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后靠,神色淡然,带着几分考校之意:

“说说你的见解。”

我心中微怔,我并无饱读诗书的底蕴,对这篇千古名篇也无独到高深的见解,所有认知,皆源于从前课堂上语文老师的讲授。可望着他澄澈沉静的眼眸,我不敢推诿,定了定神,凭借刻入骨髓的熟稔记忆,缓缓开口。

我先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全篇文意,从北冥有鱼、化而为鹏的开篇异象,到蜩与学鸠的短浅格局,逐层梳理文章脉络,讲明鲲鹏乘风而起、水击三千里的壮阔意境,尽数道出古文记载的字面深意与核心主旨,而后,我又结合老师曾传授的中心思想,添上自己的几分真切感悟。

我言道:“世人皆叹鲲鹏之志,笑斥小雀狭隘,可世间格局从来因人而异。大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需借长风、凭厚力,是极致的自由与辽阔;而斥鷃腾跃于蒿莱之间,自在随心,亦是平凡安稳的顺遂。所谓逍遥,从不是单一的极致高飞,而是各安其位、各顺其性,不困于世俗桎梏,不惑于他人评判。世人追名逐利、困于得失,终是难脱枷锁,唯有心无羁绊、顺势而为,方能得真正的自在逍遥。”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皆是语文课上所学、心中所思,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句句真切通透。

正文闻言,眸中骤然掠过一抹明显的震惊。他定定地看向我,眼底褪去了先前淡淡的考校之意,多了几分探究与讶异。寻常宫人内侍,连识文断字尚且艰难,更遑论读懂《逍遥游》的深层义理,能说出这般通透独到的见解,绝非寻常浅学之人。他沉吟片刻,低声问道:

“你师从何人?”

我心知他定然误会了,以为我出身书香门第,或是有名师悉心教导。连忙收敛心神,态度诚恳又恭谨,如实解释道:“王上高估我了。我从前的确学过庄子这篇文章,但只学得些许皮毛,并无名师指点。不过是昔日课堂上听师长讲授过些许文意,课外并无过多钻研,算不得真才实学。”

我说得谦卑坦诚,字字属实,未曾有半分虚言。

正文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落在我身上,审视良久,最终未再多问,只淡淡颔首。或许是我的通透见解打动了他,又或是我的坦诚谦逊入了他的眼,他对我格外开恩,放宽了我在藏书阁的权限。

自此,我不必再局促立在一侧侍立,得以安稳坐在书案旁的侧位,阁中绝大多数典籍书卷,我皆可随意翻阅研读。不仅如此,每当我遇有不解的字句、晦涩的典故,他闲暇之时便会耐心为我指点解惑,一字一句细致讲解,俨然是一位学识渊博、极有耐心的良师。

突如其来的优待让我心中大喜过望,连日以来识字求学的忐忑与辛苦尽数消散。稳住激荡的心神后,我立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取出藏在书架夹层中的《山海经》,摊开在案上。

我逐一向他请教书中晦涩生僻的古字、难懂的句式与隐秘释义,他总能对答如流,将上古山川异兽、风土典故一一拆解阐释,条理清晰,字字精准,让我豁然开朗,积攒多日的疑惑纷纷消解。

日日得正文亲自授课解惑,我一时有些得意忘形,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拘谨与戒备。连日来我翻遍书卷,始终找不到半点女娲补天、五彩灵石的相关记载,这块心结始终萦绕心头,困惑难解。思虑再三,我终究忍不住开口,轻声向他询问女娲补天所用七彩灵石的渊源来历。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我一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笃定淡然,缓缓道出实情:“《山海经》之中,并未记载女娲补天的详细事迹,你通篇翻找,自然是一无所获。”

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原来我一直记错了典籍出处,心心念念的线索,竟从一开始就寻错了方向。我稍作沉吟,当即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真切的困惑,缓缓道出心中疑惑:“我一直以为女娲补天的典故载于《山海经》,传闻五彩石为补天至宝,可我翻遍此书,竟寻不到只言片语,不知这传说究竟记载于何部典籍?”

烛火静静摇曳,将案上两人的影子浅浅映在木质桌面。正文并未即刻作答,指尖轻叩书卷边缘,眸色沉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他静默片刻,沉声问道:“寻常人读古籍,只求通晓山海异兽、上古风物,你却偏偏执着于五彩石的传说,为何?”

我心头微紧,犹豫须臾,终究不愿再隐瞒这唯一的异常线索。藏书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松柏的轻响,我压下心底的忐忑,坦诚道出始末:“回王上,并非我刻意执拗。当初石像生法阵骤然启动,天地异变之时,我身上携带着一块星形黑曜石,平日里平平无奇,与寻常顽石无异,可那日却突然迸发耀眼的五彩光芒。彼时我深陷时空异象,心神大乱,一直未曾细想,如今回想,我会莫名来到此处,这场时空错位,或许尽数与这块黑石有关。”

我字句真切,将穿越时的诡异异象、黑石的反常之处悉数道出,没有半分遮掩。

正文闻言,眸中漫开深深的思索之色,方才清淡平和的神色悄然褪去。他垂眸静默,指尖微微停顿,似在推敲我所言的每一字每一句,又似在联动尘封的上古秘闻暗自推演斟酌。殿内烛火轻摇,寂然无声,漫长的沉默落下来,压得人心尖微紧。良久,他终于抬眸,沉缓开口,缓缓道出女娲补天的远古传闻。

“远古之时,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大战,共工战败后怒撞不周山,撑天四柱就此折断,大地崩裂。苍穹现出巨窟,天河之水倾泻人间,世间烈火蔓延、洪水滔天,凶禽猛兽肆意残害生灵,人族几近覆灭。女娲心怀苍生,遍历四海山川,采青、红、黄、白、黑五色奇石,以烈火熔炼为石浆,亲手补全天穹大洞,方才平息天地浩劫。”

他眸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字句沉稳笃定,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细细联想,你的推测不无道理。至于你说的那块异常的黑曜石,你入宫那日,我便已然交由大祭司查验。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去拜见大祭司,或许,便能解开你身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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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水河畔,千年情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