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就收到了宫人送来的一套制服,换好衣服后,便匆匆赶往藏书阁当差,算是正式上岗了。
正文向来作息规整,自律得近乎严苛。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准时临朝听政,处置朝堂各方要务;午后暂且卸下朝服,去往宫内格斗室修习武艺,挥剑拉弓,强身砺志,从无一日懈怠;待到暮色四合,旁人都歇下消遣,他却常只身去往藏书阁,或是埋首灯下阅览经史策论,或是接着处理白日积压下来的奏折公文。
他素来恪守规矩,再晚也要将当日所有公务处置妥当,从不会把公文留到第二日。堆积如山的文书起初由原先的宫人带着我一起分拣归类、核对登记之后,再交由内侍们分批抬出藏书阁,送往朝中各个衙署。日日堆叠处理的公文重达上百公斤,卷宗捆成一摞又一摞,每次搬运都要三四名宫人合力才行。
守在藏书阁这段时日,日日亲眼见正文从晨光微熹忙碌至夜深人静,方才由衷感慨,这位九五之尊,当真是朝野上下最不折不扣的卷王。
王下不在藏书阁的间隙,我便按着吩咐逐一打理各处书架,将散乱的典籍归置整齐。起初只当不过是搬搬书卷、擦拭尘灰的体力差事,心里尚暗自庆幸这份差事清闲安稳,可等我伸手抽出第一卷竹简帛书缓缓展开,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当下彻底傻眼。
眼下所处乃是大秦,通篇皆是先秦古文字,与我来自后世的现代白话文有着天壤之别。放眼望去,竹简上歪扭古朴的篆字密密麻麻排布开来,我盯着那些弯绕繁复的笔画反复打量,竟一个都辨认不出。从前熟稔的汉字、流利的白话在此处全然派不上用场,顷刻间,我活生生沦为了目不识丁的文盲。
一阵眩晕骤然席卷而来,耳边嗡嗡作响,额头阵阵发闷,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满地书卷之间。我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红木书架稳住身形,心口突突狂跳。谁曾想,最先困住我的,竟是这一阁我全然看不懂的文字。
慌乱平复之后,我强压下心底的惶恐,耐着性子一遍遍打量帛简上弯转缠绕的小篆。慢慢我便察觉到,虽说先秦小篆和后世通行的现代白话文差异悬殊,可如今我们熟知的汉字,本就是从这些古老文字一步步演变、简化而来。沉下心细细比对笔画结构,顺着字形溯源揣摩,倒也能勉强猜出寥寥几个字的本意。
一味死记硬背终究效率太低,我思索许久,总算琢磨出一个笨却稳妥的识字法子。我在层层书架间细细翻找,终于寻到了抄录着《庄子?逍遥游》的一卷帛书。这篇篇目是从前上学时必背的经典,通篇字句我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段、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我寻来炭笔与麻纸,将帛书平铺在案上,对照着熟记的原文,逐字比对小篆字形。先记住字句含义,再描摹繁复的笔画,辨认字形的演变规律,顺着耳熟能详的内容反向识记古文字。日复一日,借着这篇早已背熟的文章反复研读临摹,原本满眼陌生晦涩的秦代小篆,渐渐不再那般晦涩难懂。我一点点摸清字形演变的规律,认识的古字越来越多,原本窘迫窘迫的 “文盲” 困境,竟靠着这样最质朴的笨办法,慢慢有了转机。
确认此法切实可行后,我心底的底气瞬间暴涨,连日来的窘迫与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兴致与韧劲。我彻底沉下心来,日日泡在静谧的藏书楼中,废寝忘食翻阅各类古籍,以《逍遥游》为根基,不断比对、描摹、识记小篆,识字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日复一日埋首卷帙浩繁之间,我踏遍藏书阁层层书架,逐一翻找甄别,终于寻到了那本我心心念念的上古奇书——《山海经》。
指尖抚过泛黄陈旧的帛书,古朴的墨香萦绕鼻尖,万千思绪瞬间翻涌而起,径直拉回我穿越而来的那个瞬间。当初石像生法阵骤然启动,天地异色、风云翻涌,狂暴的时空乱流将我裹挟拉扯,送我坠入这战国乱世。彼时慌乱无措,我只记得周遭天旋地转、异象骇人,却全然忽略了一处关键细节——我衣兜深处,那块不起眼的星形黑石,曾骤然迸发璀璨耀眼的五彩流光。
那块石头于我而言,原本再普通不过。当初只是单单看中它造型别致、纹路好看,心血来潮花五块钱在路边小摊淘来的小物件,质地寻常,摸起来与普通顽石别无二致,无半点特异之处,我也从未将它放在心上。可历经这场时空错位、异世穿越,再细细回想,那场颠覆人生的奇遇,极有可能尽数与这块无名黑石息息相关。
我凝神思索,纵观所知的上古典故,唯有女娲补天的五彩石最贴合它彼时迸发的五彩异象。而五彩灵石的所有渊源、记载与踪迹,我脑海中唯一能追溯的出处,便只有这本上古奇书《山海经》。眼下我无从查证黑石的来历,无法确认它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补天五彩石,可这已是我唯一的线索、唯一能探寻真相的途径。
念及此处,心底又涌上一阵浓烈的遗憾与怅然。我的现代衣物、随身物件,连同这块暗藏时空奥秘的星形黑石,早在当初我于花庄遭遇苏碎生刁难、身陷险境的混乱之中不慎遗失,不知流落何方,踪迹全无。我暗自蹙眉,不知往后余生,是否还有机缘将它寻回,解开这场穿越的终极谜团。
压下纷乱的心绪,我小心翼翼摊开这本珍贵的《山海经》,可入目皆是繁复晦涩的先秦古篆。纵然我已然凭借笨办法识得不少古字,可书中记载的上古异兽、天地秘闻、灵石典故,字句生僻艰深,远超我目前的识字储备,大半内容都全然看不懂、读不通。
我对着满页古朴文字怔怔良久,无奈轻叹一声。看来,想要破译黑石的秘密,读懂这本上古奇书,仅凭我一己之力远远不够。万般思索之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借助正文的力量,恳请他出手相助。
心念既定,我便暂且将《山海经》妥善收好,压在书架最隐秘的夹层之中,静待合适的时机。